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已哽噎,身子更是颤抖得厉害,他忽然再次跪倒。
如参拜神像一般虔诚的,五体投地。
他含混不清的低呼道:“娘,请受不孝子一拜”。
这一拜究竟包含了多少无奈与痛苦,多少离别与不舍,我无法说清。
只觉得眼眶里似乎升起了蒸腾的雾气,伸出手去拂时方发现,不知何时,那些晶莹的液体已经布满了自己的脸。
书生,真的对不起!不是我狠心,只是三界六道自有规矩,从何处来自然要到何处去,等事情了了,你的死因查明,肉身找到,我一定求蹙离超度你。
今世已了,只求来世你能投个好人家,不要再受这离别之苦了。
我上前去扶五体投地跪着的书生,哽噎着说道:“无心,快起来吧。你放心,所有的事都会解决!我们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尽力帮你完成”。
书生通红着眼眶,抬起头看我,忽然朝我咚咚的磕了几个响头,方说道:“姑娘,书生自知能有今日全都是姑娘与恩人们肯帮书生,可既然姑娘已经帮了,那么书生求姑娘好人做到底,再帮书生最后一个忙”。
他一双眼期待的看着我,然后很轻很轻的说道:“求姑娘答应书生,再留片刻”。
我真的不想答应他,可看着那老人老泪纵横的脸,以及奇异弯曲成半弧的背,忽然就觉得拒绝的话,原来是这么难以出口。
我郑重的看一眼书生,紧咬着下唇,再次下了决心,方说道:“好,我替蹙离答应你!可你一定要遵守诺言!一定要记得,你答应我们的话!相信你不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当然”,他苦笑道。
母子重逢,总是会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无论有多少话说,无论再给多长时间,总是会到离别的时候。
重逢也许才是这世上最悲惨的事情,
只因,没有重逢又何来离别。
可总是要离别。
无论,你有多少不舍。
离别的时刻已到了。
那么,何时重聚?
书生与老母亲依依惜别,我不忍再看,忽然就觉得今日的重逢也许是错的。
我们本不该再给这书生希望,本不该让他再尝一次离别的滋味。
他和我慢慢的走出了屋子,向来路走去,我们已经走了好远,回头看时,那已经风烛残年的老人依然站在门外,远远的眺望着我们走的方向,
夜色如墨,群星闪烁,也许此刻这老人什么也看不到了,可她的目光却还是满含深情的,依依不舍的望着儿子离开的方向。
也许,她的心也随着心爱的儿子,一路同行。
也不知已经走了多久,书生忽然回头,向家的方向跪下来,他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大呼道:“娘,孩儿今生不能尽孝,只求来世还能投胎做娘的儿子”。
那呼声凄切,在如此的夜色中听来竟让人肝肠寸断。
我已经没有眼泪。
我的心中,此刻只有恨!
无比的憎恨,那个夺人性命的妖物!那个吃心的妖物!
夜色浓得就像谁扯了一块黑色的幕布,那些闪闪烁烁点缀在幕布上的星,竟像是无数闪烁的眼睛,正兴致盎然的看着三界六道中这些挣扎着的,拼不过命运的小人物。
远远的,这静静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了几点人声。
那似乎是几个男子的声音,正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偏此时一直走在我身旁的书生忽然停下脚步,满脸的奇异之色,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郑重的凝视着我的眼睛,幽幽开口,说道:“恩人,书生要回去”。
“回哪里?”,我的心咯噔一下,就连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
他的目光中有某种坚定的情绪,他的声音里也是满满的不容置疑:“回家!书生要陪着娘亲,再也不离开”。
悠悠的,浓浓的夜色,忽然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难道我说中了,这个书生真的不愿离开这具完美的宿体?!蹙离,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修行了这么多年,还看不透人性的自私?!
刚才远远的人声已经近了,生生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浓如墨的夜色中,四个身穿白衣的男子竟像是从地狱中走出,他们的肩上似乎是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们一直在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脚步落在地上,就会发出一些难听的,奇异的声音。
一口薄皮棺材在夜色中发着幽光,被这几个白衣男子抬着,由远及近,缓缓的向我们走来,
在如此静逸的夜色中看起来,奇异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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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卷二 第十一章 棺材里的人 。。。
我和书生不由愣住,我们紧盯着这几个白衣男子,夜风温软极了,群星闪闪烁烁,在那漆黑的夜幕上,如无数发光的眼睛。
这四个白衣男子穿的竟是清一色的麻衣孝服,满脸的风霜,看起来像是常年出力的苦工。
他们在这样静逸的夜色中,缓缓的从那浓浓的黑色中走出,竟像是从地狱爬出,
他们的肩上扛着一口薄皮棺材,那棺材在星光月光的照耀下微微发着幽光,看起来奇异极了。
可我们愣住的不是因为这些,令我和书生愣住的是,这几个白衣男子都是我们认识的!
