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朦朦胧胧似睡非睡,就听见有医生从急诊室内出来,和朱紫容小声说话,询问老叶的身体情况得病原因。朱紫容这下不敢说老叶是喝了酒在雪里受冻,描述错一点就会要老叶的命,却仍然说是和人打赌,谁敢脱光了在雪地里站一个钟头。医生听了直啧啧,说怎么有这样的打赌,拿命开玩笑?又问起老叶的病史,问得细致又详尽,说看的样子,阳气太亏,怎么敢受这样的冻?他的肾脏是不是以前得过病?朱紫容吞吞吐吐地说,老叶两年前得过大病,切掉了左侧的肾。那医生嗯嗯两声,笔尖划着纸记了两笔,又刨根问底问朱紫容是病人的什么人?朱紫容说是病人的老婆。医生沉默了一会,问他们夫妻间的夫妻生活如何,说这个十分重要。
徐长卿先前是似醒非醒,没有第一时间站起来陪着朱紫容接受医生的盘问,这时听医生问到这么秘密的事情,更加不敢睁眼,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让朱紫容发现他是醒着的,却又抑制不足好奇心,尖着耳朵听朱紫容怎么回答。
朱紫容像是十分难堪这个问题,过了一阵才用极细的声音说,他们已经两年多没有过夫妻生活中,从他患病前就停了。这两年,两人就像兄妹一样的生活中。
医生哦了一声,再问一些生病前的情况,吃过什么药,有什么反映,有没有过敏史,问得极细极细,连喝不喝酒抽不抽烟吃不吃辛辣晚上几点入睡半夜醒几次有没有盗汗容不容易感冒都问到了。朱紫容听他问到这些,像是松了一口气,对医生的问题一一作答,老叶的生活习惯她是烂熟于心的。
徐长卿这时已经不再听他们交谈了,而是陷在震惊中。原来叶哥和师傅是这样过着的,原来师傅生不出孩子不是师傅生不出,而是老叶根本没有能力。而师傅却要背负这样的舆论压力,天天笑着面对。而师傅不止是扛下所有的谣言,还对叶哥这样细心周到,从没看到她有一丝一毫的倦怠和怨言。眼睛看着他时,他仍是她眼里倜傥风流潇洒出众的文武双全的才子。
老叶老叶。徐长卿想大家一直瞎叫乱叫,什么老叶,把人都叫老了。其实老叶的年龄,还不到三十岁。和朱紫容站在一起,那是十分的登对。男的潇洒不羁多才多艺,女的美丽温柔多情多义。老天不公,妒杀人。徐长卿这一刻,恨起苍天来,比恨老童还要恨十分。
徐长卿闭着眼睛,在心里把老天和老童用他想得起的脏话骂了个遍。直到朱紫容来叫他,他才揉揉眼,装着刚睡醒,张口问:“叶哥怎样了?”
朱紫容摇摇头,说:“你回厂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你也累了一夜,回去好好休息,这里怎么能睡觉呢?别又跟他一样,受了寒,会生病。”
徐长卿得知他们夫妻的秘密,像做了贼似的不敢看朱紫容,又对她在这样的心情下还关心自己感动不已,心想自己留在这里也确实帮不忙,没什么用,有什么事还有医生呢,便说:“我去看一下老帅,他也在这里住院。等一下我搭老王的车回厂,帮叶哥把盥洗用品拿来。”
朱紫容把家门钥匙摸出来交给他,告诉他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徐长卿说记下了,匆匆告辞,去了师哥舒的病房。师哥舒还睡着,徐长卿把他叫醒,师哥舒一眼见是他,十分高兴地问:“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你来接我吗?”
徐长卿把老叶也在这里的事情告诉他,又把老叶怎么生病的原因讲了,有些事情他不知道,也说不清原因,只好不说;有些事情不能说的,他也不说。饶是这么藏头露尾的讲一遍,也把师哥舒气得直骂老童卑鄙无耻。徐长卿陪着他骂了一通,说:“我回来拿老叶的东西,你有空就过去陪陪他,还有我师傅也在,你陪她说说话吧。这里就她一个人。”
师哥舒忙说:“你放心,我马上就去,叶哥叶嫂对我们这么好,现在正好是我报答他们的时候。忠不忠,看行动。”
徐长卿苦笑一下,“我帮你打早饭来吧,你再休息一下,早上冷。”拿了师哥舒的饭盆饭票去打了粥和馒头来,送了一份到朱紫容那里。
朱紫容见了他奇怪地问你怎么还在,徐长卿说你吃点热的粥,暖和一下,我就走。
朱紫容说:“你真是你叶哥的好徒弟。”接过饭盆和馒头,眼圈又红了。
徐长卿就怕看见她难过,忙说我把这个送到老帅那里去,直接走了不过来了,过一会老帅会来陪你的。朱紫容说好,辛苦你们。徐长卿说应该的,你和叶哥不是对我们更好。朱紫容笑一笑。
在这样的情况下,朱紫容仍然微笑着面对。
有所思
医院收了老叶住下,朱紫容留下陪他,这一陪就是一个星期。厂里和车间得知他住了院,马上派了人去慰问,要好的同事和常走动的邻居也去看过了,徐长卿和刘卫星他们这些常去老叶家吃饭的人也去过了,看到老叶浮肿起来的脸,都吓一跳,偷偷在私底下说,老叶这下病得不轻,又疑惑他这病是怎么得上的?怎么一个人能好端端的,一下子就病成这样了?
