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管我怎么等,他没有再说半个字。
「只受到那种程度的伤,算是很幸运了。」
「是……吗?」
我不太理解幸运这个词汇的意思,却在不了解的情况下使用。对于无法改变的过往,想怀着好意去认识它的时候,就要使用这个咒文。这跟小孩受伤时,大人常挂在嘴边的「痛痛飞走了」是同义词。
「妳是从哪里掉下来的?」他再度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不,我不是坠机,我没有坠机。」
「这样啊……」他点点头。「轻飘飘的,感觉很好,可以获得自由。」
「你是在说坠落的感觉吗?」
「是漂浮的感觉。」少年轻轻举起手。我几乎要以为他真的可以让身体浮起来。
「这么说,你记得自己坠落的情况啰?」
「我梦到的。」
「啊啊,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家都有这种经验不是吗?即使没有坠落过,也知道坠落的感觉。」
「为什么呢?」少年歪着头问道。
「我想,当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天空,而是盯着自己的鞋子。总觉得很久很久以前掉下来的某个东西,现在正落在它上面。不知为何,一瞬间有种怀念的错觉。或许,人类原本就是从空中坠落下来的。
也就是所谓的出生。
之所以害怕坠落,是因为不想被生下来吗?
那么,死去的话,就可以上升了吗?
去哪里?
4
隔天,我在顶楼碰到少年,一名护士待在附近看护他。
顶楼四周有比人还高的围墙,上面再张上网子,是一种即使在这里打篮球也没问题的安全设计。说起来,病房的窗户在开到十公分的地方就有一个卡榫挡住。这种设计应该是为了防止病人跳楼。虽然我老是在想,谁会从那么低的地方跳下去啊?不过,对普通的人类而言,这个高度应该足以让他们觉得自己能通往天国了。
要是真那么想死的话,就去爬高压电塔啊!如果连这么一点努力都没有付出,是会被神嫌弃的。
要是有个地方能把人吸进宇宙,大家就可以从那里坠入天堂。那里一定可以成为自杀胜地,并且吸引许多人潮吧!
那虽是我孩提时代的念头,不过,现在看到龙卷风时,我仍会想到这件事。
少年在空调设备上坐了下来,看着天空。我为了抽从护士那里拿到的烟,刚刚才跑到顶楼来,而且还自己带了烟灰缸。因为不好意思在他附近吞云吐雾,所以我站在阁楼门边,靠在墙上把烟点燃。
天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朵云也没有。这种时候,该怎么想象天堂呢?
少年一看到我就站起身,往我这边走过来,然后,在我面前站定,轻轻敬了个礼。我叼着香烟向他回礼,然后用同一只手把烟从嘴边拿开。
「什么事?」我问道。
「听说妳驾驶战斗机。」
「嗯。」我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大概是从别人那边听到我的事了,应该是护士说的。隐私这种东西,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很抱歉,我也向别人问了妳的名字。」
「这样啊。」我回答。「那你叫什么?」
「我叫函南。」他答道。「应该是,因为大家都这样叫我。」
「函南。」我复诵着他的名字。
「我们曾经见过面吗?」
「没有。」我回答,然后摊开一只手。「不要再说了,这是规定。」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想聊什么也无话可说。」
「我听过这样的事。不过,什么都不记得的话,不会很麻烦吗?」
「不会。」他左右摇头,微微笑了起来。「只是有点担心自己还能不能驾驶飞机。」
「应该可以吧!」
少年变得有点紧张,再次抬头看着天空。他往上看的时候,眼睛像是关上的相机快门似地闭了起来,等把头转向我时,眼睛才又再度张开。总觉得他的瞳眸里仿佛映着天空。
「妳是有名的飞行员。」
「咦?你记得这件事啊?」
「抱歉,不是,那是我听来的。」
「谁告诉你的?」
我往后看。护士站在稍远的地方,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她是身材娇小的女性,不是我认识的那一个。应该是这个护士把我的事告诉少年的吧。
「拜托妳。」他说。
「什么?」
「请让我看看妳的手吗?」少年伸出一只手。
「手?」我伸出右手。「难道你要帮我看手相吗?」
他用手指轻轻碰触我的手。从手背一直到指尖。
我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他用非常认真的表情,仔细观察着我的手,然后视线上移,盯着我,好一会儿才露出微笑。
「谢谢。」他说。
「你看出什么了?」
「好漂亮的手。」
「就这样?」
「就这样。」
沉默。
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
这是什么?
