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任的知府知县,也并不是清官。这河堤虽然年年修,但到底有多少真材实料,怕是只有河底的鱼儿才清楚。
这种事情,有的人懵懵懂懂,有的人却心照不宣。
李旺李福管着两个庄子已经都有近十年了,对于河堤是否可靠,心里都是有数的。官府不在乎这河堤是否能挡住大水,李家却是不能不在乎的,这两个庄子每年每月的产出都不算小数目,况且这种事儿虽然是万一的概率,却可大可小,到底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这事儿指望不上官府,只能自个儿预防,而且还不能明目张胆,否则就是打官府的脸。今年夏秋两季,雨水就不少,两人已经有些担心河面上涨的问题,因此早就给报了上来。那会儿正是柳弱云刚刚接手的时候,当月的预算里面,她也是向金秀玉提报了的。
金秀玉前世就见识过洪灾,今生也不是没听父亲提过,对这样的预防措施自然是十分支持,二话没说就拨了银子,就是柳弱云当初从明志院抱走的那一箱银元宝,拢共三千两。
这事儿,日前她才跟李承之又提起过。也正是因为她拨了银子,李旺李福又是妥当人,李承之觉着河堤必是已经加固过了,虽然连日大雨,却并没有太过担心。
可是如今大水竟然冲垮了河堤,而且刚好就是大王庄和小李庄旁边的那一段,也正是他和金秀玉认为已经修缮加固了的那一段。
今儿李旺李福却告诉他,河水涨了,河堤垮了,房子倒了,人也死了,怎能不叫他震惊。
“奴才们不敢胡言乱语,只是那修河堤并不是奴才们亲自经手,实在不敢说什么。”
李承之挑起眉:“这话却是什么意思?”
李旺李福支支吾吾,到底是忠仆,想着就算主子们不喜底下人互相算计攻讦,该说的还是得说,否则万一叫小人蒙蔽了视听,反陷主子于不义,那就是他们的罪过了。
原来那三千两银子,他们两个是半点子银毫都没瞧见。柳弱云领的钱,府里头叫来顺的管事经的手,请工匠、买料子、修河堤,样样都是已经有人分派好的,没有叫李旺和李福操一点心。
原本两人还想着,到底如今少奶奶当家,事事都有个人负责,就是修河堤,也不叫庄子上出力,府上派人过来就弄妥当了,真正感念主家们的恩德。如今河堤一垮,两人便不得不犯起了嘀咕,究竟那三千两银子都修到哪里去了?
这话一出来,李承之脸色顿时发沉,金秀玉的心却提了起来。
难道官府修河堤贪墨,他们自家修河堤,竟然也有贪墨不成?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金秀玉忍不住就怀疑起一个人来。
“相公……”
李承之抬手阻止了她,微微摇头。
“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安排那二十几房没了屋子的佃户,还有寻找被洪水卷走的人。”
李旺李福忙激动道:“大少爷说的是。”
李承之看着外头的天,雨还一直下着呢,从庄子上快马进城,也要将近一个时辰,李旺李福来了这么久,谁知道庄子里又有什么新的变故。
人命关天,他坐不住了。
“李旺李福,咱们走!”李承之长身一起。
金秀玉吃惊道:“你上哪去?”
李承之下颚一紧,咬牙道:“我要亲自去庄子里。”
金秀玉本担心他的安全,但是一看见李旺李福两个人激动的神情,却不由得将那话儿都收回了肚子里。
她起身道:“去吧。叫那些人都安心,咱们李府,不会不管自己的佃户们。”
真儿是最聪明和善解人意的,已经取了一件外衣,这会儿春云也机灵了,早早地去找了蓑衣和斗笠出来。
金秀玉将外衣替他披上,又将蓑衣和斗笠塞在他手里。
李承之面无表情,只是紧紧捏了一下她的手,转身便大步而去。李旺李福都紧紧跟上。
目送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金秀玉只觉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
“少奶奶!”
真儿和春云忙扶了她坐下。
“少奶奶莫急,有大少爷在,你只管放宽心就是。”
金秀玉虽然点头,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按理说,修河堤为的是两个庄子,庄子上的青壮年是肯定会参与工程的,为什么李旺李福说没有动用庄子上半分力气?
她越想越觉着不对劲,柳弱云领的银子,来顺经的手,那么工匠是谁请的?料子又是谁采买的?修河堤的工事是谁监管的?
来顺?那就是来顺家的男人了。
来顺家的,正是管大厨房的那位媳妇了。
金秀玉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回府里头传她克亲的谣言,那回来顺家的虽然没跟她这个少奶奶作对,却是明显袒护纵容大厨房的人。只是当时众人都叫那王婆子吸引了心神,事后各处参与传谣的都领了罚,大厨房被摘了干净,也就没有特别追究。
越想,越觉着这里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系。
真儿和春云都站在旁边,见她神色变幻不定,都没敢吭声,只是静静候着。
“真儿!”
