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有人欢喜,必定有人哀愁,在座的苏商,表情变幻,似乎都不怎么高兴。
刚才我就注意到了,江别鹤和方重不在苏商就座的那桌,甚至连红景天大爷都没有出席。欢喜之余,我心头总有一种撇不开的不安,那不安不知因为何故,叫人心难安。
今夜双喜临门,众人分外开怀。酒菜上桌,更是道道吉言:花开富贵,乘风破浪,同舟共济,云开月明。我不知道曾一味是临时改变了菜名,还是刚开始就想了这些好彩头,总之席间,宾主尽欢,觥筹交错,酒香满堂。
我和靳陶正品着一道油炸的豆腐,对曾一味如今日益精进的手艺赞不绝口,忽然有人拉了拉我的裙角,我低头一看,竟然是幺九。
“幺九,你怎么来了?”
幺九的脸色苍白,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直用力地拉我,好像要让我跟他去一个地方。
我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连忙起身离席,跟着他往外走,靳陶大概不放心,也尾随出来。
“幺九,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抓着幺九的手臂,幺九浑身都在发抖,眼角还有几滴晶莹的泪珠。我知道他肯定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此刻惊魂未定,就加快脚步跟他走,不再询问。
他带我们到了水云间,我一进门,就看到几张拼起来的桌子上躺着一个人。金不换正拉着郎中,一直苦苦哀求着,郎中却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的双脚犹如被钉住,呆呆地看着桌上的人。他的右手戴着我常见的玉扳指,他的衣服不奢华却总是纤尘不染,他的两鬓已生白发。
“大爷!”我和靳陶同时出声,迅速地奔到桌子旁边,只见桌上的人双目紧闭,嘴角有一道隐约的血痕。
我抓着红景天枯槁的手,心急如焚地吼道,“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金不换哽咽地说,“我和幺九回来帮老曾拿点东西,谁知道竟看到大爷坐在门口,已经不省人事。我们急忙请郎中来看,说是从高处摔了下来,又爬了很久到这里,救不回来了……”他掩面痛哭,背过身去,肥胖的身体颤颤巍巍的。
“大爷,大爷您快醒醒!”靳陶握着红景天的手,眼眶通红。
我手中握着的手指忽然动了动,我猛地睁开泪眼,仔细去看,发现红景天的眼睛微微睁开,慢慢地转了转,然后落定在我身上。
“丫……头……”
“我在!我在这里!”我连忙凑到他面前,用力擦掉泪水,“大爷您别说话,我找人来救您,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红景天摇了摇头,努力地用食指去够大拇指上的那个扳指。“我来帮您!”我连忙把他的扳指退下来,拿到他面前。
他好像没有气力再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好像意思是要我收下。
我愣住,不知这是何意,只能看向靳陶,他的表情略显震惊,但随即点了点头,“大爷要你收下,你就收下吧。”
我握着那枚扳指,又用力地握住红景天的手,泪如雨下,“是谁害您,究竟是谁害了您!”他轻轻地摇头,用力抓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拜托给……你了。”话音刚落,他的手就从我手中脱落,垂向冰冷的地面。
轰隆一声响雷,大雨倾盆而下,天地起了一层浓重的水雾。我伏在红景天的身上失声大哭,好像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不久前的那个黄昏。老天不公,神佛无眼,为何好人总是在这红尘路上不得善终。他最后在我手心里写下的“徽商”二字,重如泰山,压在我二十几岁生命的肩头,但在他猝然离世的这一刻,我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商道十七
红景天的死讯;在第一时间;席卷了整个徽州。洪景来骤然听到噩耗;竟倒地不起;而红景天的夫人余氏贞烈,一尺白绫,殉了夫君。
曾一味披麻守灵;跪在灵柩前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自发来拜谒亡灵的徽商;百姓,络绎不绝。
灵堂上的恸哭声,好像离我很远;我和曾一味一样表情漠然;处在冰冷的尘世外,眼睛赤红地盯着灵位上的名字。红景天的一生,并不如洪景来一样,声名显赫,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他拥有多少财富。
我所能知道的,是他对曾一味这个间接害死自己独女的女婿始终不离不弃,在我们无力接济徽州灾民的时候,他第一个挺身而出。厨王大赛的时候,他用“一道普通百姓也能吃得起的好菜”安定了人心,在我因私为金不换说话的时候,他宽严并济,在徽商被苏商逼入绝境的时候,他不顾身份下跪求情。他是一个慈父,是一个仁商,是良师益友,徽商没有了他,就像医界没有了冯子洲。
靳陶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低声说,“林晚,你跟我来一下。”
我木然转身,“去哪里?”