白日里在晒谷场那如变色龙般的地保,领着我们去看生祭的小伙子,还有两个男子看起来也十分眼熟,竟也是这张家村里的人。
可这样的深夜,他们却穿着这样一身衣衫,扛着这样一口薄皮棺材,是要做什么呢?
我和书生一时竟都愣住,看着这几个由远及近走过来的村人,耳边传来他们怯怯私语般的交谈
“地保,俺怎么觉得这么四兀∧闼嫡獯蟀胍沟模Ψ堑谜馐焙蚵窳怂兀俊薄R桓隹雌鹄词盅凼斓男』镒由羲坪踉谖⑽⒉叮凰劬粽诺亩盼魍幼潘档溃骸鞍痴醯茫孟裼猩抖泊隼茨兀磕闼嫡獯笸砩系模浅匀说难植换岢隼窗桑俊薄�
夜风悠悠的吹过来,拂起了他的发,他竟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缩脖子,小声嘀咕道:“地保,咱快找个地儿把她埋了吧!俺要回家,俺害怕”。
那地保斜着眼睛瞪他,粗着嗓子吼道:“你小子咋就这么大点胆儿?瞧瞧你那熊样,怕啥!”。
“俺怕死!俺怕那妖怪出来害人呢”,刚才缩脖子的小伙子接着说道。
白日里曾经领我们去看生祭的,那个长着一双牛眼般大眼的小伙子忽然插嘴道:“你们不知道,俺可是去看了那些死人,都没有心,胸口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吓死人了”。
“娘啊!别再说了,再说俺可不干了,俺要回家!”,一直嚷嚷着害怕的小伙子这下似乎真的被吓破了胆,声音里居然带上了哭腔。
我很想再听听他们所说的关于那些无心人的事,于是一把拉过书生,躲到了身后的树丛里。
那四个白衣村人已经边走边说的到了刚才我和书生站立的地方,却忽然停下来,放下了棺材 。
地保四下张望了一遍,说道:“我看就这里好了,这里荒无人烟的,又离她家近,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只能做到这些了”。
他叹口气,接着轻声说道:“张秦氏,你儿子这一走就没了消息,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你虽然思子心切,可既然都死了就不要再从地底下爬出来吓唬人,如今俺们把你送回去,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只求你安安生生在地下待着,早日投胎,重新做人吧。”
他的声音很轻,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那似乎是个符咒,他哆嗦着朝着这口薄皮棺材拜了几拜,声音听起来很飘渺,我和书生却猛地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说什么?张秦氏?
我忙压低声音问书生:“你们村到底有几个张秦氏?”。
月色下看来,书生的脸色很不好。简直是糟糕透了。
他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地上那口薄皮棺材,忽然就冲了出去。
我忙从躲着的树丛中站起来,追出去,口中大呼道:“书生,你干什么?”。
那四个白衣村人都惊得愣在了原地,他们似乎是被忽然出现的我和书生吓呆了,吓傻了。就连地保都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
空气中竟充满了浓浓的尿骚气,刚才一直嚷嚷着要回家的小伙子,脚下站着的地方竟湿了一大片,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尖声叫道:“娘啊,人吓人吓死人啊”。
地保突然就变成了磕巴,他一只手哆嗦着指着书生的脸,磕磕巴巴说道:“俺的娘内!你是张无心?小宝子?你咋回来了?”。
他一连后退了七八步,方站定,牛眼小伙子忙上前扶住他,那地保极快的瞄一眼地上放着的薄皮棺材,哆嗦着嗓子说道:“既然你回来了,那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这棺材里放着的可是你老娘,俺们不管了”。
他竟然说走就走,带着另外三个小伙子一溜烟的没了踪影。
夜风吹过的时候远远送来了他的声音,“你老娘死得好惨,是冤死鬼,你可要好好的埋了她,不要让你老娘再回来闹腾”。
我望着那几个一溜烟没了踪影的白衣村人,忽然就觉得头痛。
简直是头痛欲裂!
他们居然说这棺材里躺着的人是张秦氏!是书生的亲娘!片刻之前还和我们见过面的,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昏黄的灯光下,那手捧着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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