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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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宫- 第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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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的坚定,才能把你高高地供在神坛上,绝无它念!那你就快回到云端去吧,七,你只懂怎么与神恋爱,再别管俗世里的别人了,他们的真心你认不得,他们的敷衍反倒让你无谓牵挂,你这二十三岁的处女,手上一无所有,心里空空落落,却还要做出女神的样子去怜悯,去宽容,去给予,好不好笑啊?”
  他气得连质问都带着颤音,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听来竟还是他更显委屈,她愈加晕头转向,呆呆地说不上话,百口莫辩的委屈。真像是底比斯二百年一遇的暴雨不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干透的沙土上,微尘四溅,浮沙裹住雨滴,得等到后一阵雨下来,才会接二连三地,润入沙中,而天边已迫不及待露出了新蓝,二百年一来的雨水,一层一层地,渗下去。
  地心里返来的雨凉,含住难以明言的不安,她默默目送他大步离开,在去往后宫的前夜,与少爷竟是这样的分别,她始料未及。
  疾风过去,塔门上跳跃的双隼失了灵气,仍只是绘在旌旗上的徽记。这里是敏神的考普托斯城,南边第五省的首府,距离王都底比斯,不过隔日之遥。
  




39

39、第三十九章 迢 迢 。。。 
 
 
  没来由地起了阵风,穿过窗格扑进甬道,炉膛里那汪火光随之晃了晃,火苗扑啦啦扭上来,陶罐里沸出了水汽。
  水烧热了,可还远未到该呈上的时候。
  小侍女搁下风扇,往罐里续了点凉水,仍守在炉边,外边仿佛有些动静,她侧耳听了听,静静等过片刻,等着下一阵风拂过,门帘掀起,探来一枝初开的“莲”。
  “我去陛下那边,”“莲”说,“你睡去吧。”
  小侍女揉揉眼,愣愣望住她,喘过口气才敢应。
  “是,七小姐。”
  天光未启,夜还依依留着徘徊的影,走道里的长明火熄灭过半,沿途散着好些倚墙打盹的小侍女,听见她经过,不知是她,敷衍地微一抬脸,眼却合着。她半是摸黑半借光地,绕过了隔在两宫间的横廊,在他寝殿的门前,遇上途经的北风,身上的水气被风一过,从皮肤里渗出的寒意,正是黎明前惯有的空荡荡的冰凉。
  轻轻一推,门扇豁出缝隙,闪身进去,内殿地上横卧着的几条大狗,认得是她,头都懒得抬一下,耸眼斜睨着她,摇了摇尾巴,而他仍合眼睡着,神情柔和得连挺拔的眉峰都失了锐气,仍还在好梦里徜徉,却知道她来,侧转过身,乌木榻上空出了一半,给她。
  她偎依过去,像冬夜里的猫蜷到火边,忘了已是泛滥季。
  “又给梦魇住了?”
  她摇摇头,鬓角轻蹭着他的胳膊,催眠般低语:
  “还在船上……”
  “还不想靠岸?”
  “不想靠岸……”
  岸上挤满了贵人,神庙连着神庙,祭司,朝臣,阿蒙…拉。
  回到岸上的法老,只在两地熟睡未醒时才许她看见。
  “厌烦了吗?”
  “确实很困扰……”
  “那么,”她贴在他耳畔悄悄说道,“我就每天都过来烦你,好不好?”
  他别过脸去,嘴边浮起了笑。
  “节庆香……”法老轻声说,“就像是欧佩特节倚在身边……”
  “宫里的姑娘真是着急,离开欧佩特节还有十二天,就把我所有的衣服都熏上了七种圣油香,听说城里边已缀满了欧佩特节的装饰,好像所有的人都特别期待今年的庆典。”
  “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的巡游庆典,你不期待吗?”
  “我还抽不出空去想它,”她闭着眼说,“回来那天播的种子全都冒芽了,南边的土壤里像是生着火,逼得它们蹿得飞快。过不了多久,北风顺道过来时,你也会闻见叶片上的清香。这里的姑娘似乎都不喜http://www。345wx。com欢罗勒的味道,捻在手指上教她们闻,个个冲我皱眉头,大概小女孩们都是更喜http://www。345wx。com欢花香的……”
  “等苗再长些,就移到檐下去种吧,”他说,“南边日头太猛,会把你那些宝贝药草烧成灰的。”
  “嗯,”她含含糊糊应着,“北边水去得迟,每年这个时候,村子里的人都还忙着举办奥诺瑞斯神的恩赏宴,为新兵们饯行——”
  “饯行?”
  “要到南边去了啊,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临行前祈望得到奥诺瑞斯神的庇护。那些即将远行的孩子,跟着自家长辈,绑住神明赐予的公牛,一刀割断它的喉管,女孩们就守在灶台边,等着他们过来,一块儿谢过奥诺瑞斯神,煮好了牛肉各自家去,骄傲得像是真的领到了战利品——也许在他们那个年纪,胜利就是不费吹灰之力,等着他们的只有数之不尽的战利品……” 
