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马和一些碎银子,有钱人会教人觉得有压力,穷人会教人疑神疑鬼防他偷东西,而我不富不穷,正是一般人最愿意相信的中产阶级。
果然,那道士往门边一闪,侧身让我,嘴里道:“出家人,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小施主请。”
我心里高兴,先谢了,这才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就听见一个声音,虽是隔着墙,却很清晰,正赫赫笑着大声嚷嚷:“白面、白萝卜、白梨、白牡丹,好!都齐了!”
我一愣,心说这人是开医院的?怎么啥都是白的?
身边和我走在一块儿的道士见我迷惑,停下了步子,解释道:“那是徐师叔。”
徐?!我直勾着眼瞪那道士,他刚才是说,这个开医院的,就是瓦岗寨神机妙算的徐茂功吗?可他……这是在折腾什么呢?
道士的脸突地有些扭曲,我瞥了瞥他微微抽动的嘴角,猜想他八成是在忍笑,只听他说道:“小施主莫怪,徐师叔近日正在探究如何把髭须染白。”
“哈?!”我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一声惊叹,张口结舌地瞪着那道士,一时竟想不出话说。
我等着那道士再说说他的徐师叔,可他却显然不愿意多说,早已当先迈开了步子往里院的一排平房走,一边还紧着招呼我:“小施主,请随贫道去客房歇息。”
他既摆出了这个样子,我也不好多问,只得跟着他朝客房走去,心想,先把行李放下了,回头再来看这位徐师叔。想起他那一连串的“白”和那等稀奇古怪的研究方向,实在禁不住好笑。一想到此人可能就是徐茂功我就兴奋不已,小腿都在打颤,急不可耐地想要见一见他。
客房不大,陈设也简单,除了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就是四面墙壁,连柜子也没有。我忙忙地把包袱放在床上里侧,拿被褥掩了,只取出银子贴身带着。好不容易等那道士走得远了,我心急火燎地冲出了房,朝先前听到声音的院子跑去。
在院子里兜了一圈,转过了几处树丛,竟到了一个和外间的院子分隔开的小庭院。庭院呈四方形,四面都有房子阻挡,房子之间的空隙又密密地种着树,难怪刚才只听到了声音,却瞧不见人。
我藏在树后,先探头往庭院里张。只见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小圆桌,围着几个石凳,一个纶巾鹤氅的人背对我坐在一张石凳上,低低地朝桌子伏下身,似是在细细地查看着什么。他身旁的地上摆着一盆水和几个小钵盂,另一边则蹲着几个道童,正态度认真、辛勤刻苦地干活。我实在是好奇,忍不住从树后探出脑袋看他们在干什么,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呆掉……左边的那一个正把萝卜去皮切块,而另一个,举着一块铜锣样的扁平状器物,用力地压着已切好的萝卜块。汁液滴滴答答地流入底下摆的一个钵盂中。我瞥了一眼那个钵盂,这个东西,正和那鹤氅道人身旁的几个钵盂是一样的。
我看得兴起,不知不觉已从树后转了出来,冷不丁地,我竟又听到了先前那个赫赫大笑的声音,这回似是比刚才正经了些许,然而虽没有爽朗的笑声,话语中仍是不乏笑意,仿佛不经意的一声吐息也像是喉间掠过的轻笑:“树后的小施主,可是对贫道的‘古月白须水’有兴趣?何妨就近前来一叙?”
我吃了一惊,我好好地在林子里站着,就算我忘形地走出了几步,那也还有树杈树叶什么的遮挡。那个人头都没回,怎么就知道我在那里……而且,“施主”之上还加了个“小”字,好像他早就知道站在自己身后偷看的人年纪不大……我本来可没有打算这么冒冒失失地走出去,可听他这话说得轻而松之,毫不以为意。念头一转,自己耸耸肩,他都不在乎,我瞎扭捏个什么劲儿呀。把双手往身后一背,肚子挺起,有模有样地踱起了方步,一边还慢条斯理地吟着,只是刚念了两个字,就险些岔了气:“古月——白须……水……??”我使劲地憋着气,就怕一松了口那笑就该喷出来了。直憋得我肠子都抽了筋,瞅个空抬手摸了摸额角,果然是湿的,也不知是憋的还是被这名字给汗的…… “古月”为“胡”,再加上“白须”,这个名字,简直就是表里不一恶作剧的典范!看着雅致,其实却是大俗的直白话……
走近前去,他并没有抬头看我,一边继续摆弄手上的石杵和研钵,一边满有兴致地向我显摆:“小施主,贫道起的这个名儿可还好?”