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油然而生。
总觉得,在他视线的那一端,仿佛有什么在飞翔着。总之,在我眼中,它正在飞翔。我也在追着他眼中的某个东西。那里有天空,没有云,一片蔚蓝。有个小小的、像亮点一样的东西在动。我追逐着它。那条道路。直线与曲线。那道光滑的轨迹,有时泛白有时发亮。我盯着它,追逐,灵动的眼睛,眼珠转动。就像快要漂浮起来一样。像水一样透明的空气,超过某种密度的光滑,像要滑走似地缓慢,可是一时之间无法停下,因为它正在飞翔。
是的,飞翔。
我们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正在飞翔的东西。
护士在此时走了过来,我们把视线别开。他抬头看着天空,我再次检视自己的脚边。我有预感,某个东西会再次落在上面。像是那种让背脊发凉的不舒服感,或者是——刺激感。
什么?
我是曾经坠落过的人吗?
可是……和他眼中的东西完全迥异的现实,在我脚边扩散开来。贴住地面,像是要埋进地底,黏呼呼地把沙子和碎石绞进去,像是要隐形似的,变成地面,变成柏油,然后,假装成我的影子,缠上我的身体。我一直和那个影子抵抗,进行微妙的拉锯战。
护士向少年说了几句话,我想应该是说该回去了。我没有听见她所说的话。护士打开了门,少年就这样消失在阁楼里。进门的时候,他似乎回头望了我一眼,可是因为周围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也许,他回头这件事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我独自留在顶楼。
看着他触摸过的右手。
然后,看着左手。
夹在指间的香烟,就这样燃尽。
5
晚上,护士过来叫我,说是有我的电话。我走出房间,来到同一楼层的护理站。柜台内部有一扇门,电话就放在里面的房间。墙壁上有很多抽屉,不知道是用来放药还是放文件。
是笹仓打来的。
「过得好吗?」
「嗯,不错。」
「那就好。明天有时间的话,我会过去看妳。」
「你从哪里打来的?」
「就老地方的咖啡店。」
「这里是哪里?」
「什么?」
「我住的医院。」
「就在隔壁镇的郊外。」
「从你那边过来要花多少时间?」
「骑摩托车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吧。」
「为什么把我送到这里来?」
「不要在意那种小事。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妳带过去的?」
「飞机。」
「其它呢?」
「书。」
「什么书?」
「放在我房间桌上的书,全部应该有四本。」
「我不能进妳的房间。」
「叫合田帮你开门不就好了?」
「不行啦,我不能说我要去看妳,绝对拿不到外出许可的。」
「那,你就说那些书是我跟你借的,你想拿回来,这样如何?」
「我根本不看书的。」
「合田又不知道这件事。」
「唔。」笹仓低声说:「真没办法,要是有引擎方面的书就好办了。」
「是诗集、小说,跟两本传记。」
「诗集?啧!」
「难道你说要来看我,只是挂在嘴上说说而已吗?」
「我会帮妳带去啦。其它还要什么?」
「嗯,有散香的照片吗?」
「咦?干什么?」
「我想拿来贴在房间墙上。」因为说了谎,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会被人家当成奇怪的家伙喔。」
「被谁?」
「护士之类的。」
「嗯。」
「还是说,妳早就被当成怪人啦?」
「谁知道。」
「要花那么久的时间吗?久到让妳可以看书。」
「不知道。」
「好好休息吧!」
「座舱罩可以修得好吗?」
「嗯嗯,我帮妳换新的了。对了,方向舵开了一个洞喔。」
「只有那样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很少听妳说这种话。」笹仓笑了起来,「被打了镇静剂之类的吗?」
说到打针我才想起来,回头看看门口,发现护士正在外面窥视。
「我要挂电话了。」
「嗯嗯,晚安,明天见。」
「谢谢。」
我把话筒放回去。向护士点点头,用变成人偶的心情走回去。多么有礼貌的草薙水素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规炬了?这样看起来就好像是住院的病患。不过,能确定的是,笹仓的电话让我觉得很高兴。
6
我在夜里醒来。
昏暗病房的天花板。
窗户那边亮亮的,是什么在发光?
我把脚伸到床下,将脚趾随便地塞进鞋子里,然后就那样站起来,慢慢走近窗户。
灯光很亮,不是朝着这边照射,然而压倒性的亮度还是照到了这里。之前都没发现,这里竟然有这样的设施。
我打开窗户,不过不能完全打开,没办法把头伸出去。即使如此,甘甜冷冽的空气还是让人觉得很舒服。风速大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