她将地上落发一绺一绺地拾起,理顺,母亲临行前给自己梳的这个发髻,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复,像是安心要将自己的手艺最完美地呈现在奥西里斯神前,表面上挽得那么光洁的髻,下边衬着细细盘起的发辫,虽然编结得很精致,却极松散,想来当时她的手已然使不上力了。
衰竭而死。
每每想到母亲那瘦得可怖的遗容,她心上就掠过这个词。
她将发辫盘起,装回盒中,三儿忽凑近来看了看,说:“夹了条红线。”
她一怔,抹掉眼角溢出的泪,以为是火光摇曳里他看错了,但并不是。
的确是有一道红线与发绺编结在一起,她掂起细看,与其说是线,不如说是扯得很细的布条,火光里一点黄晕都没染,沉沉的,血一样的红。
茜草红。
光穿着它站在染做靛青的亚麻布前,金色的发披散在深红的裙袍上,祭司哥哥怔怔地瞅着光,他说:“红色隐喻着塞斯的愤怒。”
塞斯的愤怒,缠在逝去的母亲的发辫里。
会是被谁的愤怒缠住?
是光么?是四哥么?是光的娘亲么?还是……
……祭司哥哥?
一闪念间,她已不寒而栗。
“三哥,”她说,想说这只是一条红线,没有特别的意义。
话到嘴边,知道娘就在她身后,冷冷地看着。
“三哥,”她再说,深深吸进口气,压住颤音,告诉他,“光有条红裙子……”
光有条红裙子,她想穿着它出嫁的,在她落葬时,不知四哥有没有想起将它随葬?
三儿根本是提着她飞回去的,进门便将她一搁,冲上楼去揪住四的背心,一路劈里啪啦地拖他到院中央,转脸冲她吼道:“小七!你问!”
四呆呆地朝她望来,三儿的怒火并没让他醒转,自打光离开后,他就一直在梦游,他眼里的神采全都跟着光落葬了。
“四哥,”她小心翼翼地问,“光有条茜草红的裙子,是小哥给她染的,四哥,你好好想想,那件红裙是不是给她随葬了?”
四想都不想就摇头,“她留下的衣服我都烧了,娘不许我拿去给她随葬。小七,我没见过她有红裙子,从来都没看见过。”
“三哥!”她拉住三儿,急着挽回,“那准是我想错了!那么不吉祥的颜色,也许光早就把它送人了!”
三儿不理会,环顾四周,像在寻找怒气的落点。
“她怕红色会给荷瑞招惹祸事,不会带到他屋里!”他沉声道,“那一定还收在她原来住的地方!”
他挣开她的手,掉头冲进奴隶们住的草棚,光的娘亲被他赶了出来,自管自嘻嘻哈哈地疯笑,剩下的几个奴隶则瑟缩在牲畜栏边。她不敢跟他去,跌坐在四身边,屈膝抱住自己,数着一个又一个的此刻,在暗夜里经过。
三儿出来时,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然后每个人都不知所措了,这个晚上,三哥曾对她说起的不详,她终于感同身受。
都束手待毙,等着恶兽来袭。
三儿在院中走来走去,天生的努乌成了一只挣不脱凶兆的困兽,多么讽刺。
她在心里默念,施给自己的咒语。
不要想,不要说,别让自己憎恨自己。
不要说,不要说。
忽听三儿道:“等明天老大回来了问问他——”
她竟是给狠吓了一跳,霎时又是一身冷汗,舌头发麻,她困难地剪断他的话:“三哥,明天再说吧——”
“要问我什么?”
原就敞开着的庄门边传来祭司哥哥的语声。
那么恬淡安详的口吻。
她不敢转头去望,更不敢拦下三哥去问他。
“哥,”三儿意外道,“你回来啦?“
“回来守夜,却到的晚了,”祭司回答,路上就觉得饿了,想先回来吃点东西再过去。”
“你来的正是时候,”三儿大步流星跨上前去,“我这正有桩悬案要断,哥,你在神庙里照料娘的时候,见谁拿着条裙子去看过她吗?茜草红的裙子,红得掺血的色,你见过没?”
“茜草红的裙子,”祭司慢悠悠地重复着问,“你是说光留下的那一件?”
三儿怔住。
祭司却继续慢悠悠地往下说道:“倘若是光的那件,还收在我这里,你等一等,我去取来。”
三儿挡住他,“哥……”他骤然畏怯起来,分明是在质问,竟不敢大声,“你说你收着光的裙子……哥,好歹给我个说得通的缘由吧?”
“并不是每件事都能说得通的,”祭司淡淡回应,“小七与陛下的牵绊,到如今我依然找不到说得通的缘由,娘对于光的狠心,阿蒙奈莫内,你能说通吗?”
三儿答不了他,惊惧哽在喉间,他哑声追问:“所以——所以你就——把娘……”
“光的愤怒留在那团红色里,娘临去前,我将她的愤怒带到了娘的面前……阿蒙奈莫内,想要问出一个说得通的缘故,并不容易……”
祭司哥哥,娘是你害死的吗?为了光的缘故?为了你心里永不得拯救的爱与自责?为了光不能挽回的碎,你就要用娘的命去换吗?
