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对于青莲即将离去他没有过多的表情和话语,他的心蒙上了一层又一层散发着霉味的草灰,连一句挽留或是道别都忘了说。
看来,他真的变了……
青莲微眯双眼仔细打量他的醉态。曾几何时,春的气息还在树冠间徘徊,这个男人逆风而站,发丝被日光映照成耀眼的金红色,他优雅地执起冷漠少女的纤手,朗声承诺着:“若有一日平清宫需要女主人,本王希望那个人……是你……”
琴声再次响起,却透出一缕缕无法掩饰的悲凄,青莲埋下头专心弄弦,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而他的思绪,又轻飘飘地升上云端,企图随着风的走向,去窥窥深埋在心底的那张脸。
日头渐高,莫伯言抚着靠在胸口酣睡的少女,一直没敛起上扬的嘴角。她安静的睡脸,竟也赏心悦目到了极致。
略有粗糙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细嫩的肌肤,不自觉地垂下头用唇追逐着指尖带下的一抹淡痕,她睫毛颤动两下,好像极为不情愿有人骚扰她的美梦,脸蛋凑近他胸前的坚实,想要摆脱掉刚才挠得她痒痒的感觉。
她亲昵地往怀里使劲钻的样子,惹出他脸上更甜的笑意,之前所有的阴霾不安一扫而空,他甚至憧憬起什么时候可以跟她育个孩子呢……表情却在下一秒凝固,他的笑容忽地被寒风吹冷,冻结成一整块。
凉凉的液体糊上了他滚热的胸膛,有些畏缩地用手去拭她眼角的泪水,莫伯言的嘴抿成一条破碎的薄线,心和灵魂同时在经受着{炫残{书酷{网 的拷问。
雅儿,你内心深处的伤痛,我何时才能替你抚平……
这几天,她对自己毫无芥蒂,虽然总一脸好奇地问东问西,但仍是欣然接受了他所说的一切。
有意抹灭了很多不堪的记忆,比如初次见面时的冷语相待,几番羞辱,又如强加于她的粗暴恩宠、约束管教……最重要的,掩盖了导致她失忆的真正原因,他编出的理由,完全颠覆了事实。
然而对于那些善意的谎言,她丝毫没表现出任何怀疑的态度,反而咧嘴一笑,吐着舌头说:“呀……原来我那么傻。”
之前两人间的曲曲折折,姜隽雅只听他叙述过一遍就不再追问,宫女太监们口口相传他们所看到的广陵王和王妃——那难能可贵的恩爱,简直比书里写得还要浪漫倍常。
姜隽雅的性格一点儿没变,照样有时幼稚得如三岁小孩儿,有时又深沉如海,神秘莫测,唯一有所改变的是她一向不那么入眼的粗鲁举止在林娘等人的指教下日渐成熟起来。
她很怀念在平清宫那段充满欢笑的生活,很快便与栖月殿的下人们打得火热,一有空就拉开场面,闹得没完没了。
莫伯言对此表示默许,非但不加阻止,有时甚至加入其中一起嬉戏,看到殿下和王妃像两个孩子似的为了小小的输赢争得面红耳赤,连广陵宫里脾气最古怪的李公公,都护着嘴“霍霍”大笑。
偶尔夜深人静,莫伯言凝视她缠绵过后疲累的熟睡面庞,那张无瑕的脸庞依旧泛着令人愉悦的旖旎风情……可他,越看越觉得担忧。
老天这么简单地就宽恕他的罪行?
他和她,真的能一直这样平静而幸福地厮守一生?
每每想到这些,即使睡着了也会突然惊醒。
他和她好似走在一根锐利的钢丝线上跳着令人羡慕的美妙舞蹈,耳边陡崖峭壁呼啸的狂风随时可能吹断脆弱的丝线,吹走怀里单薄的她——究竟是该执意抓住此刻的幸福,还是该找机会向她坦白所有,祈求心灵上的安慰?
