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里,浪天的眼中流露一股锋利的恨意,“可是,他对自己的女人却永远太过薄幸。总是轻易被谗言和诡计所蒙蔽,时隔多年也毫无进益。”当年,他母亲也只是因为别的嫔妃联合外臣做了一个简单布局,便被赐了三尺白绫。回头,他问她:“蓝澈,实话告诉我,你爱过我的父皇吗?”蓝澈不语,许久,沙哑着道:“这世上,已经没有闵蓝澈,贱妾薰衣。”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这个男人,不择一切手段地要得到她,她已认命。那么,何必再管她心中爱过谁?夜黑,灯初上。帝王寝宫承乾殿的内殿中,偶尔有连声的咳嗽传来。景昌二年,景昌帝宇文浪天年刚三十一岁,却已病体沉疴。由最初的心慌,气短,继而莫名咯血,直至如今,居然卧床不起。众妃嫔中,最受宠的依然是太子之母宸妃。她似也有感君恩,晨昏定省,服侍于龙榻左右。又到深秋。先帝当年即是崩于深秋雨夜,不过才一年光景,正当壮年的新帝又病得险恶,满朝上下,宫内宫外,俱忧心一片。秀外而慧中的崔皇后探视之后,强抑着满心的忧虑而准备离开,并阻止了宸妃的相送,“回去吧,皇上还需要你的照顾。宸妃,本宫也想替你分担一些辛劳,无奈皇上除了你谁都不要……他向来是个执拗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容人违背……”越说越觉得酸楚,深深叹了一口气,“唉——”转而,再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臂,“一切就有劳宸妃你费心了。”宸妃谦让了几句,便退回内寝。一豆灯光,灯下锦褥里,病重的男子瘦得只剩皮包骨,脸色灰黯,目光无力。木然地注视着门口,当看到宸妃端丽的身影,有一瞬间,恢复了些许神采,很快又支持不住地虚弱下去。“薰衣,怎么去了那么久?”颇为哀怨的语调。“皇后嘱咐了臣妾几句。”宸妃走到他的床畔,替他掖好翻出来的被子,“也并没有多久。”“可是朕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他自被中伸出枯瘦的手,紧紧将她握住,“薰衣,以后,不许你再离开朕那么久。”重病的宇文浪天,精神和意志都变得无比脆弱。躺在床上,每一分秒都是煎熬,无比漫长。对于心爱的女人,也越发的依恋和依赖。虽然自从成为他妃子,薰衣和以前的蓝澈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外貌是越来越明艳,性情却越来越冷淡。但幸而,面对他的时候,她的言语举止仍是温柔。温柔是她难改的禀性,也正是他最初欣赏的地方。用一块锦帕轻轻擦拭他额角的虚汗,宸妃那充满镇定的柔和,似乎还蕴含着一股伟大的母性,令他在最惶恐的时候也感到安心。“娘娘,药煎来了。”宫女在帘外轻禀。“知道了。”宸妃立起,亲自端过了药碗,然后压低声音,向此宫女道,“吩咐各位公公和宫人皆退离寝殿。皇上今夜心情特别烦扰,害怕听到动静。”“是。”宫女领命退下,宸妃端着盛药碗和蜜饯的小托盘轻轻放到床边的小桌上,背对着床上的人,“皇上,药来了,待臣妾吹凉了就服下去,可好?”宇文浪天痛苦而无奈地皱紧了眉,“又要吃药了吗?一天吃几遍,好不烦人。”“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呢?”宸妃似哄孩子般地软语开导着,背对他的眼神中,却闪现一股凌厉的杀机,手腕轻抖,有粉末状的物体流入杯中,很快与乌黑的药汁混为一体。“等吃完了药,再吃几颗蜜饯,就一点都不苦了。”她的声音还是温柔。令人心醉的温柔。等回头望向他,目光中也没有了冷意,唯剩似水一般的缠绵。已经过了午夜,宇文浪天尚无睡意。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了,吐了几次血,胸口撕裂般的痛。宸妃服侍在身边,衣不解带,待他稍缓,还跟他讲自己小时候在前洲的趣事,分散他疼痛的注意力。“薰衣。”他的眼神已经越来越浑浊了,也越来越气短,“今天晚上怎么这么静?外面好像一点声音也没有。”宸妃微微地笑着,“他们不敢弄出声响,怕打扰皇上您休息啊。”“薰衣,我睡不安枕,让你跟着受累了。”“没关系。”“今天,你对我似乎特别的好。”浪天握紧了她的纤手,“嫁给我这么多年,你还从没跟我说过那么多话,我很高兴。”“高兴就好,反正……”她望向他,目光更为深情,更为缠绵,语声却渐渐不再柔和,“反正,你也高兴不了多久了。”敏感到了她的变化与话中有话,浪天疑惑地蹙起了眉,“薰衣,你说什么?”她稍稍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我说,你高兴不了多久,也活不了多久了。”他张大眼睛看着她,满面的困惑,满面的惊慌,还是问同一句话:“薰衣,你说什么?”那种脆弱而无辜的模样,突然令她感到无比的负罪,也无比的憎怒,“听不明白吗?我告诉你,你病得很重,就要死了,活不过今夜!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你的身体一向都很好,年纪又轻,怎么突然之间生莫名其妙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直至如今?