祭司哥哥,你是不是疯了?!
她不敢问,三哥也不敢,四哥傻了,光的娘亲瘫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一夜无眠。
祭司交来光的红裙,裙摆被扯坏了,可以想见当时困在病榻上的母亲,会是多么的不甘与愤恨!从来对她言听计从的长子,让她骄傲为她争光的祭司哥哥,竟为了那“不知好歹□成性的祸胎”而将她背弃!
唉,那会娘还在气头上,总拿这么重的话一声一声地骂,四哥不敢说话,祭司哥哥听见,却往心里搁——有朝一日,一定要逼着娘在光的愤怒前低头认错——要知道先是她错待了光,光才会遭了神罚——那时起祭司哥哥就拿定这主意了么?
劝娘静养不让人打搅,原是为了将她囚禁;抄来整卷整卷的亡灵书》,原是为了赎他自己的罪过。
忽然间,他一切的一切,都是其心可诛。
“三哥,我们去问一声吧?”她小声说,“娘是怎么去的,说不定——说不定祭司哥哥是见着娘已病入膏肓救不回了,才希望娘能在去往审判前先为了光而悔过的,三哥,这也有可能啊!”
阿蒙奈莫内只是摇头,一味的阴郁无言,如此便能延挨着不见真相。
“娘不喜http://www。345wx。com欢光,”她轻声道,“一直都是,可这些年过来,祭司哥哥从没在娘的面前护着光,一次都没有。无论娘怎样对待光,他从不曾说过半句,这样的祭司哥哥,会为了早已安息的光背弃娘吗?三哥,你想想,他能吗?真能狠得下心么?”
“小七!”三儿苦恼地朝她看,觉得连她都在与他为难,“你没有听见他说吗?‘把光的愤怒带到娘的面前’,哪会有什么光的愤怒?那都是他自己的怨恨!这么多年不是白过的,他是老大,不能当面忤逆娘的意思,但他全都记着!他自己想从神庙发迹,娶不了她,舍不得放走,就把她甩给四——那窝囊的东西!一天到晚被娘牵着走,连老婆都护不住——光一死,把他的积怨全给勾出来了,被这股邪劲一冲,还有什么狠不下心!”
唉,三哥,你气糊涂了,你是在荒漠沙尘里长成的,祭司哥哥却是在没药乳香里熏陶大的,他要能有这邪劲,也不会听娘的话去做奉献祭司,早就不顾一切地娶了光了。
“三哥,”她小心问,“你能陪我去吗?”
“你想当着爹的面审问哥对娘造的罪?”
“三哥!”她急道,“别先给祭司哥哥定罪啊!还什么都没有问呢!”
阿蒙奈莫内沉默了,他害怕去见长兄,害怕会引来愈加万劫不复的回答,但是七执意要去,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半夜里独自走到大墓地,无法可想,只得陪她过去。
墓室里的火光昏昏淌出,在外边就能听见祭司音和成的吟诵:
“平安!
噢!阿努比司!
拉之子的平安伴随着你神圣的眼!
你将荣耀我的卡!”
一如既往。
三儿不肯进去,推了推她。
她进去时轻轻唤了声“祭司哥哥”,打断了祭司的念诵。
“小七?”奈巴蒙惊讶道,“自己摸黑过来的?”
望见他坦然平和的神情,她心里陡然又生出了希望。他可是知书达理的祭司哥哥啊!
“回报你的母亲曾给予你的照料,给她所要的面包,因你曾是她的重负,当你降生于世,她任由你攀着她的脖子,以乳汁哺育你并保持你洁净,长达三年。”
这是祭司哥哥教她的第一句教谕,初学圣书体时,她曾提着芦苇笔刷在碎陶片上将它反复写了好几百遍。
“以后你也将生儿育女,小七,”那时他说,“等你的孩子长到你的年纪,即使不学圣书体,也要教会他们这句话,这是世间最值得铭记在心的真理。”
既是世间最值得铭记在心的真理,比任何人都更虔诚的祭司哥哥,又怎会如此决绝地背弃?
她跪倒在他面前,望着他一字一字地说:“祭司哥哥,光并不是娘害死的!”
“你走夜路过来,是为了说这个?”祭司平静地问,“光逃到浅滩沼泽去的时候,你没看见娘就在她身后甩着鞭子驱赶她?”
“娘要罚她,是因为她做错了事!你也说过的,娘气得神智不清了,祭司哥哥,你怎能因为这个就反过来怪罪于她?”
“小七,”祭司再看看她,“你坐吧,跪着多累……我没有怪罪母亲,她自然有她的用意,但是,将光逼到了寂寞里的并不是别人,那确是母亲的错。光得到了陛下的佑护,已成为北天上闪烁的星,但是母亲犯下的罪孽却将回过头,拦在她的永生路上。在母亲穿越迂回湖以前,我希望她能够醒悟,能够对光真心地悔过,可惜,母亲最终还是听命于邪灵,拒绝了我!”
只是这样吗?祭司哥哥拿着光的红裙去见娘,只是为光最后尽一次心意?带着光的愤怒过去,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