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没有回廊隔屏,自是一目了然。
杨姐姐斜躺在地上眯着眼,像是睡熟了。
在她身 下,石质地板上铺着很大一张波斯产真丝地毯。笼着轻纱的肌肤映着灯色柔润似玉,檀红的樱唇正巧不巧靠着好灵秀一把歌扇,脖颈上亦是围着绣花圈饰,晚风从窗外轻柔送来,弥漫在鼻尖还有脂香淡淡。石榴花心空自叠印在红艳的舞裙上,像是采自华清池中的萦绿荷叶,枝儿该压得她略带愁苦的鬓发有了层层撩乱。夜梦入指间,手腕上必是刚刚褪掉了红丝绒带,只因依稀尚可看到勒出的香斑点点。
隔了一步之遥,静赏姐姐沁在浓郁的舞境梦色中,眼角,犹还带着些清泪,仿佛刹那,便是幻生出了凉秋的悲哀。
第一章 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样的珲睡,我要打扰,又于心何忍。
轻移脚步,寻了靠椅,我歪身坐着。尚未坐实,耳边闻得殿外细碎的说话声,是初月已经备好了膳食。
想春儿自是会让进来的,我也只是起身,正对上手捧膳盘走进来的初月,遂打了一记噤语手势,她樱口半张,见状,要说的话倒也噎了回去。
她轻声将膳盘放于桌上,我放眼望去,倒是清淡的紧了,素米细粥,一小碟黄齑①。
“茗儿,怎么来了?”
忽然,柔弱一声话语,宛如天外来音。
我与初月俱是一愣,才慢一拍的反应过来,是杨姐姐醒了。
“吵到姐姐了么?”
紧走几步到跟前,配合着初月一块搀起乍然醒来香汗淋漓的杨姐姐。
杨姐姐一笑,轻拍了拍我的手,还未起身又是担不住劲道,瘫软到地,“哎呀,真是累了,睡的都愈是乏了。不用扶我,我就在这坐会子吧。”
耸耸肩,我只得作罢,使了眼色,初月心领神会,递上膳盘,垂眉道,“主子,先用些饭食吧。”
“哪里有胃口?放着吧。”姐姐看也不看一眼,只摇摇头,伸手便是推回了初月手中的膳盘,神情也很是颓败。
初月无法,茫然的向我投来求助的信号,我略略点头,蹲到地上,轻轻为姐姐拂去两鬓处散乱而下的碎发,柔声说道,“为什么不珍惜自己呢?不吃东西,身子还经得住么?”
连日诡异的事件,加上几天非人的幽禁,让姐姐看上去已经明显削瘦了不少,一双素手握在手里,直觉骨瘦如柴。四目相对,她那无神眼眸,又是让我心似刀绞。渐渐的,我觉得出,有种液体它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间或,呼之欲出。
“怎么样也得进些,不然,怎么打翻身仗?茗儿我今晚,岂不注定要白走一趟了。”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侧面的劝慰着。
好在,这句话是起了些许作用了。她瞳孔在这一瞬间便是放大,满面亦是探究,“恩?怎么……个意思?”
如此大幅度变化,也同样是暴露了,在她内心深处,是极度希望从这种境地中解脱出来的。
知悉了然,我刻意躲过她探究的目光,只做忽略她的感受,自初月手中接过膳盘,复又递到她跟前,“先用膳,初月可是细心,瞧着清淡的就有胃口,姐姐吃了,茗儿就说,不吃,茗儿可就要走了。”说着,我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等等……”姐姐一把扯住我,努起了嘴,“好……好,我吃。”
……
看着姐姐‘妥协’,我与初月相视一笑。
“吃完了,总得说了吧。”
“初月,你下去守着,本宫有话说予你主子。”姐姐吃完,我便是要遣初月去守门。
“这…”
初月看着杨姐姐,神情有些踟蹰,话中也是藏满了不愿,“奴婢…奴婢…”一时间,弄得我很是不解。
终究,还是姐姐一句,“出去吧,贵嫔不是外人。”才缓解了我的处境尴尬,初月也得讪讪离去。
“怎么了?有什么法子么?”初月不过是刚出了殿门,杨姐姐便急切一把复又拉住了我,眸光如炬,“茗儿,我不能这样下去了,知晨的大仇还未报,我必须要出这样紧闭的现状中挣脱啊茗儿。”
“姐姐,茗儿知道,知道。”我不住的点头,胳膊间顺着手心传来的,是姐姐愈来愈大的力道,她心底那份着急与迷茫,俨然,是尽在了其中。
“姐姐练舞是不是为了寿旦节?姐姐是想私自离开永孝宫,在典庆之日为太妃献舞。以求踱出囹圄,是不是?”
“是。”清晰的触觉,身 下,自己手臂突被旁人反手盈握了,“可我也知道,机会有多么微乎其微。”
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哪知,庭院夏怨事事艰。
“姐姐,四下无人,茗儿问你一句实话,佟婕妤小产,究竟真相是什么?”姐姐绝计不是如她所说,因沉溺于丧失知晨的悲痛,而甘求相伴地下。
今夜,她如斯行为早已将她所谓的说辞不攻自破了。
“你曾经自告奋勇送她回宫,曾经让我误会你与她结好。现在此事,姐姐你又打算缄口到何时?”我渐渐有些激动了口气。
沂徵再是许了恩典,但我总要一些名目,拿来堵住这悠悠众口。另来,我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是如何。
————
注:
①、黄齑:切碎了腌的咸菜。因颜色是发黄的,故称“黄齑”。
第一章 扶摇直上九万里(8)
漫长的安静,绵延的等待。
却得不到姐姐丝毫的回应,我使劲于她眼前晃了晃自己未曾被拉住的臂膀,也是竭力为她‘招魂引魄’。
突然,良久无言的杨姐姐凄婉而笑,樱唇亦一阵轻微抽动,便吐出了三个字,“佟婕妤?”
