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音阁戏台的戏唱完已经是快到午夜了，众人移到御花园内人造的一个湖边上的水榭暖阁里坐，阁外是一个人造的湖，面对湖的这一面儿都敞开着落地的门儿。那湖水早就结了厚厚的冰，上面的雪都被扫净了，在夜空下如一面镜子。湖中有八角的亭子，红红的柱子，黄橙橙的琉璃瓦上盖着白白的积雪，由在一座汉白玉栏杆的九曲桥连到岸边。岸边上有些树，只是叶子都掉尽了，挂了些五彩的宫灯。
湖岸上早有太监预备好了大大小小的烟花爆竹，噼哩叭啦的放起来，瞬间姹紫嫣红的在夜空中绽放出来，映着这湖面上的景儿好看的紧，就连从现代穿过去的纵横也不免赞叹。众人脸上被映照着，忽而红的，忽而绿的，都是笑逐颜开，这过年的热烈气氛一下子到了高潮。女人们大多只敢远远的看，有些年幼的格格双手掩着耳朵，一声炮竹响就不禁缩一下肩膀头子，但是眼睛却是不肯移开，生怕错过了一星半点儿的好景致。而男孩子们大多胆子大些，纷纷走到暖阁大开门口。几个皇子和皇孙看得高兴了，拍着小手蹦着跳着，嘴里喊着好儿，想要往近前去看，被照看他们的嫲嫲紧紧地拽住，脸上不高兴起来。康熙爷看着他们那样，道：“放他们去看看吧！找两个有分寸的人好好看着就成。只是记住，离的远些，不许自己去点！”那些皇子皇孙欢叫一声，一下子都争先恐后的跑了出去。
纵横看众人都不注意，也悄悄的走了出去。她转到房子侧面的岸边，看到有块青板石头，石头旁恰是开着一树的红梅。那梅花朵朵被挂着的宫灯一照，火红的花瓣有些透明，落在上头的白雪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膜，把花朵裹在其中，更显出玲珑剔透如红玉雕琢一般。纵横看着喜欢，在那梅树下的青石上坐下，远远的看着烟火，冷冷的风吹过，梅枝摇动，有些雪撒下来，鼻尖隐约能觉得有些悠然的梅香。她自得起来，平日不爱穿鞋的瘾头又发了，仗着自己坐在这里有袍子遮住别人看不见，偷偷地把脚丫儿从花盆底儿的绣鞋里退出来。脚趾得了自由，她更觉得开心，仿佛刚才那种疲倦的情绪从脚尖儿都散了出去，不复存在了。她正得意，远远看见一个小太监被那些看热闹的皇子皇孙围住，原来那小太监手中竟拿着一个大炮竹，比一般的炮竹都大些，直径如一个小碗。那些皇子皇孙纷纷催促小太监快些放，他有些为难，想是怕这些贵人离得太近要出事，于是往前走了几步，可是那些皇子皇孙们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催促的更厉害，几个跟着的人想劝却也劝不住。那小太监无奈，只能用香头把引线点着了使劲往前扔去。谁知道周围人多免不了推搡，脚底下被雪一滑，几个人你拉我扯的摔成一团，而那炮竹直直的扔在了头顶上方，这要是直落了下来正掉在人群中炸开了，只怕要伤了那些皇子皇孙。暖阁里的人看见了，都是吓了一跳，几个女人口中溢出尖叫声，康熙爷也手按桌子眼睛瞪圆的猛站起来。
只是一瞬间，纵横早已经窜起身子几个起伏掠了过去，在空中用足尖如踢毽子般把那炮竹踢飞上了天，只听“嘭——”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了。纵横空中旋身要落地，头上的红梅琉璃钗却滑了出来。她不得不又向前几步，拧转上身左手一捞，又顺势把钗插了回去，脚下找了个地方稳住了身子。
众人只见她踢飞了炮竹，那钗子滑落又戴回去的过程却看不清楚，只是见一道粉红色的光晕围着纵横身侧划了一道弧，然后就看她站在汉白玉的栏杆上。那栏杆面积很小，只有光裸着的脚尖踏在上头，脚掌和后跟儿悬空，可是却如站在平地一样的四平八稳。有些迷信的贵妇人不禁迷惑的想：难道是什么仙子临凡么？
纵横见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的脚，回给众人一个尴尬的笑，心想：唉……又出丑了……
她吐了吐舌，转头去看那一对儿鞋子，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一步一步走回去呢，还是“飞”回去，为自己的处境觉得有些为难。众人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一对儿小巧精致的红梅绣鞋摆在红梅树下，有些诧异。十三阿哥反应极快，大步快走了过来，还不等纵横反应过来，就把她给抱了下来，然后打横的抱在怀里，向红梅树下走去。纵横有些吃惊，抬眼看了看他俊朗的脸。可是十三阿哥却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纵横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更不敢看众人，自己低了头。十三阿哥看她不好意思了，脸上虽不变，笑意却聚在了眸子里。一会儿就到了红梅树下，十三阿哥弯身把纵横放到青石上坐下。纵横立马把脚塞进鞋子里，然后感激的对十三阿哥陪上招牌的顽皮笑脸。十三阿哥看她眼睛眯眯的一脸谄媚，像是讨吃食的小巴狗儿，终于忍不住“呵呵”的笑了出来。纵横见他这会子嘲笑自己，有些发恼，脸上微红，伸手去打他。十三阿哥见状越发乐得厉害，边闪避着，边去挡开她的手。
