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朝，如果想要逃离这里，伊真劝姑娘还是放弃这种打算。”
奚慕冷笑一声，道：“你跟了太后多少年？”
“从六岁起便一直追随太后，直至三年前。”
“你恨我。”不是问题，而是肯定。奚慕牢牢地盯着伊真的眼，果然看到那一瞬间的闪烁和隐忍。
“伊真不敢。”
“三年前一切事件因我而起，所有的人都死了，唯独‘罪魁祸首’的我却好好地活着。”奚慕站了起来，面对着伊真，“以你的聪明处事和这惊艳的姿色，如果没有三年前的那场变故，相信你至少也会是一个贵妃，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仍然是一名‘特殊’的丫鬟。”
伊真眉头紧紧地锁着，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手中，然而却一言不发，半垂着头静静地听着。
奚慕有些哀悯地看着伊真，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如果真的恨我，那就恨吧。”唇边有些浅浅的弧度，奚慕转身背对着伊真，看着那庭院中芳草萋萋。一个人，只有被爱着或者被恨着，方才会有活着的真实感觉。既然失去了爱，那便拥有恨吧。
“姑娘，您高估伊真，也高估您自己了。”伊真半低着头，面无表情地道：“伊真只是个丫鬟，只是因为做事灵巧得太后欢心方才得到赐名。而姑娘，不论姑娘曾经做过什么事情或者以后会做什么事情，在伊真眼里，姑娘只是这避暑山庄的客人。至于姑娘所言‘贵妃’之事，纯属无稽之谈。三年前伊真自愿为太后守灵，三年后守灵期满伊真也自动请命留在这避暑山庄打点一切。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地位荣耀是伊真万万不可去想的，所以也请姑娘以后不要这样说了。”
奚慕淡淡回眸，那双重瞳中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伊真仍然半低着头，垂眉敛目，恭顺至极。
多像当年的自己。
唇边一抹淡淡的微笑逸开，却是无奈和苦涩的交缠。“你下去吧，今日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
伊真颔首，恭敬地退下。却淡淡道：“待会儿伊真会让小丫鬟给姑娘再送碗补药过来。”然而，伊真还没有退出房门，却见奚慕突然扶着窗柩身形有些奇怪。
“姑娘？”伊真轻声唤道，却听不到奚慕的回答。伊真立马上前，只见眼前的奚慕一脸苍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如雨般而下，贝齿紧紧地咬着嘴唇，几乎都快滴出鲜血来。而那右手却死死地按住心口的位置。
“姑娘怎么了？”伊真眉心微皱，看样子奚慕似乎并不是装的。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随行的御医从房内退了出来。伊真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将其带往了另一处地方。
硕大的书房内，胤焱手中的朱砂笔已经停顿了很久很久。
“皇上。”御医恭敬地跪下，沉声道：“那位姑娘······”
“只说无妨。”胤焱冷冷地道。
那御医斟酌再三，道：“老臣看那姑娘的脉象凌乱不堪，细探之下方才发现这位姑娘早有宿疾。”
“什么病？”胤焱放下了手中的朱砂笔，眉心有些微皱。
御医抬了抬头，而后用手按住了自己心脏的部位，道：“那位姑娘应该是从生下来开始就有心疾。但凡患此病者，均活不过······活不过十八岁。”
“混账！！”胤焱倏地站了起来，怒道：“她已经二十余岁了！怎会只活到十八？！那朕现在所见之人难道是鬼神不成？！”
御医惶恐地伏地颤抖着道：“回皇上，老臣也从未遇到过得了这种病还能够活过十八的啊！依老臣看，这位姑娘必定是遇到了什么医术高超之人，否则必定······必定早已······”
医术高超之人？
胤焱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胤焱终于问道，然而那御医却有些踟蹰，随后道：“回皇上话，老臣询问得知那位姑娘时常都会心痛，而且发作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如果不赶快寻找到根治其心疾的方法······恐怕······恐怕······”
“够了！给朕滚下去！”胤焱有些莫名的恼火，尽是养了一群没用的饭桶！
那御医有些颤抖，而后恭敬地退了下去。胤焱双手捏紧，脑海中却回想起了当初奚慕被打入天牢而他前去质问奚琰武的去向时一怒之下将奚慕摔了出去，当时奚慕便手捂心口脸色苍白，如今想来，那时便是发病了吧。可是······为什么这么久了从未听说过奚慕有心疾？
来来回回地绕着那硕大的书房转了许久，胤焱终于冷冷地跨出了那书房，直奔奚慕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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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筹码
琴声幽幽，唤不回的是那一抹淡淡茶香。
不知为何，这宫中的宫女们谁都无法泡出当初的那种味道。
熵珏坐在那早已飘零的樱花树下，绿荫遍地，却始终不及当初的一抹微红落花。