那随言辞衍生出的咽媚之态,在我看来,真是犹如白色丁香,蓦然绽开了几朵孤冷的夜花。
“是。皇上因她突失爱子,体恤优抚,晋了她婕妤位分。”我具实以告。
“因祸得福,因祸得福啊。皇上对她,真是不薄了。”
听罢,我不禁叹了口气,姐姐几分话里,倒是几分话外嫌怨了。挣脱了手,我撑着自己站起来。平素里身子就是羸弱,这猛然用力,竟也是一阵眩晕。
“姐姐是在意皇上么?”踱步到了窗前,我望着无尽的茫茫夜色,无端也有了些酸涩。
“哪里话?姐姐不是在意皇恩,茗儿你别多想。皇上心里是只有茗儿。”
杨姐姐的话打身后孤单的传来,却令我再感觉不到往常那般的熟悉温暖。
是我,想的多了么?
优雅回身,我已是收起了杂乱的思绪,咧嘴笑道,“姐姐,皇上今日驾临麟德殿,亲口许了我,只要安排得当,他就会赦免你。茗儿今晚过来,是来与姐姐商量,如何能不落话柄的助姐姐赢回自由。”
“真的么?皇上…皇上愿意放了我?”
“失了龙裔总要有人承担责任的,即便皇上私下里允了你,那贵太妃那儿呢?一定不会坐视不管。这宫里,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茗儿,我们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
夏夜的风虽一样是湿热,可到底映衬着显的凉快许多。
一阵晚风拂面,宫灯下两个促膝长谈的身影看上去渐渐放松了很多,你要远远听得,不都是朗朗笑声么?
姐妹心,可断金。
如此计策,不到揭开谜底的那一刻,谁也不会知晓。
……
商量罢,我对姐姐告了退。
走出偏殿漆门,我复遣了初月进去照顾她主子,自己便是带着春儿、问竹回宫。
已经不是第一次踏着月色婆娑的斑驳走行于这内廷宫道了,只今时,走这归程,心情异于了往时。
对两日后的寿旦节,我如今是满心期待又惶恐非常。
“主子,还要绕行么?”问竹一语触醒了恍惚的我。
我摇摇头,见还是来时的三岔路口,才要说话,却忽然传进耳中一缕不知来自哪里的歌声,音色之弱微乎其微。
“什么人唱歌,你们听到了么?”
话问出口,连自己都被吓到了。
“小姐,你的声音…”
“无事。想来近日事情多,伤着嗓子了。”我略轻咳两声,向四围张望。
“这条路通向哪里?”指着朝北向的相对狭窄宫道,我请教问竹。
“回主子,路的尽头是心初宫。”
心初宫,内廷冷宫。
“怪不得,咱们站在这里,往前一望,乌压压的,林草密布的紧啊…”
刚才的虚无音节,会不会是打心初宫传出的?心里此时,又偏生总觉得一阵压抑。
“小姐,咱们别再着停留着了。月黑风高,春儿真有些胆小。”衣裙被外力扯了扯,便见春儿凝着秀眉,脸色苍白。
“回吧。”我点头言道。
……
第二章 凤歌鸾舞飞香醑
暮色苍芒,华灯初上,满眼望不尽的光色琳琅。
月色溶溶,遍地清辉,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荷花的馥郁清芬。
花草青树换了新妆,脂粉媵嫱焚了椒兰。
此刻,仲夏的内庭,早已被笼罩在了一片璀璨之中。
歌舞升平,彩鸢嵌吉。万千的祥龙丝带接连无数欢声笑语,缤纷华月,闹比纳囍。
一年一度的寿旦节,便是在这样的奢华富丽中于乾居宫重华殿举行了。昨日,我与兰妃牵头,带领着宫中负责典庆事宜的司庆房大小宫人,将整个重华殿装典一新。
其中,尤以高台主座两侧的鹳雀玉炉中燃着的来自赤月的杜衡①环香最是意义非凡,是身为赤月王太后的兰秀大长公主不远千里,专程为庆仪容太妃寿诞遣使送来的。听说,这杜衡环香是赤月国香,名贵至极。而丝丝缕缕的晚风夺窗拂过,吹得满殿清香四溢,让人的确愉悦非常。
……
戌正三刻,大典正式开始。
一身翠云裘②,彩妆尽妍的仪容太妃安坐主座,笑颜如花,接受众人的恭贺参拜。
昭贵太妃以身体不适,不便扫兴为由,缺席大典。其实大家心中都明透,合宫觐见日,仪容太妃不曾落面。翠园堂佟婕妤小产,两宫太妃更是暗斗一番。如此一来,仪容太妃的‘得意’日子,基有夙愿的贵太妃自然不会参与其中。
何荣华自从小产事件后,变得有些莫名其妙,一举一动虽不似从前的嚣张跋扈,却更是让人觉得越发阴狠毒辣。今晚,她一身紫色罗裙,略施粉黛,在群芳之中,倒是也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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