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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涵是有意识的,只是不愿醒来而已。他选择沉睡,用来维持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这个作法他效仿了神,他记得神是没有死亡概念的,当灵力耗尽就会陷入沉睡。而他是靠神的灵力活下来的,那么同样的方法是否可以让区区人类得以活命?
显然他成功了,他还活着。
他把手搭上天穹之神与泰安的手腕相触之处,清清冷冷地说道:“父皇想看我的脸,何必亲自动手。”
他尚未睁开双眼,但手上得到的感觉,已经让他明白泰安受到了惊吓。
泰安的手迅速从他的手下抽离。
也怪不得泰安会吓到,忆涵昏迷至今已有数月,无论是济世的大夫,还是宫廷的御医都不能确定三殿下得了什么病,也就不能开方不能煎药。最后是寇翼送来了忘川岛的赤蜜草,几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济世白庄主等人一致通过决定用赤蜜草下药,拖延至今。
然而,忆涵竟会突然醒来,听那说话的语气,哪里像个将死之人?
“算了,今日不看了。”泰安起身,似乎对忆涵有所顾忌,“你安心修养,缺什么就告诉朕。朕还有事,先回宫了。”
“不送。”忆涵淡淡道。
泰安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走。
正在外面候命的大夫们听见三殿下的声音,又见泰安皇帝离去,便急忙往内室走去,然而脚步刚迈开,就听见内室里三殿下淡漠的声音响起——
醒来(5)
“不准进来。”
大夫们面面相窥,身为救死扶伤的医者,他们的任务是照顾和治疗病人,可是听着三殿下的语气似乎不像是重病在身,于是沉默着纷纷退回原位。
“如画在吗?”忆涵紧接着又道。
众人听着那个清冷的声音,不由地颤了颤,感觉内室里的三王爷好像变了个人似得,不再是数月前那个温润谦和的三殿下了。
“如画在。”
又一个清冷的声音。
接着,一个黑衣劲装的女子推门而入,走近屏风,单膝跪地。
“如画留下,其余人退离此地三十丈外。”忆涵不紧不慢地下令。
“是,殿下。”
众人向屏风之内的人行礼告退。
等待片刻。
估摸着所有人已经退出很远,忆涵才又淡淡道:“如画传我命令……”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
忆涵仍旧闭着眼睛,但是能感觉出手心握着的另一人的手正一点点地企图挣脱他。他狠了狠心,用力抓紧不松手。一直到紧握着的那只手不再挣扎,他睁开双眼,却是漠然地望着床顶的纱帐,目不斜视。
他继续下令:“密切注意寇翼、李沛的近期动向,无论事态大小须时刻告知于我。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处加派我们的人,一旦发现与九王长相相同的人,立刻请回听风斋,不得有误。途中若有他人阻拦,哪怕是父皇,一概回一句:‘若想与忆涵为敌,大可将烺纯带走。’”
屏风外的如画沉默了一会儿,问:“殿下,倘若本人不愿意跟我们的人回听风斋,该如何处置?”
忆涵也沉默。
良久。
他缓慢地说道:“在不重伤人的情况下,武力解决。”
那意思是,即便造成轻伤,也必须将人带回。
“如画得令。”
如画起身离去。
外室的门被阖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同时,忆涵从床畔的暗格里取出一支精巧的短竹笛。
醒来(6)
他单手执笛,凑近嘴唇,吹奏出一连串古怪的音符,不成曲调。
而另一只手他始终不曾将其松开。
笛声响起之时,有侍卫立即将外室的大门敞开。
不过眨眼的瞬间,天空之上飞落一群雨燕,近百只雨燕扑闪着翅膀停满卧室,其中一只飞落在忆涵清瘦的手背上,另有一只停在竹笛的一端。
忆涵放下竹笛,两只雨燕便落在丝绵被上,它们的腿上都绑着竹枝。
忆涵从竹枝里取出锦帛,正准备展开读取。
被他握着的少女终于按耐不住,用一种呆板的语调说道:“放开我。”
他的手垂了下去,目光也终于放到少女的身上,平静地说道:“以后不准再说自己是神。”
“我不会撒谎。”天穹之神回道。
远古的神祇是不说假话的,他们比人类诚实,实事求是,遵循自然法则。
这些原则,与天穹之神相处了多年的忆涵也能理解。
忆涵叹了一口气,似有些无奈,道:“那以后有人问你是谁,你就回答是‘芽晓’。”
“我不撒谎。”天穹之神脱口道,态度坚决。