有些烦倦地收回了自己放在那冰玉琴上的手，忍不住咳了两声。侯公公担忧地看着熵珏，关切地道：“皇上，老奴听闻如若不是被这冰刃所选中的主人弹奏这琴的话是会伤身子的。”
“侯公公，”熵珏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的天空，春天就快结束了，夏季的热度渐渐传来，然而他却无论如何都只是感觉到一阵阵的寒冷，“如果让你选，千古名琴和一把沾满了鲜血的琴······你会选哪个？”
“这······”侯公公想了想，知晓熵珏这样问的意思，道：“老奴是一个不懂风雅的下人，但是如若真的要让老奴选，老奴必定会选择哪沾满鲜血的琴。”虽然希望很渺茫，但是侯公公仍然希望能够断了熵珏的念头，希望熵珏能够认清楚事实，不要再陷下去。如果慕先生真的从此都消失无音讯了，他不希望他的皇上也跟着就此消沉下去。
熵珏眉心微皱，淡淡问道：“为什么？”
侯公公颔首道：“望皇上恕老奴直言。赤水与桐木琴，一乃名琴一乃旧物，可是对于有情者而言，名琴如何，旧物又如何？有‘情’一字的方为自己心上之物。看那琴上沾满鲜血，必定曾经与其主人一同历经了世间种种，若老奴是主人，断然不愿轻易舍弃那桐木琴。”
“咳咳咳······”熵珏猛地咳嗽了几声，侯公公连忙走到他身后为其轻轻抚着背，而后道：“皇上，您就听老奴一句劝吧。什么事都没有身子要紧啊！”
唇边一抹苦涩的笑意蔓延，熵珏眼中却是满满的落寞。
“至少······至少，我想用我的真实身份面对她一次······哪怕是一次。”
阳光有一些暖意，懒懒地洒在了身上。
窗前的白衣女子，双目微闭，伏在那桐木琴旁浅浅而眠。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如此的没有防备，没有伪装，没有傲然的冷漠和刻意的淡然吧。然而，那不甚均匀的呼吸和微微皱着的眉心······她梦到了什么呢？她的梦中，有什么让她如此不安？
骨节分明修长有致的手指抚上了那皱着的眉心，想要就此轻轻地，轻轻地将它抚平。
然而，如此轻微的动作，却还是一不小心弄醒了浅睡的奚慕。
有些疲倦地睁开了双眼，却瞥见了那一抹华丽的锦衣龙纹袖。就似是烫伤一般，奚慕突然警觉地站了起来后退一步，而后淡淡道：“民女不知皇上驾到，请皇上恕罪。”
唇边一抹讥讽的微笑，胤焱冷冷道：“这么快就好了？朕原本以为你要在床上躺个三五天才能够舒坦一点的。”说着轻轻拨响了那桐木琴，却在看见那琴上的陈旧血迹之时眼神稍稍变了变。
奚慕没有回答，对于胤焱，她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干什么。明明那么恨她，明明她就是一个逃犯一个死囚，却好吃好喝地将她软禁在这皇家园林之中，不杀她，却又不放她。他究竟想干什么？
胤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道：“不要以为你真的一无是处，奚慕，你可是一个很大的，很大很大的筹码。”
“恕奚慕愚昧，不懂皇上的意思。”
“没关系，很快你就会明白。不过在此之前朕必须得问你，你的药是谁给你的？”那日奚慕发病，本以为很严重，却不料伊真在她身上找到了药丸，兜着胆子让她吃了那药丸后没想到她便好了。然而看样子，似乎奚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心疾。
“卿红叶。”奚慕淡然地道，冷冷一笑，“没想到皇上对这等小事很有兴趣？”
果然是他！
胤焱没有再与奚慕多言，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便转身离开了这阁楼。搞得奚慕有些摸不着头脑。然而更加让奚慕摸不着方向的却是胤焱的态度，时而冷漠，时而温柔，完全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和下一步的动向。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溪风谷的雨持续了三天三夜，似乎所有的尘埃都已经被涤荡干净，当那一缕阳光探出了头来时，让人的心一下子清明了许多。
合上了手中的密折，南宫紫玉那双狭长的眸子看不到丝毫的温度。
卿红叶站在他的对面，眼观鼻鼻观心，却淡淡道：“南宫，我必须得去一趟。”
没有回应卿红叶的话，南宫紫玉却冷冷地道：“胤焱莫非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卿红叶抬眼，有些疑惑地道：“应该没有那么快。不过据阿婧所言，似乎熵珏已经知道了。”
南宫紫玉的眉心紧紧地皱着，阿婧也站在一旁，有些担忧地道：“熵珏派人去寻找二十余年前的接生婆，并且奚午徵在夏平天牢被劫出，我怀疑那也是熵珏派人干的。另外，最近一段时间京城颇不安定，几方势力都潜藏在那里，似乎都在调查什么事情。”
“她的身世？”南宫紫玉冷冷道。
阿婧点了点头，道：“属下也是这么认为的。看样子不仅仅熵珏和胤焱，似乎商南国前朝余党以及左丞卢放和四王爷熵玹都在暗中派人调查。”
“一旦查清楚了她的身世，那么她对于某些人而言就是天大的筹码······而对于另外一些人而言，也是莫大的威胁。”
一下子，阿婧和卿红叶都不再说话，殿堂内安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然而，一个轻微的咳嗽却打断了他们心中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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