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回去玉龙山了,可是红榴在这里,他不想走,阳光如此明丽,他真不想回到那个阴暗的洞穴里去。
被族长所驱逐的叛逆是不可能再回到芫族的,他无处可去,因此他才更想得到他的红榴。这世上,仅有他们是一样的,一样是芫族的逆子。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街角传来,丹朱闭上眼睛。那样好听的声音,就像芫族那片开满了野桃花的湖边最快乐的鸟,就像红榴。
“怀郁,怀郁,你看,这个就是碧萝树,哈哈,碧萝果快熟了,唔,好{炫&书&网久没吃到了,我们在杞州多留些日子好不好?等碧萝果一熟,我们就走!”
碧萝树?在芫族居住的芙阳山山谷里,满山遍野都是碧萝树,红榴也是最爱吃碧萝果的,每年夏天——红榴!
丹朱猛地张开眼睛,说话的人刚好转过街角,清脆的笑声陡地停住。她更美丽了,带着少女神采飞扬的活力,又有着成熟的妩媚,她惊叫。
“丹朱——”
是该太高兴,还是该太愤怒?
红榴在那个男人身边,她真的是出落得更美了,而他,只有憔悴。所以,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仍站在街角的红榴不安又欣喜地看着他。
终于,红榴走过来,一迭连声地问。
“丹朱,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我来杞州都好几天了,可是一个芫族人都没看见,真好,竟然遇到你了!丹朱,丹朱?丹朱——”
声音渐渐变得悲伤,因为他没有理会她的呼声,冷冷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红榴,大概还以为他在芫族里吧;红榴,梦里还思念着芫族的山水吧;红榴,还记得他们从前的约定吧。
……丹朱,丹朱,我长大了可以当丹朱的新娘吗?
丹朱,丹朱,我最喜欢丹朱了……
空寂的街道上,无声哭泣的男子孤身走过,足音没有惊起任何街边小店里昏然欲睡的人,只在他的心底刻下了痛入骨髓的誓。
离开!现在,离开!但他终有一日要夺回红榴的,他一定要带着红榴重回芫族,重回芙阳山!
那片山水,那块他们最爱的土地,谁也不能把他们隔开!
那长街尽头的某间客栈里,摘下斗笠的女人走到窗边,窗外碧萝树的清香阵阵沁人心脾。女人淡然地倚着窗框,想起了远在北方的儿子。
这时节,即使是北方的渌州,也已经热起来了。所以从前的每个夏天,她都会去渌州一趟的,儿子其实不喜欢燥热的夏夜,她知道,便每年为他带去无数消暑的药草。
不过,今年大概是不行了。不止因为明天将和父亲、许迟他们进入玉龙山,还因为遇到了杨珖。这是她的疏忽,没想到萧门竟然也会得到暗的消息而赶来这杞州。如此一算,除掉暗之后,会很有一段时间,她将无法见到她的儿子。
没关系吧,那个叫兰尘的姑娘,会照顾好萧儿的。
至少,比她更能和萧儿谈得来。
萧漩背手看着窗外,绿荫下,其实什么也没有。
有人依约敲门,然后闪身进来,恭敬道。
“属下参见公子。”
“怎么样?”
他简单地问,神色淡如冰雪。
“丹朱已经返回玉龙山去了,看他那样子,受到的刺激不小。”
“呵,真可怜啊!”
萧漩浮起一抹微笑表示同情,同时吩咐。
“好了,通知大家准备,我要的那两个人,再加上这个丹朱,一定要救出来。明天绝不可出任何差错。”
“是,公子。”
那人领命,却没有退下,似乎在迟疑着。
“还有什么事?”
“禀公子,今天杨总持在城外遇见了一个女人,那好像、好像是韦月城。”
向着庭院的脸猛地一凛,萧漩尽力不让自己的身体有半丝颤动,才道。
“他们说什么了吗?”
“不,他们没有交谈,那女人当时就避开了,杨总持正让江舵主派人在城内秘密寻找。”
“——好了,你退下吧,这件事看着就好,不要管。”
“是,公子。”
门极轻微地“吱”两声,身后就又回复的最初的寂静。
萧漩依旧是那样看着空空的庭院的姿势,但他的神情却已不由自主地转变。唇角勾起,没有温度的笑容却有几分难抑的狂热。
隔了二十三年,父亲仍念念不忘的人就这么出现了,他的母亲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如果,他死在玉龙山里了,而这个消息和韦月城的行踪同时抵达南陵的话,母亲,会听到吗?又假若,死的是二哥呢?
哈,哈哈哈——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十一章 见习幕僚
气质的改变会给一个人带来多大的变化,兰尘直到这时才惊叹。
优雅、朗然、冷静、洒脱,这些词用在身着男装,神情自若地与在座诸达官公子交谈的绿岫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没有人看出这个不时有卓绝见解的年轻人其实是名女性,甚至还有人从她的“沈”姓里猜测这年轻人会不会是哪支没落皇族的子弟。
有时,玩笑的猜测往往惊人地合乎现实。
假如有一天,绿岫的真正身份曝光,此刻在座的这些人若还想得起今日,会如何在史书、在杂记里书写沈绿岫这个人?