“是。”真儿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派人去请柳姑娘过来。”
真儿应了,正要去,金秀玉又把她叫住了。
“真儿,你一面派人去请柳姑娘过来,一面另叫小厮去寻来顺,带他到前面那三间抱厦去候着。春云,你去大厨房,跟来顺家的说,我要喝鸡汤,其他人不放心,叫她亲自做,你盯着,做得了再送过来。记住,一定要紧紧地盯着她,不可离了视线一步。”
这是她头一回这样郑重其事地吩咐。真儿和春云相视一眼,都认真地束手应了,冬自分头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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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你来我往打太极
柳弱云迈进明志院的院门时,雨已经开始变小了,淅淅沥沥,却像是没有尽头。莲芯在她身后替她打着伞。
大约是这样阴沉的天气,令人心情也沉闷起来,主仆两个都是一个字也不想说。
迈进了门槛,抬眼望去,只见那一条青石板路,一路延伸到上房门口,门上悬着万年青的帘子。
眼皮又跳了起来。
今儿已经跳了一天的眼皮了,打从早上起床开始,就没停过。柳弱云不得不惊疑,莫非要出什么事儿?
“姑娘,雨天地滑,小心脚下。”
莲芯的提醒让她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主仆两个沿着青石路,往上房走去。
小丫头正站在廊下,见柳弱云和莲芯过来,高声笑道:“柳姑娘来啦,少奶奶正等着呢。”
她一面说,一面打起了帘子。
柳弱云一进门,只觉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正前方,金秀玉正坐在榻上,微微低着头,灯光被刘海一挡,在脸上打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贱妾见过少奶奶。”
金秀玉抬起眼来,微微一笑道:“这大雨的天,累你过来。先坐罢。”
心突然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柳弱云只觉今日的大少奶奶笑得持别高深莫测。
她走到椅边,挨了半边屁股坐了。
屋内没其他人,不过是金秀玉、真儿、柳弱云和莲芯四人而已。
“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儿要问你。”
柳弱云忙俯首道:“少奶奶请问便是,贱妾不敢不答。”
金秀玉抿了抿嘴唇:“如今连日大雨,我瞧着一时三刻的,怕是还停不了。淮水的水位,这几日必定涨了不少,咱们有几个庄子都是挨着准水的,若是万一大水冲垮了河堤,庄子里的田地房产可都得遭殃。”
一提到河堤,柳弱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里。
“好在前些日子,你提醒了我,说是大王庄和小李庄的河堤都得修缮,我也拨了银子的。如今既担心起来,就请你过来说说,那两个庄子的河堤可都已经修好了?”
回答之前,柳弱云先抬头看了金秀玉一眼,见她脸色平静,似乎只是顺势一问,并无深意。
“贱妾当日领了银子,想着修缮河堤是大事儿,得托有经验的人去办;又因着咱们是越过官府的,若是知县或知府衙门来追究,还得有个能说会道的管事应对。贱妾想着,这两件事儿若是不先考虑起来,动工之后怕有阻碍。想来想去,咱们府里头的来顺倒是个妥当人,便吩咐了他全权处置,银子也都派给了他。少奶奶如今问起来,倒是贱妾的疏忽。那河堤修好已经有四五日,来顺也是早就回报后交了差的。贱妾原本想禀报少奶奶,只因想着少奶奶如今是双身子,老太太吩咐万万不可操劳,这事儿既然已经办了,便也不急,因此尚未叫少奶奶知晓。”
“倒是你想的周全。”金秀玉点头道,“这听着,来顺办事倒也妥当。大王庄和小李庄的青壮年们可都参与了修缮的工程?”
柳弱云暗暗心惊,大少奶奶今日问的这般巨细靡遗,很是反常。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的,答道:“说起来,少奶奶将庄子上的事情都交给贱妾打理,贱妾实在是战战兢兢。那修缮河堤的工事,贱妾一介女流,也不懂其中的门道,不过都委托了来顺办理罢了。因着来顺素来周全妥当,其中过程贱妾倒是没有细问。”
金秀玉只是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既是问清了,我也就放了心。想来这样的大雨,也是不怕了。我这些日子也惫懒得很,什么事儿都管不上,那两个庄子的佃户,都该承你的情才是。”
柳弱云忙起身道:“折煞贱妾了。全是少奶奶的慈悲恩典,贱妾哪里敢居功。”
金秀玉摆手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瞧着你还是拘束地很,打从进门到现在,都是规规矩矩的,我看的都累得慌。罢了,我也不留你,你还是早些回清秋苑去自在。”
柳弱云勉强笑道:“贱妾生来胆小,叫少奶奶笑话了。”
她福了一福,退下去,扶着莲芯的手,打着油纸伞,出院门去了。
金秀玉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