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尘最怕这种蠕动的东西,从小她就连蚕都不敢养,蛇就更不用讲了,严重点说,只要脑海中出现“蛇”这个字,她就觉得会有东西要沿着腿爬上来,全身汗毛直竖。所以猛然看见头顶上这东西,兰尘吓得急忙站起,完全忘了她正坐在河边,石头的基座浸在水里,长满滑溜溜的青苔,根本站不住脚,兰尘就这么栽了下去。
她没碰到水,在黑暗笼罩的前一刻,她只想到那条蛇。
很久很久,这里都没有人经过,唯有静静的榕树和小桥看见一个女人在要跌进河水的刹那间凭空消失。岸边,躺着她的行李和鞋,等待被路过的人发觉。而无论怎样寻找,她都不会再出现了。
一个普通人猝然离去,会带来多大的涟漪?
老人的寿终正寝,年轻人的英年早逝和孩童的夭亡,这一切所带来的怀念、悲痛,乃至悔恨,这些情感到底会在他人心里刻下怎样的痕迹?好像,遗忘总是快得让死去的人预料不及。
就像外公、爷爷和奶奶,他们的死,她曾经很难过,为自己竟然未能向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们尽过半分赡养心意而悲痛——当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她终于回过神来。原来这是理由,她难过的理由。
那么,这样想的她,究竟是在哀悼亡故的人们,还是哀悼自己?
虽然很多年过去,每当想起故人的时候,心总还是会有一阵一阵的颤动,难过得让人心酸。但闭上眼睛再睁开,兰尘便是淡然,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天性凉薄的人。
兰尘常常想这类事,二十五史总会时不时地翻阅,且不管它们的真实度有多少,但凡打开,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里有世上一切的悲欢离合,都盘绕在佛家悲悯地点出却终究也无可解脱的“苦”里,犹如蛛网。人粘在中间,是猎物,也是狩猎者,偶尔抬头,便看见空寂的天。
她需要想,否则势必会过得混混噩噩的,终于忘了当初坚持的那份作为底线的清净。
可是,大概想得太多了的缘故吧,久而久之,兰尘便会希望自己死后,能彻底地烧成一把灰,最好撒在清澈的江水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留。
不给人伤心,不给人怀念,假如一粒尘埃已被风吹走,那么连记忆,也最好立刻随风而逝。因为没有人能贴近到心的距离,既然不能,就索性无牵无挂吧,连心亦不要让人走进了。
她一个人,寂寞,却至少可以完整。
一张椅,一平几,一杯清酒,一池莲花白藕叶碧,这是生性风雅的韦清酷爱的一页午后光景。即使如今须发已大半染上了风霜的颜色,他的雅兴却仍是丝毫不减,那骨子里透出的风神俊逸,令他完全不像个早就做了外祖父的人。
……果然是时光如流水啊,发妻去世仿佛才是昨日的事,转眼间,女儿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也到该成家的年纪了!
翦,如果你还在,我会在哪里赏这片风景……
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韦清回过神。他稍稍偏头,把酒杯送到嘴边浅浅地饮一口,并没有去看来人。
年轻男子的声音慢慢传来,语调是问起天气般的随意。他的音色偏低沉,会令人想起他那把蜚声天下的名剑“黑曜”缓缓出鞘时的浑厚透着清灵。
“这是海叔新酿的酒,您觉得怎么样?”
“嗯,还不错,他的手艺倒是越发精妙了。”
男子温然笑了出来。
“是啊。因为上次送去麟趾山的酒很得母亲喜欢,所以海叔现在非常用心在酿酒上,难得地跟山叔很久不动武了。”
“啧,那俩兄弟,斗了这么几十年也该觉得腻了!”
“这个……呵,可就难说了。不过,这也是他们兄弟相处的方式,未波及旁人的话,倒也无妨。”
韦清瞥一眼年轻人,品一口酒,闲闲道。
“随你啦,反正他们不是跟着我的。”
“……说得也是。”
年轻人歪一歪头,笑着。
“这次的酒酿了很多,您要不要带些走呢?”
“不了,给我留几坛就好。”
“哦,好,不过您非得这么急着赶去西梁吗?”
“是啊,时间还真有点紧。”
“自从东静王一举击溃西梁后,那里至今都还不安定。听母亲说您是从未去过西梁的,路程上没问题吧?”
“什么话!老夫闯荡江湖已这么多年了,小小西梁,何需在意。”
“可毕竟是那么远的地方,有什么理由得您亲自跑一趟?”
“老友相邀,有生之年总得再见一面。”
“这样啊。那您是为了护送那位姑娘,才特地转回这里的么?”
“……”
韦清抬头,看着闲散地靠在廊柱上的年轻人那张糅合了女儿跟那个极端惹人讨厌的男人的长相的脸,他眯起眼睛。
“小子,现在对你外公我说话都要用套的么?”
年轻人极轻微地一愣,随即歉然笑道。
“别生气,外公。只是您突然转变行程,让我有些奇怪,不知道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您总是会隐瞒您自己的事,虽说凭外公的武功与能力是无需忧虑的,但凡事总有万一,况且您的年纪到底大了。母亲,她很担心。”
“月城?”