这甜蜜中夹杂着苦痛的幻梦一旦醒来,他的眼前只会一片漆黑。
门外一群下人们准备伺候太子殿下洗漱更衣,大家逐渐习惯了自王妃回来之后栖月殿起居生活发生的巨大改变。以往这样晴朗的早晨,殿下应该在赶往皇宫的途中才是。
“她还在睡,别去打搅……”莫伯言走出房门时已自行穿戴妥当,抬眼见到林娘,轻声嘱咐道。
林娘点头会意,继续摆着圆桌上的三五盘小菜,莫伯言只扫了一眼,似乎没什么胃口。
“殿下,您有心事?”寻到莫伯言不自然的脸色,林娘很是疑惑。
不过即便不问,她也能猜出八九分来,如今殿下烦恼的源头只有一个,从过去到现在也就这一个——她望向卧室虚掩的木门,仿佛有昨夜情浓的温存气味从那细小的缝隙中有色有形地飘散出来。
林娘回过神,看见晨光下莫伯言金边黑纹的衣角一晃眼消失在前院大青石墙面的转角处,她的心里同样升起了一丝不明的忧虑。
莫伯言今日好像又是最后一个踏进朝阳殿,不过还好这次没引起众大臣们大面积的围观。其实准确地说,莫仲思比他来得更晚。只是他一向站在离玉座最远的角落,也不常参与议事,那群活跃的大臣们只顾着自己眉飞色舞,没人有那个闲工夫关注一向游手好闲的二皇子。而细心的莫伯言只瞥了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异样,心中不禁困惑,这个开朗随性的皇弟,怎么会露出那么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情,似乎昨晚还喝了很多酒……
茗氏一族被铲除之后,整个朝野像被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即便是曾经攀附着茗家的大小党羽们,都成了惊弓之鸟,有的墙头草立刻倒向皇室,有的为保项上人头草草地提前告老还乡,落荒而逃。
这是景轩帝最为满意的结局,不多的流血就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不止达到,好像还超过了一些些。景轩帝自认不是精明的商人,但他在政事上一直机关算尽,哪怕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毫不留情地架上罪恶的高台替他祈风求雨。
他知道皇儿的爱妃在已经过去的那次惊心动魄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为此她险些丧命,莫伯言也成了她眼里的千古罪人。
然而景轩帝没有任何的歉疚感,若是让他拟定计划,根本不会将一个弱女子排布在内,不过他很心里清楚,皇儿如此大费周章,无非是想让自己承认这个一没身份二没地位的儿媳妇罢了。
颇有些疲累地看着自己最欣赏的王儿立于玉座阶前侃侃而谈,眸子里的凌厉在大殿内光芒四射,景轩帝眼角的鱼尾纹忽然加深,这时的他,看起来不过是个衣着华丽却平易慈祥的老父亲而已。
退朝之后,莫伯言快步走出殿门,追上前面摇摇晃晃的身影。
“仲思……出了什么事情吗?”平常并不大关心这个不让人省事的弟弟,但雅儿在平清宫的那段时日的确受了他不少照顾,想着还真要好好感谢他。
“没……没什么的,王兄。”莫仲思强打精神,有些不安地努了努嘴,尽量将眼神飘向王兄捕捉不到的地方。
“为情所困?”衣襟两侧绣着的金丝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夺目,莫伯言很少见地邪邪一笑。
情?!心弦像被人狠狠地踩踏了几下,莫仲思眼光躲躲闪闪不敢抬头。但即便皇兄再神通广大,也绝不可能这么就快察觉自己的心思,想到这里,悬着的心略微放下一点。
莫伯言从没见过顽劣的皇弟涨红了脸一语不发的模样,笑容拉得更开,不太忍心再拿他逗乐,只微敛了神色,轻拍几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她走了……真的走了……”莫仲思语气淡然,仿佛说的是很无关紧要的事情。
“谁走了?”眼里泛起不解,心中默数着平清宫他所知道的某些妃嫔,似乎没什么头绪。
“她……走了。”他忽然换上一副轻松的脸孔,好像如释重负一般,莫伯言无论如何猜不透他所谓的“她”究竟是谁。
两人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莫伯言望了望日头,觉得时候不早,惟恐姜隽雅在栖月殿等得着急,匆匆告辞离去。
目送皇兄渐远的背影,心底居然泛起一阵没来由的嫉恨,莫仲思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两个耳光——混蛋!怎会那般不堪的念头!
强迫自己摒弃所有的邪思,他仰起头期望能快快安定心神,却无论如何压制不了心底一股股不断涌起的渴望。
回到栖月殿的莫伯言感觉十分蹊跷,平常小丫头总喜欢托着腮坐在石阶上迎他,为何今日不见人影。
从殿内走出的是林娘,带着一脸焦虑。
“王妃人呢?”莫伯言尽量稳住语气,不想表现得过于慌张。
“娘娘一直说累,还在休息中……”林娘紧追着莫伯言的脚步,耀眼的金色衣摆已经扫过门槛,直踏进内殿。
水蓝色床帏后,姜隽雅露出大半个肩头把身子蜷成虾球状,一动不动。两名宫女见到太子殿下回来,立即将手里端着的托盘放在床头桌上,欠身告退。
林娘站在门边望了两眼,急忙问道:“殿下,是否召太医来看看?”
莫伯言示意让她噤声,脚步轻缓地移到床边,姜隽雅身侧朝里,看不清她脸庞,只有墨色缎带般的黑发洒满雪白的棉枕。
“雅儿?醒醒了……”莫伯言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凑近她耳边。
“唔唔……”低弱的哼哼声敷衍着打搅她睡觉的讨厌鬼。
“起来用膳了,今日全是你喜欢的菜肴……”平常若是她赌气不理人,一提到吃喝定会立刻像饿了几天的小狗一般温顺。
不过,这次的食诱似乎一点作用都没。
“人家,好困……不想吃,想睡觉。”姜隽雅调整了一下睡姿,慵懒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
难道,是昨晚太过热情了么?莫伯言咳嗽一声,有些不情愿地检讨起来。只听了她几句无力的话语,他竟然又有了想立马掀起被子骑到她身上的冲动。
伸手动作温柔地理顺了她散乱的头发,他赶紧站起身,“若真想睡,就再睡会儿吧。”
看到拱起的被褥意思意思摇了两下,莫伯言递给林娘一个眼色,差使她速速前往太医院,自己则安静地坐在榻上担当起守护者。
离情
……》
木然的一双眼紧盯着面前男人因为歉疚而别过去的侧脸,姜隽雅觉得自己连流泪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