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起来。
他将以上向灿宜和盘托出,只差最后一句。
宁逸白是理所当然的认定乔匀有心弃子,十八年了也不曾找来宁家问过灿宜一个好字,因也就无需告诉灿宜任何身世上的差池,反叫她多心了。故此瞒去了那一部分不必开口重提的真相,只说了个大致。
剩下的,是他对乔家的芥蒂,在淡漠了长长久久的时日后,借着那次灿宜笑问他一段并非出自他手的祭辞时,突然间重新擦亮了光火。给苏仪的,除却他,便只能是乔匀。他这才紧张了些,可不隔多久,便是乔家派来敬告的差使,言谈间显见得乔家是避讳着灿宜的,过去的事,他不说,想来他们家也不会提,是以他悬起的心又略微松了些。事后他甚至嘲讽了自己一番,未免把乔匀想的太念旧情,既是二十年间他不与他们父女往来,如今却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来念叨些于他仕途无利的旧闻呢。
所以尽管担着一层疑虑,却也还是应承下路谦添半年的约。
真正的打算,无非是顾忌着乔匀。倘使这半年内,他乔家不言不语认了灿宜同路家的婚事,那就结了,显见得他们今后也不会抖出什么。但若是他们为了阻住这门亲,甚至不惜坦诚开灿宜的身世,似路家那种达官家庭,开明总归也是做与旁人看的,他们即便再开明不重门第,却也不见得会容忍一个出身不明不白的女孩子。到时还肯不肯接纳灿宜,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他同灿宜讲,正因为她是灿宜,只怕才不能被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庭应允。
因此这半年,实在攸关灿宜今后一辈子的人生。但由另一个角度来看,总归也是条退路。
他也曾想过把事实都告诉给两个年轻的孩子,可是左想右想,终究还是不能。
他不说,乔家也不说,灿宜或可得到一个使她幸福的丈夫和家庭,这少说也算个未可知的机遇,他不能也无权匆匆忙忙的就给否决掉。倘或真可实现的了,与其说出来给灿宜镣上一个沉重的枷,相较之下,让她没有包袱的生活下去,不是更好么。
他就这样理所当然的想着,决定着,却从未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或许乔匀从来也不知道,苏仪有过他的女儿。
初九收到了莫觉的电报,说是找了一家新报,要去人家那报社里做一段时日的记者,四处跑跑也可增加些见闻,也算完成学校规定的见习课业。因是临时的安排,时间着紧了些,来不及回来自己收拾,便托灿宜去他房里取几本常要用到的书或文集,寄到他家里去。
灿宜便只得暂时搁浅了有关她母亲的那些琐碎又冗长的故事,照他说的去仔细捡了几本实用的书,包裹扎实了,顺带写了一封给沈妈的信,预备一路捎到邮局去。
料着莫觉短时间内怕不会回校上课,因也就不会来她们家住,便又抱了一摞遮灰用的旧报纸,将他住的那间客房收拾利落,拿报纸在浮上铺盖了,这才转身出去,关了门。
下午去寄信的时候,正巧云宛来找她玩,便一同去了。
云宛道:“莫觉哥哥又要走么?”
灿宜点点头,沉下声叹了口气:“……以前还有沈妈,现在却是只剩下我同爸爸两个人了……”
云宛听了没则声,稍住一住,靠紧了她安慰道:“你如今就难过的这样,赶明儿嫁了人,可叫伯父自己怎么办呢?还不快高高兴兴的,白叫他看了也跟着难过。”
这岂是安慰人的,分明叫人听了更加惆怅才是,灿宜顺着这话往后一想,只怕这是她陪在家里过的最后一个年了罢,便也不说话,却分外郁郁起来。
云宛自己啐了一口,笑道:“你瞧,我不会说话,越帮越忙了……”
灿宜便也恬淡的微笑着挽住她的手,摇摇头。她们是亲密无间的姐妹,本该什么话都分享的,只不过她想说的有太多,且都是些让她十分疲惫又烦闷的事情,绵亘在她的脑中作响,压制不住。
她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如此一来,更加缄口,不愿,且也毫无心情去重提了。
这倒紧随了宁逸白十八年来的熏陶。
对周围很多事,看得开。可是看的也太开了些。或者不如说是太过随性而不果断,才在未知间,错过了许多将变的不同的,且是比他们所真正选择的要好很多的,那些结果。
人原本一直都可以左右自己的人生,只是太后知后觉,便预见不到棋局罢了。
乔思苏始终为二十八的晚宴耿耿于怀着,打回家后,她父母虽然没什么不满由嘴里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平日里却也少了很多话。
她知道她父亲是惦念着那个女人的,却没想到当那个女人的女儿,抢了她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时,他竟然也没有一句明白的指责。这才是最让她难耐,且失落的。
她突然想念她母亲的臂弯,便跑去另一头的房间。
将至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讲电话的声音。
正是她母亲。
“……也不知你是怎么做事的……倒是说得好听……上次的事情不是告诉我结了么?……我并不关心你们做了什么,只知道那丫头反是更加猖狂,竟然直接进了路家大门了!……我没有同你说过叫她离谦添远些么!……”
乔思苏怔了半天,最后踩着她母亲的一句“这回如何也办妥帖些”推开门,走了进去。
【51】安言
将近元宵,连日来的炮竹声,将整个的天地淆成一片浓重的喜庆。
半下午的时候,云宛和姚生来找灿宜出门去玩,她们前脚出去,宁家后脚便有人来拜访。
“宁先生。”来人脱帽行个好,递上手里一串纸包,个个贴着张红纸片,那人歪歪一笑:“一点年货,不成敬意。”
宁逸白瞧见他的一张脸,冷笑道:“不知你家老爷又有何事,大节下的也不忘差先生来絮叨两句。”
“宁先生哪里的话,”那人复将帽子随意的扣在头上,把手里提溜着的东西硬揣进宁逸白怀里,道一句:“正该说我这来得也忒晚了些,原该早些时候来拜访拜访先生……”顿了一顿,又道:“……同宁小姐的。”
宁逸白未及开口,人家倒是自来熟,不拿自己做外人,抬脚便进了院子,直向那间小厅去,临了竟还转回身向主人笑道:“怪冷的,何苦熬在个风口子上,说话也说不到好处,进屋,我们就点茶水暖暖身子,慢慢聊,慢慢聊!”