“徽州分会。所有徽商都等在那里。”
我随靳陶走进往日熟悉的院落,老树犹在,旧墙不改,只红景天的那间大屋,门上落了锁。不知是有心人,还是人无意,反正那间屋子我不愿再多看。所有人都坐在议事的屋子里,表情或沉痛或落寞,好像一群没了头领的大雁。
有时,我宁愿自己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用不起红袖这样的丫环,认识不了冯子洲和红景天这样的大人物,那么他们的离开,于我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场场轮回,不会让我痛得这么撕心裂肺。
靳陶走到正中,环顾四周,“今天,我要代表洪大爷,宣布一下他的遗言。”
堂上的徽商面面相觑,还有几声微小的议论。
“洪大爷名下所有的产业,将由林晚接管。另外,洪大爷指名的下一任徽州分会掌户的接任者,也是林晚。”
一语激起千层浪,好几个老资格的徽商“簌”地起身,纷纷回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对这个遗言的来处一头雾水,对于红景天几时指定我为继承人的事也浑然不知,只得起身澄清道,“南班首,恕林晚多言,林晚不知……”
“你把那个扳指拿出来。”靳陶冷静地说。
我依言拿出扳指,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徽商纷纷傻了眼,还有人从我手中拿了扳指去仔细地看,看完之后,用更加诡异的目光盯着我。靳陶说,“是我亲眼看见洪大爷把这枚扳指交给林晚的,我是证人。”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个东派的徽商站起来,“靳陶公子明明也在场,大爷为什么不把这枚扳指交给您?”
靳陶从容笑道,“大爷这一生做了无数次的决策,带领徽商走过一个又一个的难关,如果大家不信赖他,就不会这么忠心耿耿地追随他。我想大爷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用意,请大家尊重大爷最后的决定吧。”
“不可能!林晚没有任何资历,更不是我们徽商出身,要我服一个女人,绝对不可能!”有徽商愤而起身离席,顷刻之间,屋中的人就走了大半。这一次倒是没有什么东派南派之分,大家行动一致,出奇地团结。
待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站起来对靳陶说,“你也应该猜到是这个结局,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大可以说洪大爷是把产业和徽商都交给了你,我也会帮你作证的。”
靳陶双手抱在胸前,用轻松的口气说,“我是这样的人吗?何况我与大爷相识多年,他是我的良师益友,我深知他不是武断的人。他临终之时,既然选择了你,必定有他的用意,他从来没有看错过人。林晚,你也千万别让他老人家失望啊。”
不知何时开始,他对我的称呼不再是疏淡的一声“夫人”,而是直呼其名。这样的称谓瞬间拉近了我们的距离,好像不再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更像是一对并肩作战的朋友。我深知前路不易,但幸有知己比邻。
*
云顾言虽然返回徽州,但因为洪景来急急病倒,她已经无暇顾及旁事。
念临风被贤王还有陆羽庭牵制住,已经有几日未曾露面。
白蔻从寿诞的第二天起,便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一边帮我处理红景天名下的产业,一边调理照顾我的身体。
徽商之中,仍然无人肯听我的号令,东派和南派甚至还联合起来,禁止我进入徽州分会。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个谋夺不义之财的小人,更是个心机城府都深不可测的女子,自然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看。只有金不换肯帮我,一旦忙完水云间的生意,他就会来协助我。
徽州红茶因为商户的不肯妥协,让苏商迟迟没有出手收购。双方僵持,本来势均力敌,然而红景天离世,洪景来病倒,靳陶为处理红景天的后事忙得焦头烂额,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徽商渐渐败下阵来,我已经听到传言说,有的商户要降低价格。
这个节骨眼儿,红颜来见我,说了一件我们都始料不及的事情。
“那天苏商的人到我们那儿喝酒,我无意间听到,洪大爷的死好像跟他们有关。”
对于这点其实我早已经有所猜想,眼下徽商乱作一团,得益最大的人就是最有可能对洪大爷痛下杀手的人。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现在又已经死无对证,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红颜说完了之后,我出奇得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红颜追问,“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至少查出真相,以告慰大爷的在天之灵!”
我把手中的毛笔用力地按在宣纸上,墨汁立刻氤氲成一团刺目的黑点。如果可以,我也想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先杀了江别鹤,然后跟贤王同归于尽。但是我不能冲动,不能意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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