韦清不满地沉下脸,道:“我前两个月才去麟趾山找过他,那丫头哪有露出担心的样子?她根本就是还一直记着那个男的!”
无奈地笑一笑,年轻人安抚着只在这个问题上返老还童的人。
“外公,您还不知道母亲吗?她本来就是个没什么明显表情的人,担心您,也不会在脸上明白写着的。”
“唔——”
韦清无话可说了,女儿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不过以前再怎么心性冷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啊。
可恶,都是那个男人害的!
要不是看在这宝贝外孙的份上,以他韦清素来的脾气,早把那家伙打到万里雍江底下养水草去了,哪还能让他在江湖上仗着那点拳脚功夫好似威风八面地自称什么“门主”!
迁怒完毕,韦清一口饮下杯中的酒,慢慢道。
“那姑娘是兵部被抄家的那个张享家的女眷,名字叫做寂筠。他们发配边疆的路上还被人追杀,我正好经过,就顺手救了她。杀手,是皇帝派来的。”
“——弘光帝么?区区张享的家眷,值得他派出密卫?”
“谁知道,大概是马屁拍到老虎头上去了吧。反正这张家现在除了张寂筠,再没第二个活口了。”
年轻人皱皱眉,表情没多大变化,虽然这个信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在朝廷里,张享属于二流的权贵,它的败落原本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如今看来,张家应该是因为与皇帝有了什么冲突才招此大祸的吧。那么,皇帝大费周章地选择暗杀的理由呢?
那位姑娘,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得了,反正你多加小心。那皇帝本就不是个心胸宽大的家伙,父子两个又都喜欢驱使密卫去做些栽赃、暗杀之类的勾当,一看就知道成不了大器。你们的势力已经发展得太大,他迟早也会收拾你们的。小子,听外公的,赶紧离开这萧什么鬼门,那种花心萝卜的爹,不要也罢!”
以每次见面必说的一句话结了尾,韦清任性的表情迅速抹去,又恢复成江湖传说里那个谪仙般的奇侠模样,悠然放下已空了的酒杯,站起身,大步走过莲花盛开的池塘,消失在年轻人的视线中……
唉!既然知道危 3ǔωω。cōm险,干什么还把这样的人物救回这里来?
叹一口气,年轻人对自家祖父的率性与小气彻底无语。这么多年过去,娘都渐渐淡然的事情了,外公却还一直耿耿于怀,对于自己仍留在萧门,更是万分忿然,找着机会就想给萧门弄点事儿出来。这次救张享的家眷,怕也不是他老人家善心大发的。
只是此一事出来,可见朝堂上的异动也开始明显了,大概就从这个夏天起,水面上的平静也终于要开始碎裂了。
不过,世上的许多事情原本就不是可以用愿意或不愿意来下结论的,人活着,本就是无休止地在一个接一个的漩涡中流转。
至于“自主”么?
年轻人看着鱼尾在水面上点起的一层层涟漪,抱着胳膊,微仰起头,轻轻笑了。
有时候会觉得,它真是个不应存在的词。
不过,越是如此,越被人期望。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二章 异域游客
兰尘动了动,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状况,就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从耳边远去,直叫道。
“娘,娘,快来呀,醒了,大嫂她醒了。”
呃,大嫂?
兰尘的嘴角抖了两下,这称呼应该跟她没关系吧。
不过,这是哪里?
灰色的、屋脊上有着瓦当和兽头、以青砖铺地的平房,四角的小亭边竹叶萧萧,还有一幅风神颇为俊秀的字画挂在那种古老的向外推上去的木窗边的墙壁上,至于窗上那层白色的,有着古雅花纹的东西……怎么看都无法认为那是玻璃!兰尘正纳闷着,说话声伴着两个人的脚步向这边过来。
“你这孩子,那大嫂醒了,你叫两声我就能听到,哪里要你丢下才醒来的人不管,特地跑去叫娘的?真不懂事!明年可就到你及笈的年纪了,还这个样子,让娘怎么放心!”
是个年长的女人的声音,有点嗔怪,却更多宠溺的语气,语调中给人沉稳的感觉,像是那种主持着一个大家庭的女性。
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兰尘循声望去,已近黄昏,窗外,古代造型的房屋在日影下映入眼帘,相衬的还有两个穿着古装片里那种平民服饰的人正走向这边,一位是盘髻的中年女性,一位是梳着漂亮古典发型的小女生。
果然大理的山水更养人么?兰尘掩不住惊叹,这女孩估计才十五岁吧,可那清丽无双的容貌,那雪肤乌发,那双秋日长空般清亮旷远的眼睛,真正是当得起“绝代有佳人”的称赞了。尤其小美女此刻拉着那女人的胳膊,神态间微带撒娇的模样更惹人怜,怕是就算此刻谁有冲天怒火,也消得下去的。
“娘,人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嘛,只好赶快去叫娘来啊。”
“那你以后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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