宁逸白见他这般无礼,又听此言颇不像话,便嗤笑一句:“先生倒是识得我家的布局,可那小厅却不是与你这号人随随便便说进便进得的。我那些老友并门生里头有点声望的算来也不少,却也未必有几个在我家随意自在的似你一般。且不说你,即便是你老爷来了,我要不要开门都还未必,见今你倒大方,可还不知自己配不配进我宁家的门呢,也敢提喝茶这话!”此言“配不配”三字,着实是借了近来想起旧事,惹了满心怒气,才刻意这样说。
那人听了脸上一紧,踩在房门口的脚只得收了回来,低声尴尬道:“……我不过玩笑话,宁先生不必当真。”
宁逸白睨了他一眼,兀自进了书房,来人便也就讪讪的跟了后面,一同进去了。
目的自然与之前无二,这点在宁逸白开门的时候就晓得了,无非不过此番撂下的话比先时更狠些罢了。
宁逸白一言不发,直至听见那人甚无良的吐了几句:“……趁着说话好听的时候,我奉劝宁先生一句,当然望先生听切实喽,且最好明明白白向令媛转达清楚,还是那句话,趁早离路少远些。上头着我们登门来说和,这一回两回的于我们倒也没什么,不过我务必要把不中听的话搁在头里,倘若今天这几句又成了您父女俩的耳边风,二位想要就这么着耗个一年半载的,……却只怕我们也耗不起,不定哪天就……”他拿眼睛扫一扫宁逸白,哼哼一笑,接着道:“……毕竟我们也是混饭的,办事不怎么文雅,要劝和像先生您这种懂知识晓得礼数的,……只怕光靠嘴皮子却不甚见效,须得使一使我们本行儿的规矩了,到时么……倘或搞出点什么状况,还望先生多担待些。”
宁逸白听闻此言,心下自是要恼,脸面上却仍是就着他的话冷冷笑一句:“我不是懂知识晓得礼数的,你们才是。”
那人便耸耸眉:“话不中听,还望宁先生多多担待些,改日先生琢磨透彻了我们的好意,大家便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宁逸白尚未开口,他接着道:“叨扰这么久,告辞。”
待他行至门口了,宁逸白也不送,只是站在屋里沉声说道:“既是这样,烦劳替我也带句话回去,请向你家老爷转达一声,还是莫要再做什么过分的事,免得使自己后悔,或者……良心不安。”
节后开学,路谦添同灿宜在学里仍似之前一般,外人面前并未显出什么特别的关系来。云宛偶尔仍旧来他们班里找灿宜说几句体己的话,开些女孩子的玩笑。
隔了几日,路谦添清早起来便早早在宁家外头等着,灿宜将一出门,冷不丁瞧见他,便道:“做什么大清早也过来,我都来不及同云宛说一声。”
他便一笑:“不是,不是来接你上学去的,我是着急来告诉你,昨晚上父亲的一位旧识突然来了电话,说今明两天有一点同外省的应酬,虽说不算什么大的交际,亦不需父亲亲自出面的,不过或可认识一些旁省的人物,所以倒值得我去一去。因那会子觉着太晚了,不方便过来,便也只好这一大早赶来等着你了。”
灿宜见得他的表情,虽是急急匆匆,却也不像许久以前那般,对这些官僚及处事相当的厌恶。于是安和的笑起来:“……你变了。”
路谦添一怔,继而勾了嘴:“早同你说过,我变成这样,同你有脱不了的干系。”
灿宜便道:“……倘或你觉得累……”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抬起一只手,抚在她的肩上,温和的微笑着,眼睛里满是坚卓的神色:“灿宜,这并非怪你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