  “你若是怀念,北十二省的奥诺瑞斯神,也可以转到都城来办恩赏宴。”
  “那陛下就得亲手为我宰杀一头神牛了。”
  他带着笑意沉沉舒出口气,听在耳里,又像是叹息。
  “农庄里的女孩只要有牛肉就会高兴,宫城里的姑娘却心比天高,我的手里还攥着更珍贵的战利品,阿洛,你在哪里?你要什么?”
  她微微一怔,支起肘俯眼望着他,他正对她微笑,掩不住的得意正在他眼底里闪闪发亮,一样是领了女孩与牛肉回家的男孩,身后留着手下败将的鲜血满地。
  她被他的愉快迷惑住了,怔怔地忘了自己,倾近去吻他舒展的眉心,心上满满的憧憬咕嘟咕嘟沸出热气,不怀好意的命运正往火上浇油。
  “阿洛,”他捧住她烫得灼手的脸,额心相抵,他仿佛微笑着说,“欧佩特节那一天,戴上穆特女神的双羽,站在巡游大道的尽头,等着迎候主神——迎候我吧!”
  着火的双颊像是过着了风,瞬间一凉,继而愈加熊熊燃烧起来,被辜负的憧憬无处消解,一齐埋入火里,顷刻间心已重过千钧,只怕它直坠下去,只怕它就此破碎——她就在他的身边,他早已为她做了决定,而他还在对她微笑,期待着她雀跃的回应;,还不知道他意气风发的话语原来竟是釜底抽薪。
  “这下梅瑞特更要恼我了。”她含笑轻道,“那孩子原就为了去北宫的事在和我怄气呢。”
  “你不用顾虑她,她原就该守在主神御前悔过余生,无意放了她几年,给森穆特纵容得不知轻重,早就应当送她去母后身边受些管教。”
  “她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以后告诉你。”他答,“等到我将你带回至乘之地,到那一天——”
  法老深吸口气,再没有说下去。
  “……不回去也可以……”
  很轻很轻吐出的这一句,若他不愿意听,也可以略过不提。
  “是吗?”他合住眼却笑着问,“只走到塔门前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真是艰难,不如放弃,”她注视着他不以为意微笑的脸,“我在意的从不是恩典之名。”
  他将她揽近,慢慢捋过她的长发,像在安抚一只蓬开了尾巴就要嘶声暴跳的猫。
  “也许是可以的……”他耳语般叹道,“选一条捷径,两旁是悬崖峭壁,山岩间夙敌环伺,正等着我们过去。即使小心,也难逃被前后夹击的厄运,或许能等到反攻的时机,或许在那以前就会折损殆尽,但我们总是在一起了——”
  “那就走吧,”她冲口而出,“路绕得太远,也可能永远都转不回来的,就这样走吧,图特摩斯!”
  “我们已经走过一次了,”他平静地说,“在七年前。”
  她垂下眼,把脸埋在他胸前,像是倏地失了气力,却伸手将他拥紧。
  逢着这般无人言语的此刻,风就过来了。
  河面上涌动的热气,被北风追逐着,匆匆越过古榕与长阶,亚麻隔帘懒懒几回波折,仍是容它避到了里边,空气里漾起一股凉丝丝的水腥,浸透了露水的草木芬芳与苔藓混合着泥土的清涩交融其间,嗅不到一丁点沙尘气;她微侧过脸,长发垂落,覆住了眉眼;发丝间缠绕的茉莉香,还有残在他身上的没药香,一同钻入她的思绪:胭脂、花束、半透明的亚麻衣裳;祭坛,供奉,焚香袅袅的神堂;那么想听他说起的七年,终于听见,才知是流过耳畔的风,鬓边碎发轻撩颈项,痒丝丝的;他拨开覆过她脸庞的发绺,拭掉她的泪,吻她的眉眼。
  “看,”法老低声问,“谁才是小女孩?”
  阖住的眼上落着了渐亮的天光,很近很近的某个角落,猫正叫唤,像婴孩在哭闹;鸟鸣一声声的起,像支不经意淌过的晨曲,夜正谢幕;他的七年,也正流淌在她无从想像的另一个世间,她愈加紧闭住双眼,只怕那王墓黑暗里拥抱着她的惶惑少年,还魂找来,在她的脸上写满七年。
  “阿洛,若此刻放弃,你就永远是西岸田庄里被偶然选中的姑娘,你因何而来,从何而来,都将变成故弄玄虚的笑谈。主神的领地本该是你的庇护之所,倘若此刻放弃,今后射向我俩的每一支冷箭,都会是从至乘之地而来!我决不能容许主神的侍奉者犯下如此渎神之罪!再等一等,阿洛,我们再多等几天吧!”
  他的语声低微得教她分不清是求恳还是命令,她拉过他的手,吻他的掌心,吻那被他攥在掌心里的权杖与枭。每一个此刻她都陪在他身边,但法老心里想着的,永远是下一个此刻,再下一个此刻。
  他梦想的结局在永生里,但人生不就是一个此刻连着下一个此刻的过程吗?
  外边隐约传来内苑门禁开启的动静,是谁家的贵人想赶在日出以前觐见法老,还是哪位宫侍急着去摘将开的水莲?
  “门没有关紧……”
  “让它去。”
  “可是……有人过来了……”
  “他不会进来的。”他说,攥住她的手。
  “……是曼赫普瑞少爷吗?”
  “嗯。”
  “……少爷生我的气了。”
  他笑起来,呼出的热气直冲到她颈窝里,暖仆仆的。
  “你让他伤心了啊……”
  “会吗?”她困惑道,“能吗?”
  “阿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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