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顾云羡重复道,“真是够久了。”
定美人不语。
顾云羡摇摇头,“你服侍陛下这么久,居然还只是从四品的美人,连我都要替你叫屈了。旁人且不说,从前的薄宝林,活着的时候可也是做到了美人的。她那会儿才伺候陛下多久?还不到三年。”
定美人低头,“臣妾出身卑微,自然不能与靳阳薄氏的小姐相比。”
“出身卑微。”顾云羡嗤笑,“这话若放在中宗朝或者之前的后宫或许还能算是个理由,但如今的大晋为了防备世家权重,挑选妃嫔大多在民间找,根本不看重出身。”
见定美人的神情有异,顾云羡补充道:“诚然,阿苓你出身奴籍,比良家子要差了一点,但其实分别也没有太大。只要陛下喜欢,怎么抬举都不为过,你又何必自卑?”
定美人这回终于笑了,“娘娘也说了,要陛下喜欢。臣妾容色平庸,岁数也大,性情更是不讨喜,如何能博得陛下青睐?更何况,就算臣妾年轻貌美,可如今陛下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女人,唯有娘娘一人,臣妾又岂敢与娘娘相争?”
她话里话外都是自我贬低和对顾云羡的恭维,圆滑到了极点。
顾云羡心中一哂。果然是能在皇帝身边撑过这么多年的人,分寸拿捏得实在太好,让人一丝把柄都抓不到。
懒得再与她客套来客套去,顾云羡索性道:“你说得没错,陛下如今都记挂着本宫。所以,如果是本宫喜欢的人,陛下一定也会喜欢的。”
这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宫中历来如此,不得宠的嫔妃依附于得宠的,为她效忠,替她办事。而作为回报,得宠的嫔妃提拔栽培她们,给予她们更好的前途。
定美人没料到顾云羡遮遮掩掩了半天,突然又直接挑明了,顿时陷入沉默。
顾云羡让她自己想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也不知阿苓你以前是怎么为自己打算的,依附了一个得势的宠妃,替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却没得到什么好处。本宫记得陛下即位之后就册封你为柔华,如今四年过去了,你居然才只升了一品。”
这话已经直接把锋芒指向了贞贵姬。定美人下意识想反驳,然而她话中所说全是事实,根本无从反驳。
“景馥姝这个人,其实和本宫从前是一样的。”顾云羡淡淡道,“她容不下旁人与她争宠,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乐意提拔别人。薄瑾柔从前,其实最主要还是靠的自己。”
定美人看了她一瞬,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娘娘此番费心把贞贵姬留在宫中,却把臣妾给带到行宫,为的便是与臣妾说这番话吧?”
顾云羡漫不经心道:“没错。”
“娘娘希望臣妾能够帮您做事?”定美人索性挑明了。
顾云羡微一颔首:“对。”
“那臣妾如果不答应呢?”定美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放过她表情的每一个变化。
顾云羡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答应便不答应,还能怎样?”
定美人对于她的反应有点惊讶,“臣妾不答应也没关系?”
顾云羡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笑了,“本宫看阿苓你恐怕有些误会。本宫此番找你,不是求你帮忙,而是念在多年姐妹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见到定美人的神情,她又道,“当然当然,也是为了给自己省点事。景馥姝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本宫除掉她是早晚的事情。你如果愿意与我合作,那么这个过程会容易许多。你若不愿意,我自然得多费点功夫。尤其是除掉景馥姝之后,还要慢慢扫清她的同党……”
定美人右手猛地攥紧,“您在威胁我?”
“威胁还是拉拢,看阿苓你怎么理解了。”顾云羡道,“不过有一件事,本宫希望阿苓你能了解。景馥姝的下场已经注定,而在我除掉她的这个过程中,你并没有重要让我非拉拢不可。”
定美人脸色一变。
顾云羡见她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击,“我想薄瑾柔是怎么死的,阿苓你恐怕还没忘吧?你就不怕到时候,景馥姝故技重施,拿你当替死鬼?你这么聪明,应该不会甘心被人利用至死吧?”
