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年秋天起,一场小风寒后,孟太后的精神便开始不济。御医看诊的结果是并无大碍,但年纪究竟大了,太医院全力调养,孟太后的身体状况仍未有多大好转,尤其进入深冬后,竟似一日不如一日起来。
沈氏皇朝亦是奉行孝治天下,所以于情于礼,弘光帝但有时间,必会来探望。昨晚突降大雪,今日还未停,这般天寒地冻,弘光帝也还是来了。
侍人一声长长的“圣上驾到”让热闹的太后寝宫顿时安静下来,纵是国母的寝殿,天子驾临时。满宫之人除太后外,都必须立即恭迎圣驾,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如此场景,弘光帝从小就熟悉了的,大轿抬入宫门,满地尽是无视大雪跪伏于地的人们,除了——除了一个红帽子红鼻子的雪人。
目光在雪人及雪人旁边跪伏着的两个锦衣华服的小女孩身上停驻片刻,弘光帝放下挑着帘角的手指。轿子平稳地落下,一连串恭迎跪拜声后,轿帘也拉开了,弘光帝下了轿子,步入宫中。
孟太后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裹着锦丝被,看着倒有些精神。
“母后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怎么不好好休养,却来这窗边吹寒风?”
和颜悦色地说完,弘光帝偏头扫过旁边侍立的一溜宫女侍从。
“知道太后身体不好,你们还敢如此大意。”
轻飘飘的语气,却听得众人心底直发凉,立刻就齐刷刷地跪下请罪。孟太后看一眼,笑道。
“圣上息怒。莫怪他们,哀家是主子,床上闷久了,烦躁得很。哀家说想过来瞧瞧雪景,散散心,他们谁敢硬拦着?”
听太后如此说,弘光帝也就不再追究。挥挥手命宫人们都起来,又严令以后务必小心伺候,便回头叮嘱太后道。
“今冬天气反常,一时颇暖和,一时又冷得紧,这些日子风又大,朝中一些老臣都没经住,纷纷病倒,太后也一定要当心才是。”
孟太后抬手取过宫女奉上的热茶,轻轻啜了几口。
“哀家年事已高,享了这么多年的富贵,过一日便赚得一日,还有什么不够的?圣上不必操心。国事繁杂,圣上自己可也要多保重。”
“母后放心,朕自有分寸。”
点点头,孟太后不再多言,她的目光转向窗外。在弘光帝未来之前,她就这么坐在窗边,满足地看着自己最挂心的一对孙女儿在雪地里快乐地玩耍,看着那个红帽子红鼻子的雪人一点一点地堆叠起来。
那是在这座宫殿里多少年未出现的事物了,雪每一年都会下很多次。每一年都是赏梅、作诗、饮酒、品画,没人会像云逸云翔那样顶着雪花奔跑,也没人敢在这院子里堆出个那么大的笑呵呵的雪人来。但其实也没什么,小孩子么,不都是这样的吗?只不过是她别的孙子孙女时时刻刻被提醒着要抱持皇家风范罢了。
呵,如今竟会这么想,她果然年纪大了吧,再或者,就真是时日无多了。就像那清脆无忧的笑声,那亲热的小身影,总会让她回忆起许多从前来。
顺着孟太后的目光,弘光帝也静静地看了窗外片刻,再看一眼孟太后平静的神色,他道。
“两位郡主在宫中住得如何?小孩子可能还是有些吵闹了吧,朕先送她们回府住些日子,等母后身体好些,再让她们进宫,可好?纵然东静王妃不在,府中也有母后当年亲自挑选出来的嬷嬷,且王妃将那府邸管得极好,下人们想必能把两位小郡主照顾好。”
孟太后回过头来,目光极温和地看了弘光帝一眼,笑道。
“圣上有所不知,哀家又老又病,宫人们又是戒慎戒恐惯了的,若非这两个懂事的小丫头活络下气氛,哀家怕不病死在这儿,也要闷死了。所以呀,哪里是哀家帮忙照顾孙女。分明是孙女在照顾哀家这老祖母。”
弘光帝也笑了。
“哦?这么不得了!朕也想看看了。来人,宣两位郡主觐见。”
听见宫人来传,云逸赶忙瞅向云翔,在她的印象中,皇帝来过很多次了,也看到过她们好几回,都没什么表示的。今天突然宣她们觐见,不会……是娘亲那儿有什么消息吧?
打仗呢,听每次护卫她们进出皇宫的那个高高个子的御林军校尉说,打仗是会死很多很多人的,娘亲是元帅的话,还得小心刺客来的。
云翔显得要镇定一些,她朝姐姐微笑着点一点头,拍掉斗篷上的雪沫,对来传的宫人道。
“有劳这位公公了,多谢!我们这就去。”
这时,云逸也已经由旁边的宫女整理好了衣服,她走过来拉了拉妹妹。
“放心啦,姐姐,娘亲肯定没事的,她是元帅呢,身边的侍卫肯定跟这宫里的一样多,一样厉害。”
“嗯。”
进了寝宫。姐妹俩先拜见皇帝与太后。
礼仪自是无可挑剔,落落大方的风范更是衬得两个小女孩的仪态端庄华贵,弘光帝心中也不禁赞一声,语气较平常对小孩子温和了许多。
“好了,平身吧。你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谢圣上。”
从地上起来,云逸指指自己,又指一指妹妹,答道。
“回圣上,云逸是姐姐,云翔是妹妹。”
弘光帝点点头。又看了她们姐妹一遭,对孟太后笑道。
“不像,朕怎么看,这对双生姐妹也长得不像。”
“是这样,双生子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也有完全不像的,都是造化神奇。”
“那母后看,谁长得像三弟多些,谁又更像王妃?”