你从来都不怀疑吗?就好像你从来都自以为是,把我留在身边,以为我就会爱上你吗?以为我不会忘记你给我的痛苦吗?”宇文浪天呆呆地望着她满脸的厌恶,和嘴巴飞快地一翕一张,一开始是一片混乱,等她停了很久,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一下子理清楚她话中的意思。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他倏然坐起,直直地盯紧了她,“你说什么?你从来就没有爱上过我?我的病也是你一手制造的?是吗?”宸妃冷笑地望着他。她喜欢看到他这种反应,如此锋利夺人,与她最恨最恨的宇文浪天变成了同一个人,而不是像刚才,有气无力地软弱,令她产生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居然觉得于心不忍。“是的,你的病是我一手造成。自四年前开始,我就给你服用一种刺激心脏的药物,每天一点点,神医也看不出来,日积月累,终成大病。在今夜的那碗药中,我给你加大剂量,下了最后一剂,你将活不过今夜。你将带着你弑父的满身罪恶,终结在你父亲的忌日。”是的,一年以前,贞武帝也是死在一个秋夜,就是与今天同一天。别人不知道,但宸妃知道,贞武帝的死亡也绝不自然,宇文浪天恨他的父皇,也等不及要坐上皇位。“弑父?”宇文浪天凄厉地冷笑,昔日的俊逸与风采全然不再,枯瘦而灰黯的脸状如鬼魅,“嫁了我六年,你还是以我的庶母在自居吗?你还是爱着那个老家伙吗?当年我问你,你不答,原来你真的爱着那个老家伙?!”“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宸妃一字一句回答,“他给予了我宠爱与信任,我尊敬他,感激他,忠诚于他!但是,你却破坏了他的信心,污辱了我的忠诚……我恨你,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害我沉冤莫白。当年我白绫绕颈生死一线之时便曾经发誓,无论如何也要记住这一刻的痛苦,一定要报复!”他不敢置信地轻摇着头,“当年我是让你受了委屈,但是,这六年来,我也宠你,爱你,信任你,连你所生的孩子,我也一并宠着爱着信任着。我令你重生,以为一切都可以弥补,凭我对你的情意,我以为铁石心肠也可以融化……”“是的,我是曾经决定融化,曾经决定放弃投毒。”说到这里,她的表情显得痛苦,双目盈满了泪意,“一年前,你登上皇位,只要你肯赦潮玉回京都……可是,你不肯,你还要找机会杀他!”他要杀潮玉,她怎么可以袖手不顾?泪水滑落下来,无限凄楚,“当年,我没有骗你,我与潮玉,确然清白。但有一点你不会料到,我与潮玉,也确有旧情……” 那一年,是贞武二十二年,夏。十六岁的秀女闵蓝澈,初入宫廷。那时的她,未解情爱,纯白若雪,天真活泼。秀女们初进宫,每天要从所居的丽人苑徒步往延庆宫学习宫规礼仪。那是一段比较长的路程,女孩子们穿着一色藕白的轻纱薄裙,戴一个垂着纱帘遮住了面庞的斗笠,排长队,走在幽曲宫廊中。按规定,走路时,双手要交叠放在身前,低眉垂目,不得东张西望,搔首弄姿。但蓝澈忍耐不住,总是边走边抬起头,隔着半透明的轻纱帽帘,偷偷朝外张望。便是这样,有一天,她看到了潮玉。当时潮玉也只十六岁,自长廊的尽头迎面而来,俊逸翩然,温雅如玉。他与她们一个个擦肩而过,目不斜视。蓝澈看不过瘾,放慢了脚步,转头再望他的后背。那时,秀女之间已经勾心斗角得极为厉害,后面的人发现她的异样,趁机陷害,伸手向前,扯落她的纱帘,往后一扬。面纱质轻料薄,随风一飘,悠悠荡荡地在半空翻舞。蓝澈一声惊呼,引起了整个队伍的混乱。潮玉本能地伸手一捞,将那块带着女儿轻香的薄纱轻易接在了手中,怔怔回顾,便与蓝澈仓惶而羞涩的眸光撞在了一处。带队的嬷嬷作状要打,被潮玉拦住。他将轻纱递还到她的手中,彼此指尖轻轻相触。 从此,她的心中便已经有了潮玉。潮玉心中,也有了她。 再次相见,她已经被封为才人。虽然还未曾见过皇上的面,仍保持着清白的女儿身,但身份上已经有了局限。因为弹得一手好琴,常受邀到宫中的梨园客串琴师。也正是在那段时候,有机会与潮玉琴箫和鸣。中秋夜宴上的那一次,当然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所以才那样配合默契。潮玉常携于身的那支紫竹箫,其实还是她所,是她入宫时父亲交给她的传家名箫。赠箫,并不是定情,而是断情。当时,她只说:“宝剑赠烈士,箫赠有缘人……”那时,皇上已经听过她的琴,有意将她宠幸,封为妃。她与潮玉,虽彼此有情,无奈自相遇时便错过了方向。他们约定,从此以后,再不提这段过往,一切随风去。自受封德妃,蓝澈心如止水。她恪守本分,不曾有半分的越轨。所以,她才更不能容忍宇文浪天诬蔑她和潮玉。他们都那么正直,为了纲常和伦理,宁可用慧剑斩断了情丝。而宇文浪这个离经叛道的卑鄙家伙,居然还贼喊捉贼,真叫人无法容忍。“原来,你心中最爱的人一直是潮玉。”宇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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