老叶得病的原因,朱紫容不说,老童也没说。别人在去病房看望时总不免要问问,朱紫容总是用相同的一句话回答:喝醉了酒晕倒在雪里受冻了。老叶家常常高朋满座,也时常喝酒,大家听了倒也不奇怪。让徐长卿奇怪的是,老童也没对人提过那一夜他和老叶到底发生了什么纠纷,致使老叶冻成这样。徐长卿对这件事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只是大约猜到一些,但也没有知道老童提出的条件。朱紫容不会说,老叶不会说,老童也不说。这么大一件事,只是以老叶大病一场为结局。他病了之后,厂里的赌局规模在慢慢缩小,老叶家的据点自然是没了,老童也不开桌坐庄了,别的人不过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一个星期后,朱紫容的调休全部用完,再不能不上班了。车间主任和工段长已经口头上通知了她几次,说你身为专机组的组长,不能不顾全大局。现在正是深揭猛批“四人帮”、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好时机,第一个季度要创造“开门红”,本来一季度又是元旦又是春节又是回沪探亲,工作时间比其他季度要少好多,生产进度拉下了不少。现在天气回暖正好迎头赶上,你的任务很重啊。
朱紫容一来感谢领导来医院看望老叶,二来请假太多确实说不过去,虽然担心老叶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照顾很冷清,但架不住领导一遍两遍三遍的苦口婆心地说,只好又拖了两天才回厂上班。
朱紫容一回车间,小组的人都吓了一跳。不过一个多星期,朱紫容就完全落了形,眼睛也抠进去了,脸也黄了,神情也萎靡了,精神也没了。从前极是利落干脆的一个人,这下变得丢三拉四,问她问题,经常一问摇头三不知,或是答非所问,工作起来也时时出差错。组里别的人虽然有怨言,想想她现在的情况,也就算了。徐长卿心里着急,嘴上不说,却看在眼里,做工件时总记得分一眼去看着前面小摆车车床前的朱紫容,需要换个钻头搬个零件,不用朱紫容说,他已经递上了。
徐长卿对朱紫容的帮助明显而频繁,频繁得组里其他的阿姨大姐都看出来了,话里话外少不得开起玩笑来。老阿姨们开玩笑,话题总是往一个方向去,朱紫容听而不闻没有反应,徐长卿却面薄承受不来。老阿姨们调戏起“童子鸡”来那是毫不留情,什么荤的素的都敢说,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徐长卿在专机组女人堆里呆了一年,什么话都听到过,从听不懂到听得麻木,这个过程他花了三个月的工夫。他对付她们的绝招就是揪两个棉花团塞进耳朵眼里,不管她们说得怎样笑得怎样,他听不见就完了。那以前老阿姨大阿姐们还是说说自家的男人和对方的男人,属于说笑的范围,偶尔提到他这个“洪常青”,也是开玩笑的成分居多,这下却是直接把他和朱紫容相提并论,言来语去总是说徐长卿福气好,朱紫容运气也不错,男人快死了,后备已经准备了。虽然女的年龄大了那么三四岁,但大女人会疼小男人,徐长卿近水楼台先得月云云。
朱紫容对这一切都像是没有听到,哪怕是两个女人站在她对面大声说,她也就是抬起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看她们,然后忽然想起人家是在和她说话,就朝她们笑一笑,又埋头做事。她这个样子,倒把多嘴的女人晾在那里好不尴尬。有人便说她装样,有人说她装疯卖傻。不过和一根木头是没法生气的,她们只好把目标对着徐长卿。徐长卿总不能装聋作哑。
徐长卿以前是事不关已,可以毫不下乎,这下却不能充耳不闻了。这样的话他听不下去,才听到两三句,就摘下手套袖套扔在地上,关了机器扬长而去。女人们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说这个“童子鸡还蛮有血性”。不过那以后也稍稍收敛了一些,有时忍不住嘴巴痒,就是纯粹的想找话题磨牙,一张口还是老叶朱紫容徐长卿。谁让这三人是目前的话题人物呢?她们的世界就只有这个二千人的厂子,她们的格局就是这个深山沟,不靠说说男女关系过过干瘾,又靠什么打发无聊的生活呢?天气这么冷,连露天电影都没有。
朱紫容隔个一两天就要去基地医院一次,很少在家。徐长卿为了避免流言,也和她不再像以往那么亲密,她去医院,他就不去,错开了时间。这样徐长卿除了在上班时间能够见到朱紫容外,下了班几乎碰不上。
这样的情况又维持了一阵,朱紫容越发的神思恍惚,上班时沉默寡语,下了班一个人匆匆来去。有一天朱紫容在工作时不留心,蓝布工作帽子没用夹叉在头发上别好,时间长了帽子从头发上滑了下来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一把长发梳成的两根辫子“刷”一下打在机床上。
徐长卿在她身后看得清清楚楚,两步上前把机床的总闸关了,才避免了长发被机器卷进去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