孟太后看一眼两姐妹,笑道。
“细看的话,云逸鼻子像燏儿,脸形却像盈川,云翔是眼睛像燏儿,鼻子嘴巴跟盈川像得很。不过六岁大的娃儿,这时也说不得像谁多些,女孩儿长大了,变化可就更大些了。”
“嗯,母后说的是。”
弘光帝笑着捋了捋胡须,又问两姐妹道。
“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吗?半年多未见你们母亲,有没有时常写信问候?”
“谢圣上关心,我们在宫中住得很好。母亲做了元帅,很忙的,嬷嬷说再怎么想念也不能让母亲分心,所以都是娘娘送信给母亲的时候,我们跟着一人写一封信问候母亲。”
“哦,你们倒是乖巧。那你们母亲能回信吗?”
“有的时候可以。”
“那她说些什么呢?你们这么小,能看懂吗?”
“母亲每次都说些要听从娘娘训导,多读书,好好习字,学一点剑术马术,不要老呆在屋子里多去花园转一转,不能仗势欺人,不要为点小事就哭鼻子这样的话,能看懂的,我们识字很多了。”
听到这里,弘光帝细细看了看她们两人,点点头。
“不错!你们母亲倒是教得好!教得好!”
“哀家也这么认为。”
孟太后忽笑着插进话来。对弘光帝道。
“我天家子孙,或宠溺过度,娇纵不堪,或无人过问,不得疼爱,倒是盈川这样,才教导得好儿孙出来。圣上,江山重大,可三思啊!”
“母后放心,朕明白!来人,赐两位郡主紫金牌,从今后可自由出入宫中,除太子外,见皇子公主,无需行礼。”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振。弘光帝管束后宫较前代帝王更严,出宫建府的亲王或外戚要出入拜见各家的娘娘还需一一批准,更别说会允许外人随意出入宫禁,甚至抹去两位郡主与皇子公主间的地位差别了。这样的恩赐让孟太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云逸云翔虽还不能明白这道口谕到底有多特别,但看周围人的神色,也还是赶紧躬身拜谢。
弘光帝便不再多说什么,又问了问孟太后日常饮食起居如何之类的话就起身离开了。
殿外,大雪纷纷扬扬,像吹了漫天的鹅毛,孟太后叫云翔唤进还想再去玩雪的云逸,宫女们也赶快换上了热热的香茶与点心。
“给你们母亲写封信去吧,把今儿的事都告诉她。顺便再问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咦,娘娘?这个问题现在可以问了吗?”
云逸歪歪脑袋,问出了云翔也很想知道的问题。孟太后摸摸她的头,笑道。
“对,现在可以问问了。今年冬天太冷,边关的风雪肯定更大,你们不希望她早点回来吗?就算她还不能回来,但收到女儿这么关切的信,也会很欣慰的。”
“是,娘娘,我们这就去写。”
云逸赶快一口答应,又和云翔挤挤眼,姐妹俩脸上的兴奋完全遮不住。
看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远,孟太后的脸上露出些疲乏之态,旁边侍立的心腹女侍忙上前为她捏着肩,细声问。
“太后,回内殿歇歇吧?”
“你先给我捏捏,等会儿再回去。”
“是。”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除了那女侍,旁人赶紧悄无声息地退到殿门外守着。孟太后闭目休息片刻,缓缓睁开眼,看了看窗外,轻声道。
“圣上那紫金牌,你说,是看在谁的面上赐的?”
女侍侧头想了想,回道。
“依奴婢看,圣上是看了太后与王妃两人的面子才恩赐两位郡主的。”
“哦?也有哀家的份儿?”
“奴婢以为是的。王妃挂帅出征已有半年多,捷报频传,圣上因此厚赏郡主,这很正常,但单凭这一层,目前却还不到赐紫金牌的地步。奴婢觉得,若非太后对郡主们一向疼爱有加,自王妃走后更处处维护,甚至让孟相亲为授诗经》,圣上如何会开此天恩?”
听到这里,孟太后笑了笑,道。
“哀家那么做,原是要给那些王公贵族们看的,不想叫人看轻了她们孤儿寡母去,能请动圣上厚赏,倒是意外收获。”
女侍轻声笑了出来。
“太后想啊,您这寝宫里,可还有第三个孩子能获准在庭院中又蹦又跳地堆个雪人儿出来玩?就冲这份宠爱,圣上也得特别考虑呀。何况王妃以女子之身戍敌边疆,可谓国之女杰,足见其忠诚为国,亦可显示圣上拔擢人才的不拘一格,这样算来,圣上岂能不重赏?”
“呵呵呵,你这心思倒是猜得准啊,不错!圣上的妃嫔中虽也不乏机灵的,个性却太过,可不如你这朵解语花馨香袭人,要不明儿哀家推你一把?”
孟太后心情好了许多,便拿这心腹女侍开起了玩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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