顾云羡说完这句话,便移开了视线,看向远方的葳蕤群山,似乎并不关心定美人的回答。
可她这句话点中的却正是定美人长久以来的隐忧。
当初薄瑾柔被景馥姝欺骗,自以为咬紧牙关不把她供出来,她便会在最后关头救下她。直到宦官把毒酒端到她的面前,才让她幡然醒悟。
定美人还记得薄瑾柔死的那天,曾对景馥姝咒骂不绝。送她上路的宦官里有她安插的人,所以事后她从他那儿听到了那些话的内容。
那样怨毒阴狠的诅咒,纵然她早已看够了宫中的生生死死,也忍不住心中发寒。
从那一刻起,她就对景馥姝心生隔阂。
哦不,不对。从一开始她就从未真的对她放下心来。她不是薄瑾柔,不会那么愚蠢地把自己的身家安危交到别人手里。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靠的一直就是自己。
只是她当时已经被视作景馥姝的党羽,要脱身也晚了。更何况景馥姝那时候还未失宠,又向陛下进言晋了自己的位分,只要提高警惕,跟着她也没什么坏处。出于这样的考虑,她才不得不耐下性子,继续与她周旋。
可如今景馥姝彻底失宠了。
现在,曾经的废后、如今宠冠六宫的元充容立在她面前,轻言细语地告诉她,可以给她一个机会。
她没有办法不心动。
有心想要应下,但天性里的谨慎让她在最后一刻冷静了下来。
不行。这样就答应实在太鲁莽了。不能被她几句话就给骗住。说什么不重要,如果真的不重要,她何必费这么多心思?她自然是需要自己,才会专程来来拉拢自己的。
刚这么一想,脑海中却又闪过适才她与自己说完话便要离去的场景。那会儿自己如果不叫住她,她是不是便真的走了?还有今日,其实也是自己故意等在她回宫的路上,想和她说话。
她根本没有主动来找她!
顾云羡见定美人眼神变化不定,知道她心中正进行着巨大的挣扎。她并不着急。定美人生性谨慎、为人多疑,不会被自己三两句话就给糊弄住。
要想收服她,还得多下点功夫。
眼前又闪过那个梦魇。太后驾崩之后,她突然得到的那个梦魇。
在那个梦中,景馥姝就是与定美人一起在成安殿内,密谋毒害太后。
如果上一世的事情这一世真的重演的话,这个定美人一定知道景馥姝许多不可见人的秘密。
她需要这些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笑靥如花°”菇凉扔的地雷!阿笙跳着踢踏舞表示感谢!
我就说今天卡文卡得不正常!居然写到了凌晨一点四十!心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呵欠连天的阿笙去睡觉了!
77
顾云羡回到留瑜殿时;已经快到午膳时分。阿瓷伺候她用了一盏热茶,笑吟吟道:“适才庄婕妤娘娘和柔婉仪都遣人来了一趟;问小姐下午要不要一块品茗?”
“你怎么回的?”顾云羡淡淡道。
“奴婢说小姐下午还有事,不得空;改日再聚也是一样。”阿瓷道,“陛下早上离开前留下话;说下午会过来。奴婢觉得小姐还是在殿内候着比较好。”
顾云羡想了想,轻描淡写道:“你再派人去给她们递个话;说我下午会过去。”
“小姐?”阿瓷惊讶。
顾云羡没理她,顺手把茶盏放到案几上。
耍小性子这种事,只要分寸拿捏得当;好处远大于坏处;尤其是皇帝其实很吃这一套。
阿瓷见她心意已定,又没有解释的意思,遂不敢再问。
柳尚宫微笑道:“劳烦阿瓷姑娘去厨下看看,告诉他们可以开始准备午膳了。”
阿瓷知道她们是有话要谈,自己不便在场,乖觉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待到殿内无人之后,柳尚宫才问道:“定美人怎么说?”
顾云羡摇摇头,“她还没有答应。”
柳尚宫蹙眉,“定美人心机深沉、圆滑狡诈,从贞贵姬入宫之后,就一直追随在她身边。娘娘想要拉拢她有一定道理。但奴婢担心如果最终没有成功,搞不好还会暴露我们的目的。”
顾云羡揉了揉太阳穴,“你说的我也想过。但我们要做的事本就困难,偶尔冒险也是难免的……更何况薛长松那边……”
此言一出,柳尚宫忍不住沉默。
离宫之前,薛长松来了一次含章殿,向顾云羡禀报了他的调查情况。
很不顺。非常不顺。
薛长松试了许多种办法,无论是查阅当初的处方记录,还是翻阅太后的病情记载,都找不出一丝疑点。简直是毫无头绪。
即使柳尚宫已经想办法把他的调查方向引向贞贵姬,也依旧没什么发现。
顾云羡确信,要是再过一个月还是这样,薛长松一定会在心中确定,果然还是自己想太多了。太后确实是自然病故,并无人暗中加害。
而到那时,她也再无理由支使他继续调查。
局面太过不利,她不得不多做一手准备。
“定美人还有诸多顾虑,需要一点时间去考虑。”顾云羡道,“更何况,如果她真的知道不少□的话,便是有筹码在身,心中自然会多三分底气。我们且再给她几天时间,到时候应该会有转机。”
见她这么说,柳尚宫也只好点头。
用过午膳之后,顾云羡当真直接去了庄婕妤的寝殿。出门的时候阿瓷还眼巴巴地看着她,似乎指望她会突然改变主意,留在寝殿里乖乖等陛下过来。
结果当然是没有。
庄婕妤最近又得了一些好茶,这回特意带来了温泉宫,请顾云羡和柔婉仪一起品尝。
“茂山上的清泉水一贯是最好的,拿来煮茶比雪水甚至清晨的露水都要好。”庄婕妤道,“臣妾早就想试一试了,这回好不容易过来,绝对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