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走到门口了,我吃完了鸡翅开始算计鸡腿,忽听他悠悠开口,丢了一句话过来:“既没有话说,又何必出手?”
这回我是真的愣住了,原来他几次三番地以为我必定有求于他,竟是因为今天在林子里我帮了他。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些为他感到悲哀。我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大声道:“原来你以为我是因为你的身份才帮了你的,既然你都已经认定了,我想,我再怎么否认也是没用的,所以我也不打算跟你解释。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如果知道你是节度老爷,我当然更会帮你,因为我确实有求于你,但今天,我帮你并不是因为你是节度老爷。”我摊摊手,看到他的背影直挺挺地一动不动,我知道他不信,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说,“你不觉得你这样活着太累了吗?什么事都要去追究前因后果,即使是别人帮了你,你还要小心翼翼地盘算那人是不是别有所图。”我又坐了下来,猛然间想起郑板桥的难得糊涂,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当然,“难得糊涂”四个字是不能抢先郑板桥几百年现在便说了的,“我不觉得太精明就是好事,我也不认为什么事情都知道,或者自以为对什么事情都一清二楚,就能过得开心。我情愿相信更表面的东西,既不用多费心思,也可以活得更单纯,更快乐。”
“这么说,你来淮山不是为了要找我?”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回来,但还是离我有几步之远,我没想到的是,他这回是撕了面具,把话都摊开了。
我不由垂了头,这话可叫人怎么回答呢……心里想了一回,仰起脸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从几年前二哥为我打新锏开始说起,一直到今天在酒楼偷听到大哥和二哥的谈话跑去节度府,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最后说了一句:“你可以不信。但是大哥说了,人心是最难揣测的,如果总是猜着别人的心思过活,就像是时时刻刻都踩在刃尖上,一不小心就被割伤了。所以,为人,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好。”
“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他沉默了许久,这回说出话来,竟失了冷静,急促的话语里听得出怨忿和不甘,“可你教我怎么样呢?我对夫人有过承诺,我会好好保护那个孩子,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领罪!”
原来唐璧并不是像我原先所想的那样,仗势欺人,蛮横无礼,倒是一个严守承诺,愿意负责到底的人。我看看他,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不,我不是在说你,只是大哥总是那样说而已。”我想了想,又说下去,“不过既然你问我,我想说,那并不是真正的保护。”我看着他的眼睛瞪圆了,但不知怎么的,我已经不怕他了,甩甩头,继续往下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去抢劫?他不愁吃不愁穿的,何必去冒那个险?”
他的脸色一变,一直攒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只有指节还是青白的。
他不回答,我就替他说:“依我看,就是你保护过度的缘故。做事不考虑后果,反正总会有你替他收拾烂摊子,他自然乐得不去想,只图一时的刺激、快意。可是,你这么保护能到几时呢?现在是抢劫,你护了他,将来若是伤了人呢?你也能护得了他吗?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再也保护不了他。”唐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可我不管,既然开了头,就要好好地说完,“现在还是未得财的抢劫,即使去领罪,顶多也不过就是坐几个月班房。可这却能教他明白,做了错事是会有后果的,不能总指望别人替他解决。承担责任也是人生的一部分,懂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才算是一个真正成熟的人。”
第八章
渡难关秦琼启程 念兄长秦瑶寻亲
虽然房间因为许久没有人住,有些阴湿,可被褥是暖和的,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一夜好眠。昨天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只有唐璧临走前那张铁青地板着的脸偶尔在眼前晃过,我耸耸肩,伸手挥开。
穿戴齐整,推门走了出去,穿过一条狭长的过道,东兜西绕,竟转到正厅去了。刚进门,迎面就见唐璧一个人坐在居中红木桌后的太师椅上,面前纸笔都齐全,可我探头张了张,墨都干了好几层了,铺开的纸上仍是雪白一片,一个字都没有。
