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见不着,总有机会能见着,她就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了。
碰上那不识相拦路的。
路上行人纷纷惊恐躲避,唯恐倒血霉的被那飞来一脚踢个正着。
顾语茗绕着那猛用大蹄子刨土的暴躁马儿,甚至用扇柄敲了敲马头,含笑道:“说说,你这是在闹哪般?因为石板路上刨不出土来吗?”
说来也奇了,那当街莫名狂躁的烈马竟没有因她的不敬赏上一脚,反而大眼含泪地凑头在她掌中磨蹭着,还发出一声声倍感委屈的嘶鸣,似乎在对她倾诉着什么。
躲得远远的众人皆惊奇地看过来,唯有屏儿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
顾语茗降耳朵凑到马嘴边上,状似正认真听着什么般不停点头,边听还边露出一脸嘲笑,最后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原来你是那人的马——”
马儿点点头,大眼湿漉漉的,似满怀期盼地望着她。
她抚摸着黑马背上的鬃毛,笑道:“烈雪在此等我,我去找点东西救你。”
示意屏儿跟上,她匆匆拐进巷子往里面一家老字号药材铺走去。
屏儿一脸好奇,却没机会问个清楚,只好先跟上去再说。
一进药材铺顾语茗就问掌柜,“店家,有没有那种给马止泻的药丸?”
掌柜的看了她半天,才笑眯眯地从柜斗最底下拿出一个缠满蜘蛛网的盒子,里面摆着黑乎乎泥丸一般的玩意儿,抬头问:“公子要多少?”
顾语茗皱眉道:“多少方可见效?”
掌柜答:“约是两三颗左右。”
顾语茗扇柄一敲,爽快道:“那就要三颗。”
掌柜包好递给她,笑眯眯道:“盛惠一两银子。”
顾语茗拿东西走人,屏儿掏出荷包付银子,冲掌柜甜甜一笑后赶紧追上她家公子去了。
当顾语茗拿着那包泥丸赶回原处时,那惨遭公主下泻药的可怜马儿已不见了踪影,她寻着风中留下的痕迹追了过去——
烈雪可怜兮兮地趴在小溪边喘着粗气,不远处有个白衣身影走进了林子深处。
顾语茗赶紧上前将泥丸统统塞进了烈雪的大嘴巴里,安慰了两句,眼见那人就要回来,急忙拽着一头雾水的屏儿躲进了半人高的杂草丛里。
风姿卓然不足以形容轩辕睿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
他的目光神采灼灼,却又如秋水般凛然清澈,仿佛一眼就能望穿对方的心,他的唇紧紧抿着,清晰美好的唇形不带一丝笑意,却让人渴望听见他的一言一语也好,他的面容清雅秀美,透着一股书卷气息,他的身姿笔直修长,双肩显得有些瘦弱,但她却不怀疑此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韧意志,明明可以称得上温和文雅的这么一个人,却偏偏让她意外瞥见了那一丝丝傲骨。
顾语茗痴痴地望着站在烈雪身边的轩辕睿,浑然忘我。
轩辕睿抚摸着烈雪的头,疑惑地蹙起了修长漆黑的眉,低着头思索了片刻,突然就抬起来望她藏身的方向看过来,那目光神光乍现,似乎发现了她此时的窥视。她吓得心漏跳了好几下,屏住呼吸动也不敢动,身旁的屏儿已经吓得快昏厥过去了。
却没想到轩辕睿很快又收回了视线,仿佛那一眼望过来只是她的梦境罢了,她的心里顿生出几许莫名的失落来。
前方有名粗壮男子走了过来,停在轩辕睿几步之外毕恭毕敬道:“公子,二王爷说望江楼多了许多身份不明的闲杂人等,让您不必前往,他在府中等您。”
轩辕睿低头轻轻抚摸着显得乖顺的烈雪,半晌没有表态,而粗壮男子也静静的立在一旁等待。
除了溪水潺潺,顾语茗只听到自己的心——“怦!” ,“怦!”…… ,一下又一下地狂跳。
直到她以为可以这样一直看到地老天荒沧海桑田,轩辕睿却缓缓地点点头,然后牵着马背影笔直地离开了溪边,漠然地拒绝了身边男子伸手要为他牵马的动作。
她看着轩辕睿的白色身影一点点地消失在自己的眼中,突然生出一股要飞身扑上前去拦住他的冲动,但她最终克制住了。
不同于他的哥哥轩辕修,顾语茗此刻很清楚,光是这一眼,她就动了心。
顾语茗失魂落魄地回了丞相府,下人送来的点心她连碰都没碰,换了衣服直接倒在床上闷头大睡了。
屏儿目带忧色地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守着。
顾语茗如走马灯般不停做着梦。
梦里有那玉立溪边目光清澈的轩辕睿,他望着她不说话,美好的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她激动地向前迈了一大步,他却朝她摇摇头,于是无论她怎么迈步,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永远隔着那么远,一步都无法靠近。
她梦见儿时窥见父亲讨好娘亲,向娘亲求欢不成愤然甩袖离去的模样,那出口的恶言恶语响彻她耳际回旋不去。
梦见郁郁寡欢的娘亲倚窗手持心爱的金钗,像一只被拔去了羽翼全身血淋淋的云雀,一日日憔悴,一日日缓缓死去。
梦见在娘亲弥留之际,她不顾一切去求留恋在姬妾枕边的父亲前去探望,却被阻隔在了冰冷坚固的门外。娘前喊着一声声恨睁眼断了气,死不瞑目,瘦骨嶙峋,闻讯赶来的外公一把将木然的她搂在怀中,泪流满襟。
梦见,轩辕睿搂着美艳的女子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目光不曾在她身上停留过。她像她的娘亲一样,一日日守着无望无尽的思念,面目狰狞含恨而死。
黑暗中她猛然惊醒,双手抓着被冷汗浸湿的长发,心还在一阵阵散发着寒意,靠床头打盹的屏儿听到动静,立刻醒转,扑到她面前,一声声关切:“小姐,你醒了,怎么在发抖呢?”