可有点让人期待呢!
左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右手上的折扇轻轻打向兰尘的胳膊,看她回神望过来,萧泽轻笑道。
“我说,别一直盯着沈公子看啊。你现在是我带来的人,一直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公子,会被人注意的。”
“——啊,对不起!”
兰尘急忙侧身向着萧泽。开什么玩笑,她可不想被人冠上“花痴”之名喔。而且,要是害得绿岫功亏一篑,可就罪该万死了。
不过幸好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场聚会的主人武威将军杜长义和渌州长史崔皓有关北燕皇长子燕南因病退出朝政一事上的争论上。
这两人的观点先前俱已陈述过,此番再起争议不过是一时的话不投机罢了。杜长义认为燕南是真的病了,不过病因肯定跟皇太子脱不了干系;崔皓则认为燕南没病,这就是燕南的一出苦肉戏,目的么,是为了跟皇太子示好,还是为了与四皇子联盟,再或者,是为了中立?崔皓不置可否。
半天下来,谁也没说服对方。倒是末了杜长义感叹一声。
“这燕南亦是北燕数一数二的悍将,倘是跟他一战,可不知能有几分胜的把握呢?”
崔皓笑了。
“杜将军怎么说起丧气话来了?几年前攻陷西梁国都之战,杜将军表现不凡,圣上如今可仰仗着您守护北地安危哪!”
“唉,不是我煞自己威风。西梁之战,我是跟着东静王走,只管在战场上搏杀便可。如今我独守北地,倘若是那个北燕的皇太子带兵,还不在话下,但燕南的话,我可真是没那么大把握。”
“杜将军,你过谦了。”
“绝非谦词,要是对别人,我杜某岂会如此长他人志气?”
“饶了我们吧,杜将军,您再这么讲,我们今晚睡觉可都不安生了!”
崔皓带着众人大笑出来,在大家的笑声中,只听崔皓问道。
“说起来,要是东静王跟那个燕南作战,应该就有十足的把握了吧?”
“那是当然的,有东静王在,北燕何足为惧?”
杜长义极自然地接过话来,众人在稍愣之后,便纷纷附和。
萧泽带着轻浅的笑意看着这一切,目光扫过绿岫,却见她正好也淡淡笑着看过来。微微点头示意,两人的目光很快错开。
可是,有人注意到了这瞬间的事。
沈珈今日的身份,是这集会上一名小小的女侍,杜长义的客人们一进门,她就认出了兰尘和绿岫。原来,沈兰尘是萧泽身边的丫鬟。
三十六舵分布于昭国内外三十六州,门下帮众无数,内中更有众多江湖高手,昭国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萧门,有眼界的人都不会作评价。而对沈珈来说,她要关注的重点,是萧门于北方马市上的力量。
萧泽、沈盈川、严陌瑛,由沈兰尘所串起的这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傍晚的宴饮开始前,萧泽借故先走了。
接到沈珈暗示,杜长义走近绿岫。
拱手给这位昭国有名的勇将施了一礼,绿岫朗声道。
“在下沈盈川,见过将军。”
“喔,原来是沈公子,幸会幸会。”
“不敢当,今日得赴将军此会,大开眼界,盈川甚感荣幸。”
“哪里的话,沈公子出语不凡,倒叫杜某受教了呢!一年未回渌州,想不到就出了沈公子这等少年才俊,杜某果然是老了。”
杜长义生性豪爽,几句话便能与人热络起来。
“盈川是哪里人氏?可是游学渌州的么?”
微微一笑,这个问题,绿岫已是答过不知多少遍了。
“在下少小颠沛,后来随师父在山中住过几年,如今是在游历中。”
“哦。”
杜长义点点头,叹道。
“自古英雄多磨难,盈川如今见识卓绝,也算是得慰从前了。那看来,你师父可是教徒有方哩,不知是何方高人啊?”
“说来惭愧,师父从医,可惜在下生性愚钝,师父所学,竟一样未习得。”
“那你倒是学会了些什么呢?武术?”
“让将军见笑了,在下可谓手无缚鸡之力。只是把师父捎上山的些史书、杂传读了读,说来惭愧,原本还有点得意的,今日到了将军这里,方知自己果如师父所言,竟是井底之蛙而已。”
听到绿岫赞他这次的集会,杜长义自然高兴。不过这并不会让他不懂装懂,有疑必问,是东静王沈燏颇称许这位武威将军的地方。
“——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以为头顶那片巴掌大的地方便是整个天空。”
“唔……哈哈哈哈,妙,这个词儿可用得妙!”杜长义抚掌大笑,末了才看着绿岫道,“不过巴掌大的天也是天哪,当初看了那么久总不会一无所获,如今只要尽力跳出来,就好了。”
绿岫深深地作了一揖。
“盈川——多谢杜将军勉励。”
看着应对得宜的绿岫,杜长义甚是满意。
这年轻人颇沉稳,善于倾听,又不会轻易为人左右,举止细致,假以时日来培养,想必能成大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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