我肚里早就在暗暗好笑了,先不管面前这人是不是徐茂功,他实在是有趣极了,弄了个什么水要染须,惟恐旁人不知,非要亲自问一句要博声赞。我把嘴角使劲地往下扯,好不容易才算忍住了笑,一本正经地回答他道:“小生以为极好,‘古月’二字,实有大气象,合而为‘胡’,若分之,则既承了古之悠远,又蕴了月之青白,且与‘白’相应;再论后三字,也可作两解,‘须’作‘须髯’解,则为可‘白须’之‘水’,然若使‘须’同‘需要’,自当解为要‘白’就‘须水’。”我喋喋不休地胡说八道了一通,绷着脸撑起一副侃侃而谈的翩翩美少年风度,肚里却是忍笑忍得险些内伤。
“好!小施主如此敏锐,恐怕连贫道那师兄也不遑多让!”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那道人竟拍着手大声喊起好来,终于从他的石头器物里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了他的面貌,三绺清髯——乌黑的,白净脸儿,眉目五官都极是清俊,双眼慵懒地半阖,我却注意到了他拊掌时目中一闪而过的朗逸神采,实在与他面上习以为常的懒散极不相称。
我还在纳闷,他已重又操起那些家什干了起来,一边兴致勃勃地向我絮叨起各样材料的功用。原来先前我在院子里听到的开医院的一溜“白”都是这“古月白须水”的原材料,白面和水,白萝卜压汁,白梨捣浆,白牡丹则在研钵中被杵出花液,做完了这些,再按着比例各色调配,用细沙布滤过,便可盛罐备用了。
我瞧着他极是细致严谨地一步步做着,等到那些汁液终于在罐中混合成乳白色的液体,我眼见着他蓦地喜笑颜开了起来,面上带着一种欣喜的甚至可以说是庄重的神情,像是完成了一件伟业一般。他一只手张开,护住罐子,另一只手提起了一支雪白且柔软的羊毫,“古月白须水——”他微侧头,目光朝我一扫,笑眯眯地吟道。我触着了他的目光,却并不觉得他那是在对我说话,这一句,更像是他对自己说的,又或者并没有具体的对象。
他提起笔,饱饱地蘸了那水,便往髭须上抹,乌黑的长髯很快成了花白,他便得意洋洋地不住提笔,看上去对这效果颇为满意。
然而,可惜的是,这份得意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那白色的液体毕竟不是染料,调得又稀,根本无法附着在髭须上,不过一会儿功夫,“古月白须水”就顺着长髯滴滴答答地滚落,花白的胡须没了,发明者面上的笑意也被抹了个一干二净。
“又是这样!”我听到他愤愤地喃喃自语,眉心拧成了一团,眼仍是半阖着,只是别说刚才那番神采,就是原先的慵懒,这会儿也被颓唐取代了。
我站在他身后,肚子里是使劲在嘀咕,恨不得跑去采朵花,扯一片花瓣说一句:“他是徐茂功。”再扯一片,说:“他不是徐茂功。”看那朵花的花瓣究竟是单数还是双数……就这个人,你说他不是徐茂功吧,他姓徐,又是人家师叔,你说他是吧,徐茂功该是胸中有日月山河,又怎会如此执着于一件顽事。实在是教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正在烦恼,他已气鼓鼓地丢下了笔,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羽毛扇对自己一通猛扇。大冷的天,就这么站着都冻得直哆嗦,哪儿还经得起这阵阵冷风。我看不过,端起他那钵“古月白须水”,本想趁着机会夸上几句,好顺一顺他的气,没想到我多瞧了几眼那乳白色的液体,心里倒有了个主意。
上辈子我小时候好奇心重,什么木匠、粉刷匠、裁缝……不拘什么,都能让我有滋有味地看上个半天,这会儿忽然记起,当年曾瞧见粉刷匠拿白胶混在涂料里往墙上刷,说是效果更好。现在这水,可不就少了些附着力,往里加点胶水不就成了?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年头没有胶水。我眼珠一转,抓过一个小道童,凑在他耳边,关照他去厨房拿一小碗米饭来。小道童狐疑地瞧了我一眼,架不住我再三催促,到底还是跑去了。这边我早已备下了清水和一个干净的钵盂,等米饭拿来了,我便混了水,细细地调了,直到米饭成了一钵盂的浆糊,一股脑儿地倒入了“古月白须水”,于是,“古月白须浆”华丽登场!
我把钵盂端到他面前,他脸上倒有一多半是阴着的,斜了我一眼,似是在怪我毁了他的发明。我也不管他,用手往钵盂里一浸,粘了一大团的白,就往他的胡子上抹。果然!这回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我给他东抹一下西抹一下,抹匀了也就只有薄薄一层。我瞧着他的脸从嗔怪到惊诧,终于从阴转晴,开始有了喜色,肚子里暗暗得意。
可惜,没等我好好享受一会儿成果,外边的院子突然传来先头引我进来的那个道士的声音:“师父回来了!”脚步声便朝客房靠近。我吓了一跳,扔下笔,也没来得及道别,只马马虎虎地抱了抱拳,拔脚就往客房跑,要赶在那道士之前跑回去,要不叫他知道了我在他们庙里随便乱逛,把我轰了出去可不是好玩的!
我急匆匆地跑回了客房,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房门外头就有了响动,有人敲过几下门后开了腔:“小施主,还没歇息吧?我师父想和小施主一会。”
我一翻身,两腿蹬地就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就觉得小心肝儿扑腾扑腾没命地跳。他师父啊!弄不好就是魏征哪!
我一下窜到门边,一手拉着门把手,心里忽地一动,忙腾出另一只手扯了扯衣服,捋了捋头发,还不忘伸到耳垂摸了摸,以防我堵耳洞的蜡化了。一切齐备,这才敢双手用力,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