暖阁中，康熙爷看着那红梅树下二人嬉笑打闹的样子，又配上那般景致，低声说了一句：“这二人……挺好。”
他身边的太子、四阿哥和八阿哥都听见了，又都装做没有听见，各自想着心里的事。
此时几个侍卫把那差点惹祸的小太监押到了皇帝面前，请示发落。那小太监身上瑟瑟发抖，不断地磕头。
纵横跟十三阿哥也走了过来。纵横看那小太监有些脸熟，原来是她第一次进宫时候送自己去布库房，还被自己吓得跌了一跤的那个。于是，对康熙爷道：“皇帝叔叔，这大过年的，还是不必重罚了。他也不是故意的阿。”
康熙爷也知道刚才要不是那些皇子皇孙们玩的疯了去推搡他也不会如此，更何况刚才是自己开口放他们去近前的，于是只叫人打了那小太监几下板子，其他跟着的人也就不再追究，只吩咐以后小心当差，然后罚了俸就算过去了。
这头处置妥了，也到了午夜的时候。御膳房准备的一碟碟饺子都热乎乎地端了上来。众人这边吃着，外头又在阁前奏起乐，几个美貌的宫女演了几曲歌舞，都是些歌功颂德的歌词，又热闹了一阵。直闹到了丑时三刻，宫里的庆贺才算收了场。众人各自回宫回府休息安置，第二日还有给各家各主拜年的事儿等着。
…………………………………………………本章音乐：张澜澜贞观长歌》
第23章、新年伊始
第23章、新年伊始
康熙四十二年的第一天，纵横却一反常态，早早的就从热乎乎的炕上被窝里出来。只因为这么多年来，纵横还是第一次没有跟莫离一起过年，所以早早的起来。
头天晚上做了轿子回来，已经是天快亮的时候，纵横就向裕亲王和福晋拜了年，禀明了，这初一早上府里的家礼就不到了。这家礼，裕亲王的妻妾、儿子及其妻妾、未出嫁的女儿、孙子孙女，还有住在府里的宗亲，加上府里伺候仆妇、家丁、护院、丫鬟，上上下下的足有好几百人。裕亲王知道纵横最讨厌这些繁杂的礼数，何况宫里这一日也的确累得不行，也就答应了。
多年前的一个新年，那是第一次跟莫离一起过年。各家各户都是热闹，可是童柏年和梅丽娘带着纵横、莫离只能住在客栈里。童柏年还没有找到梅丽娘之前，就会带着调皮的小纵横挨家挨户的偷东西吃、喝酒。相反，梅丽娘就会去祠庙吃斋念佛，希望能够快一点找到她的爱人。莫离自然是跟着去的，去为他从未谋面的亲生父母祈福。当纵横看着小莫离虔诚的跪在佛前，稚嫩的小脸上无比认真的表情，还有在烛光下一双充满感激的美丽眼睛，她忽然明白，虽然自己的父母放弃了自己，但是毕竟他们给了自己生命。所以那之后的每一年的除夕夜，当万家团圆的时候，她都会跟着他一起去，问候她前世和今世的父母亲。
后来又有莫日格德的加入，变成了三个人的过年必修课。今年，必修课少了纵横，而莫离当年是被遗弃在京郊的河边，所以近日三人打算去那里走一走、看一看。
正月里的京城天气寒冷，河水都结了冻。京郊房少、人少，且多是蓬门贫户，所以不似城中张灯结彩，看不出什么年节的气氛。京郊这条小小的河流，本就水量不高，现在已经断流了，只留一条河道的凹槽，长着半人高的枯草，有些萧条。路上只有三个人，正是布日格德、莫离和纵横。
三人身上穿的都是日常行走江湖的衣服，虽称不上“破旧”二字，但离“高贵”还是有很大的距离。可是，比起一般的农夫村姑，三人身上多了轩昂意气，加上脸上都是有些肃穆的神色，让人一看就觉得避之不及了。
三人在河边焚香叩头，一番祭拜之后，各自站定。三人都是无言，布日格德先发话道：“我想回蒙古。“
莫离和纵横为他没头没脑的话一愣，纵横看了他一眼道：“咦？想哪位姑娘了？是那个送你鸳鸯荷包的，还是临走给你送了半条烤羊腿的？”
纵横问完，自己已经笑了，布日格德却没有回答，脸上神色有些古怪，眼神有些发冷。纵横有些奇怪，因为依她所知道的布日格德，在这种情况下就如是一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早炸了，决不会是这样的神态。
莫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问道：“鹰师兄，可有什么事？”
布日格德从怀里取出一个镏金铜扣，递给莫离，依旧没有出声。莫离将手中的铜扣翻来覆去的仔细观看，纵横也把头凑过去瞧。只见铜扣款式一般，只是上头有一个兽形图案，长嘴尖牙，腿细尾直，画的有几分抽象。
纵横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布日格德终于开口道：“是狼！”
纵横见他有些咬牙切齿，更觉好奇，问：“这……一个扣子，你是什么意思呢？”
布日格德缓缓地说道：“你调下山崖的第二日，不是让我去客栈找几个蒙古人？我去了客栈，一问掌柜的才知道，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