听到我推门的声音,唐璧抬起了头。看到他的样子,我大是惊讶,黑眼圈、苍白的脸色、一脸的疲惫,双眼勉强睁开,半阖的眼睑没能掩住深深的倦意。我不禁突地生了些歉疚,他这是……一夜没睡吗?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渐渐地,他的眼里起了凌厉之意,像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兆。我甩甩头,把下巴扬得更高,瞪大了眼睛,不肯把目光移开。如果这是昨天那番话的结果,那也没什么好怕的,我从上辈子起就极喜欢一句话:“一人做事一人当”,一来是喜欢这话的节奏和韵律,听着就是那么掷地有声,二来嘛,便是喜欢那番豪气。
我们就这么面面相觑地瞪了半晌,我的下巴越抬越高,直到脖子后头开始发酸,我正愁着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唐璧忽地收了目光,嘴角一掀,给了我一个无声的半笑——怎么看都像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我正手心发冷,就见唐璧提起笔,在墨已干得差不多的砚里左舔右舔横舔竖舔……好不容易举起笔来,又悬空在纸上顿了好半天,直教我一颗小心肝扑腾扑腾地愣是跳得全没了谱,才总算落下笔去。
唐璧写得极快,我虽然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看,可因为他写的都是小楷,从我的位置,又是倒过来看的,无论我怎么努力,还是一个字都看不清。只得眼巴巴地候着他写完,瞧着他拿起看了一遍,重又放回桌上,闭目靠在椅上,垂手等着墨干。
我几次张嘴想问,可细一瞧他的神色,又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唐璧现在的模样,活像一块冻脆了的钢,外表强硬,其实连轻轻一敲都经不起,稍微动那么一下,就会“砰”地裂成碎片,而满地的碎片,是一定会割伤人的……
又是好半天,就在我担心唐璧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纸折了几折,塞入一个信封,封好口,又在纸面上约略写了几个字。信拿在手上,便朝后面的边门喊了一声,声调不高,音量也不大,我不禁纳闷那个应声而入的人是不是就一直站在门口,等着老爷的这一声召唤。
“你打点一下,即刻回府,把这信交给陈老爷,叫他知会秦琼到府上来带了公子去。”他顿了顿,好像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沉吟片刻,终于还是说出了口,“记住,这事儿先别告诉夫人,过几日再说。”
我张大了嘴瞪着唐璧,他刚才是说……他同意二哥去把他那个妻舅拿了归案了?……明明是大喜事,我的反应却异常迟钝了起来,私底下把唐璧那番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还是没弄懂似的……
“老爷,您不回府吗?”下人接过了信,又躬身问道。
唐璧走了几步,像是故意避开人似的,低声说了一句:“我过阵子再回去,别教夫人知道我的去处,若是我在这里瞧见夫人,就拿你是问!”
唐璧忽地狠声起来,下人诺诺答应着,拿了信退下了。一直到门外传来了疾速远去的马蹄声,我才终于明白了过来,顿时有一种想要跳着脚转圈,大喊“乌拉”的冲动!
没有错了!唐璧确实是同意了二哥去他府上带那个犯人,至于他要待在这里不想回府,显然的,一定是怕现在回去,他的夫人会跟他没完。
我笑得眯缝着眼睛,拿只剩了一条线的眼睛对着唐璧。唐璧又在看我了,大概是因为我自己正是欢喜开心的时候,我好像觉得唐璧的冷眼里也是藏着笑的。
“你很聪明。”这是他今天对我说的头一句话,明明是夸奖,听上去却比他任何时候说的话都冷上三分。
“我知道。”我点点头,说真的,算起来,我的绝对年龄也有三十多了,和眼前的唐璧没差着几岁,可他却只看了外表,老把我当小朋友对待,谁都知道,轻敌是必败的!我得意洋洋地从眼角瞥他,瞧他一脸可说是肃穆的正经,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谢谢!”
我眼瞅着唐璧的眉扬了起来,我就笑得更甜。我很清楚在这个时代,被人称赞时,是应该谦虚地逊,或者佯装羞愧地回避,没有人会像我刚才那样,坦然接受,再道声谢,尽管这样的回答在我的上辈子并不鲜见。
我昂首阔步地踏出门去找大牛哥的老白马,咂着嘴想,这个结果,可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骑马回家,老远就瞧见家门前拴着一匹马,却又不是二哥的黄骠马,我一愣,从马上直起身,探头仔细看,站在那匹马边上的,分明是大哥!平日这个时候,大哥早就去铺子了,今天竟还在家里,带着一匹不明来历的马。忽地,猛然想起昨天我是一夜未归,心立即晃悠悠地虚了。手里扣住缰绳,磨磨蹭蹭地凑了过去。跳下马,要紧先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大哥!”头一直低着,虽然从心底鄙视自己的情怯,可就是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去看大哥的眼睛。
“回来了?”
好半天,大哥就说了这么三个字,我闷着头,小声“嗯”了一句,憋着气不敢动,等大哥的下文。
“事儿我都知道了,节度老爷的家人已来说过了,确是替二弟解了烦难。”大哥终于又开了口,语气却教我颇有些心神不定——莫不是刚从唐璧那儿回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听谁说话都觉得像是冷冰冰的没有感情呢?
“大……大哥……”我拿鞋底在地上蹭,似乎有了这“嚓嚓”声作背景,说出的话还算能有些底气,“大哥……不……不高兴……吗?……”
大哥却不回答我,只伸手带过了马,把缰绳挽在手里,说了一句:“我去把这马还给贾老板。你先进去,给娘问个安,二弟的事和昨晚的事都不要提,既已过去了,也别再叫娘担心。”
大哥身子一挺,一个翻身上了马,眼看他就要走了,我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