“没有让你撒谎。”忆涵温润的双唇露出一个淡雅的微笑,温声道:“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叫芽晓。”
“我为什么要有名字?”天穹之神纯净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床上那个温雅的男子。
忆涵浅笑不答,竹笛一转,放进她的手心。
那支竹笛的一端刻着两个远古的文字,这种文字换成别人是看不懂的,但是天穹之神能识得,她本身就是从远古时期存在至今的神祇,拥有千万年的记忆,这两个字正是“芽晓”。
天穹之神不满道:“我不是笛子,我是神。”这一声小小的惊叫,变得不再如从前那般平板,仿佛她作为神的最后筹码也宣告崩溃。
忆涵不理会她的抗议,伸出左手心,清瘦的手掌,如玉般光洁细腻,干净无暇。
醒来(7)
原本他的左手心有一幅图案是远古的咒印,是将他与天穹之神联系起来的媒介。
而如今他的手心干干净净,咒印已消失。
“神,你自由了,我已不能约束你。”忆涵微笑着说道,将空白的手心递了出去。
“为什么?”天穹之神喃喃,少女纤长美丽的手指抚过忆涵的手心,略显呆怔,“这个咒印没有千百年的时间是不会消失的……即使把你烧成灰烬也不会消失。”
“把我烧成灰烬?”面具之下不知是何表情,优雅的唇角略略抽了一下,但他并不生气,目光温润地看着她,笑道:“我还不打算挫骨扬灰。”
“为什么?”她问的是之前那个咒印为何消失的问题。
忆涵自然懂她的意思,但他选择无视了她的无数个“为什么”,换一个话题说道:
“神啊,从今往后,你要适应人类的生活,至少在你的灵力恢复以前你必须学会怎么做人,怎么用人类的头脑思考去人与人之间的诸多问题。你必须学会分辨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绝不能说。你不愿撒谎,但至少要知道什么时候必须保持沉默。”
谁也不知道,连他自己都不是特别清楚——
那日,当天穹之神将灵气分与烺纯和烺轩的时候,远在帝都的他当即口吐鲜血,血溅在手心,远古的咒印就被他的血轻而易举地擦去了。
“我不跟人类相处。”天穹之神斩钉截铁地回道。
“你以人类的形态出现,总是免不了与人类相处的。”忆涵道出事实。
“你会帮我解决。”天穹之神自然而然地说道。
其实最可怕的并不是她由神变成了人,而是她竟然习惯了这个人类。
“神,就算我身强体壮,也最多长命仅百岁而已。”忆涵的语调说不出的寂寥,眼底的笑容显得空寂而辽远,“你有永恒的生命,我的生命不过是你的一个眨眼。”
醒来(8)
“人死以后,灵魂重新投胎转世,我还是能找到你的。”其实最可怕的还不是她习惯这个人类,而是打算让这个人类的生生世世都留在自己身边。
忆涵摇了摇头,“那样的话,我就不在是忆涵,没有忆涵的样貌,没有忆涵的性格,我可能会是各式各样的人,拥有各式各样的身份,但不可能在是忆涵,也会将你忘记,可能还会伤害你,或者利用你。”
天穹之神嘀咕道:“我是神……”
“我知道。”忆涵将她打断,“可你还是被我封印过。”
“那是因为我处在衰弱期。”天穹之神陈述事实。
“可你何时才能到达鼎盛时期呢?百年?千年?在这段时间里,你又该怎么办?”忆涵的眼神沉寂下去,“倘若又遇上一个居心叵测的我,你该怎么办?”
“你居心叵测吗?”天穹之神古怪地瞅着他。
无形无相的神祇最初不过是这世上的一种生灵,依靠天地灵气窥视万物生息繁衍,一旦耗尽自身灵力,它们的思想便会很纯粹,不会想的太多。现在的天穹之神便是如此,依本能行事,生活能力、相处之道皆处于无能状态。
“是,我利用了你,苟活至今。”
“我不觉得你利用了我。”少女纯净的眸子眨了眨,她努力思考很久,道:“人类不是有个济世吗?他们济世苍生,神也同样济世苍生。你是苍生里的一员,我能让你活下去,便是功德一件。”
“我是苍生里的一员……只是其中的一员吗?”忆涵反复念着这句话,心里不是滋味,良久良久,孤寂的眼睛看向少女圣洁的脸庞,轻声问道:“神,你爱人类吗?”
“我不爱人类。”天穹之神没有丝毫犹豫,“很久很久以前,我热爱这片大地还有大地上的人类,但是人类伤害了我,我不再爱他们,但是我也不会伤害他们。”
“你不爱人类,永远都不可以爱任何一个人类。”忆涵诡异地笑了起来,“答应我,我便放开你。”
想爱不能爱,想恨不能恨(1)
“好。”天穹之神没有多想,一口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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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