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在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那个木盘上的女人忽然抬起了头，面具后的眼神直直的盯住纵横的脸，竟闪烁着一种狠毒的冷光。
纵横微微一怔，觉得鼻子痒痒的，打了一个喷嚏，等再去看，那个队伍已经转了个弯看不到了，让纵横觉得刚才只是她的错觉似的。
“是……什么人啊？”纵横喃喃着自言自语。
谁知，有人立刻回答了她，正是轿子边跟着的那个管事太监。
“是萨满婆。为了万岁爷的身子，皇后娘娘无计可施，前两日也不知听了后宫里谁的话，找了萨满婆进宫作法，替万岁爷祛病避凶。”他说，见纵横有些茫然的看着他，呲牙一乐，“主子不记得奴才了？奴才叫孙福旺。康熙四十二年春节，奴才放炮仗的时候失了手，差点儿上了皇子皇孙，还是主子再掀帝面前开口求了情，才留了奴才这条命呢！”
纵横想了想，才想了起来，就是她扮作洋人进宫演奏钢琴的那一年的事了！
忽然，她浑身一震，眼睛豁然瞪大，脱口轻呼：“不对！”孙福旺下了一跳，还未回过神，只听她又焦急说道：“回去！快点回去！”说着，见轿子未停，不肯再耽误，一掀门帘，人已经窜了出来，上了屋顶，向着来时的方向，三五个起伏就不见了。
“不对……不对啊！那双枯瘦的手，还有……她闻到了的那股味道，那个人是……”
她赶回养心殿前，那里已经是刀光剑影闪在一片，厮杀喊声更是不绝于耳。
雍正皇帝面有怒色，双目微眯，站在门口，而那个萨满婆手如鬼爪，招招如电，步步紧逼，不断撂倒前来救援的侍卫，向门前靠近。
“嘶……”萨满婆在空中翻了个身，面具跌落，一线亮光闪过，在她的肩头留下一道深而长的伤口，点点鲜血染红地上尘土。
她回过头，看见了纵横，也知道袭击自己的是什么——锋利无比的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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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不算结局（下）
“果然是你！”纵横道，“张巧姑！你这老妖妇，竟然还没死！”
那双染着鲜红蔻丹的枯瘦双手，还有让她打喷嚏的浓烈胭脂香粉味儿，都告诉纵横，那女人可不是一个萨满婆啊！
“薄十儿，还我好儿子命来！”张巧姑凄厉叫着。
“张大宝死了？”纵横问。
“你别装蒜！要不是你……大宝没完成抓住大将军王的任务，怎么会被主人处死？”话音未落，张巧姑团身而上，放了雍正，发了疯似的拼命袭击纵横。
纵横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主人是谁，当然就是策旺。看来策旺对于没能阻止胤祯回京，很是耿耿于怀，最后把怨气撒在了手下张大宝身上。而张巧姑则是把这笔帐算在了纵横的头上。
纵横疲于应付张巧姑，而那队侍卫显然不想参与这场私人恩怨，还在想着任务的目标任务——雍正皇帝。
可是，宫廷的内卫也不是平庸之人。少了张巧姑这个绝顶高手，那些刺客立刻落入了被动境地，一个接一个的被卫士斩杀在地。
除了张巧姑，只剩下最后一人了。他向雍正帝反方向窜去，众侍卫没有料到他会像另一侧逃窜，一下子竟失去了对他的控制。
他离雍正帝的距离甚远，可是离背对着他的纵横距离却很近，在卫士们冲上来之前，他一个扬手，袖子中机簧发出一声脆响，发出了一枚袖箭。
袖箭的目标正是纵横！他认为，只要除去了跟张巧姑势均力敌的纵横，刺杀的任务就还有一线希望。
耳后风声尖细，那感觉，纵横心头略过一丝熟悉。那日在杭州遇刺，当时还是四阿哥的雍正帝曾以此法在惊险关头救了她。她胸有成竹，并不匆忙，在拳脚上努力的牵制张巧姑，只想等到暗器更近的时候。
张巧姑本是不要命的打法，此刻见自己被纵横缠住，心头焦急万分，正瞧见不远处立着一个华服少年。她料想此少年必然是身份不凡，于是身形转动间，一伸手扯出自己身上腰带。
弘历只觉得那腰带如一条灵蛇奔自己而来，大惊之下，却是躲避不开。脖子一紧，被绕了数圈，喉头刺痛，呼吸困难，随即一股大力将他一拉，身躯便不由自主的往前飞去。
纵横登时觉得警铃大作，长身伸掌去抓腰带，不得不放开了对张巧姑的牵制。
张巧姑顺势身形一转到了旁边，纵横眼前一花，不得不展臂接下弘历，可却不堪大力冲撞，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此刻，身后暗器已近在咫尺！纵横匆忙间不及站稳，拉着弘历纵身一跃……
可是，那袖箭并非普通之物。“叮”的一声，它从尾部三分之一处猛然断开了！弹簧的作用力，使后面一半向反方向飞去，而前面一半的速度却快了一倍不止！不但如此，箭头旋转着，破坏力将会更大！