她紧紧抓着屏儿的手,如溺水的人死命抓住的一把水草,放开就会沉到水底,屏儿被抓得生疼却不敢出声,只懦懦道:“小姐,屏儿在此,没有走。你先松开手好吗?我去点了灯就不怕了。”
她不肯松手,不愿再回到那一片冰寒之中,再也不要。
屏儿只好在黑暗陪着她静静地坐着,过了许久,她终于慢慢沉静了下来,松开手,嗓音干干的有些沙哑,“去点灯吧。”
屏儿应了声,在黑暗自如地穿梭,不到片刻豆大的烛光照亮了一室昏黄,屏儿又陆续点上房中的几处烛盏,瞬间亮如白昼。
在烛光的照耀下,顾语茗的面色苍白恍惚,似乎仍沉浸在噩梦中回不过神来。
屏儿怕惊到她似的,轻声细语:“小姐,饿吗?奴婢去厨房给你做好吃的吧。”
她低头不语。
屏儿只好给她披上一件外衣后,推门走去厨房给她做点面食。小姐睡到现在,尚未用过晚膳呢。
房中剩她一人。她一点点用力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光,她在娘的坟前发过誓,这一生都不会为男人动真心,不管是怎样的念头,就在它从土里冒出头来之前先捻断它的根苗吧。
夜色如水,她闭眼将脑海中那笔直的身影狠狠驱走。
三日后,媒婆上门提亲,提亲的人正是二王爷轩辕修。
顾丞相笑脸盈盈,接了聘礼。
隔天早朝,轩辕修上奏皇帝,请求赐婚。
皇上未允。
顾丞相也上前陈情,愿意将女儿嫁与二王爷。
皇上仍然未允。
高台龙椅之上皇帝脸色阴沉,轩辕修长跪不起,直至太监高呼退朝。
散朝后,皇帝单留了轩辕修于御书房中谈话,群臣皆面面相觑。
开始每日有嬷嬷一一教导顾语茗皇室礼仪,顾语茗努力学习,加之聪慧过人,学起来格外的快。
顾丞相满意地捋须微笑。
而每晚夜深人静时,总有一个黑影如鬼魅般窜出顾府,直至半夜才又回来,带着一身泥土的清新。
5
5、进宫 。。。
北方边境战局暂时陷入平静,轩辕王朝与北境鞑靼签订了和谈条款,三王爷轩辕达率亲兵班师回朝。
举国欢腾,宫中大开筵席。
这日,德清公主差人请顾语茗进宫一聚,同邀的还有各达官显贵家中的夫人小姐们,说是凑个热闹。
论起来德清公主算是她的大嫂了,但只要她一想起这是那二王爷轩辕修的同母胞妹,同时也是他……,的胞妹,心里就一阵阵不舒服,很想称病不出,但最终她仍然换上了暗金线绣进大红牡丹中隐隐流动的盛装华裙,头戴华美的孔雀金钗,腰间别着精致的香囊,手腕套上一对白玉镯,更显得玉手皓雪凝脂,在屏儿的搀扶下坐进高大的马车,稳稳地往皇城方向奔驰而去。
到了宫门,换上宫中使用的车辇,她在一摇一摆的辇中被抬往了后宫宫殿。
德清公主嫁前所住的寝宫是月华宫,这次在宫中邀请夫人名媛聚会自然也是在月华宫中进行。
顾语茗在见到德清公主的那一瞬心底一惊,唇形的轮廓与轩辕睿是如此的相似,随即摇头甩开这突然涌上心头的思绪。
德清公主笑盈盈地上前挽住了她,“语茗妹妹果然风采照人,令人钦慕。”
她连忙敛襟行礼,“顾语茗参见公主,公主万福金安。语茗愧不敢当,公主殿下才是真正的华贵美丽,蕙质兰心。”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德清公主笑得甚是自得,“真是多谢语茗妹妹的好言好语了,你我论亲疏本为姑嫂,以后自当常常走动,更加亲密才好。”
“是,那语茗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福了福身,侧头笑得既端庄又带点女儿家的俏皮气息。
德清公主在心里暗暗点头,她今日召顾语茗进宫,用意之一就是为她那二哥仔细看一看所选中的未来正王妃究竟是否如传闻般天姿国色,谁想竟比想象中更善解人意,知进退,日后应是能担得起太子妃甚至更尊贵的称谓。未雨绸缪,她该借由姑嫂这一层与顾语茗建立起更加良好的关系。
心中主意一定,她便笑着重挽了顾语茗的手臂,边说边往里走,“来,妹妹这就与我一同去见见那些个嘴刁的姐妹们。”她们身后跟了一大堆的宫女太监,小心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