纵横脱身的机会降到接近零点！一瞬间的变故，令所有人脑中空白，雍正帝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千钧一发之际，纵横面对弘历震惊得怔怔然的脸，忽地笑了。那一笑，如夏花烂漫。她的身子没有闪避，却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发出了扣在掌心的易水寒。
“噗、噗……”两声闷响，血花四溅。
张巧姑喉咙处被易水寒穿过，成了一个血咕咕的大洞，已经断了气。
而弘历，瞪大了眼，惊魂未定，看着面前的女人。绝美的笑容依旧挂在她的脸上，可是却多了一种眼眸里淡淡的疲惫。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看见了她的肚腹，尖锐的银色从体内穿了出来，血流如注，地上殷红的一滩慢慢汇集，犹如上乘的红玉，迅速为纵横的红衣红裙染上更绚烂的颜色。
“纵横！”雍正帝的吼声响起，人已经冲了过来。
“你可以避开的！”他抱住纵横的身体，咬着牙道，像是在谴责她。
别人不知道。可是他知道！他知道，即使在最后关头，纵横还是可以让自己避开的！
弘历觉得手中一空，瞧着自己的皇阿玛抱着纵横，低头见自己胸前被喷上的血迹如开了一朵大红花，更觉得惊慌，怔在原地，僵直不动。
纵横眼神缓缓地从弘历脸上转向雍正帝。
雍正帝在她眼中没有看到一丝后悔，有的只是坦然，甚至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脸上的笑仍然还在，像是安慰他人。他忽然脸上精光一闪，捧起纵横的脸，凑得很近，问：“弘历……他将是……将是……”
她来自三百年后。她知道，弘历不能死，所以才会舍命相救！那么……弘历必然是……未来的皇帝？
纵横没有回答。她已经说不出话，脸上的血色迅速的消退了，唇也变成灰白，微微蠕动，可却没人听见任何声音。
“太医！太医！”雍正帝平安无事，那拉氏终于从惊慌中脱离出来，喊着。
太医们迅速围了过来，可是……尽管纵横努力避开了致命的位置，但那支袖箭箭头生有倒刺，旋转着刺入肉体，力道极猛，从后腰进、上腹出，五脏六腑早已受了重创。
“还……能拔箭么？”雍正帝有些艰难的开口，盯着纵横的脸，眸如寒潭，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眼眶是那样火热，坚毅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地问道。
已是太医院院正的胡太医惋惜地摇头：“回皇上，兴许……不拔还能坚持一阵……”
雍正帝的脸一下子苍白如雪。他执起纵横的手，表情和语气都是从未有过的如水温柔：“纵横……朕……不想你再受苦……”
他略转过头，用自己的脸庞挡住了纵横的视线，心颤抖着，另一只手也颤抖着，缓缓靠近那支袖箭。
就在他的手碰到那抹冰冷的同时，纵横却有些回光返照似的，眼光忽然闪亮起来，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
雍正帝如触电似的放开手，悲哀的脸孔却把嘴角勾成一个不太自然的上扬弧度：“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朕一定为你做到！”
纵横的唇动了动，雍正帝伏下头，几乎是把耳朵贴在了她的唇，才听见那些零落的字句。
雍正帝缓缓抬起头，对上她的眼，那里头满是乞求。这个一向刚强坚韧的女人，从不曾有过这种眼光。只为了……那个她爱着的人啊！即使在这一刻。
雍正帝心中痛如刀绞，几乎觉得那种疼要把自己被淹没了。
送她最后一程的，是他，他该觉得满足了，只盼来世，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最后看见的脸。
终于，雍正帝郑重地答应了她：“是！我一定会做到。”
胤祯说的，会等她，好好的等啊……
纵横像是放了心，长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地、缓缓地合上眼睛，嘴角噙着一朵甜美的笑花，再也不动了。
这一生，知道还有一个人等她，够了……够了啊！胤祯……胤祯……
“她……”弘历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爱着这个女人。而他一直为自己的母亲有些愤愤不平。此刻，他终于懂得了父亲为什么爱她。
母亲，您没有得到丈夫足够的爱，那么儿子一定会加倍孝顺，补偿你的……
眼前的世界似乎崩塌了，雍正帝听不见别的也看不见别的，只是双臂用力猛然把纵横温度尚存的尸身紧紧搂在怀里。
这是一场告别的仪式。
她临终前说的。永远不要让胤祯直到她的死讯，就让他以为她跑了吧！让他好好的等，于是，便好好的活着。所以，在她死后，不建坟，不立碑，不受香火，不受祭奠，燃身化灰，归于尘土，从此真正纵横天下，无拘无束，不管胤祯身在何处，都能常伴左右……
于是，从此，其他人只能默默地怀念她，连一点儿寄托的凭借都不再有了。
她的心里……终究只有一个胤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