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他可以笑饮砒霜,不惧魄散魂离,他为我,亦曾不顾一切另创天地。
他是这样的汉子,我是这样的女子,却朝夕妄想,来日方长。
今夜四阿哥是难得的高兴,我却想他知道,若有一日,没有来日,他也要记得……我的爱从来不曾走开。
水晶杯,琥珀光,浓郁时如血,清冽时如霜。
十三阿哥虽听四阿哥的话没有多饮,到了后半夜也是微醺了,我们三人几乎混坐在一处,四阿哥握着十三阿哥的手,颠颠倒倒先用满语跟他说话,间或杂进了几句汉人的话,我听出说的大部分是四阿哥刚登基称帝那时的事,还提到了夺嫡期间十三阿哥被康熙帝冷落近十年之关系,自然不会插口,周遭的闲人早就屏退,十三阿哥也哽咽住了,只缓缓同四阿哥分解:忆昔幼龄,趋侍庭闱,晨夕聚处,比长,四哥奉皇考之命授我算学,日事讨论,每岁塞外扈从,我与四哥形影相依,寒寒暑暑,四哥从不负我,我又怎负四哥!
四阿哥酒意最深,闻言大大伤怀:“朕懂,朕都懂,老十三,你自幼强健聪慧,人才优良,却为朕株连于二阿哥,你——你是未负知己负自己啊!”
因有十三阿哥在此,我只能端坐,不可歪在榻上,偏偏四阿哥一手握着十三阿哥的手,另一只手拉住了我,害我愈听愈痛,不由也忆起从前十三阿哥在康熙帝跟前地位一落千丈的种种,跟着难受起来。
我心里知道四阿哥早已明白了我的曲子里的意思,他在我这里黯然,只是不可说出来,又有十三阿哥在眼前,勾起往日伤情,一时都发了出来,哪里会去拦他,何况他黯然,我就不消魂吗?
大家明面上的酸涩,心尖上的痛楚,酒劲催着,互相煎熬,只恨不能抱头痛哭一场,四阿哥不停喝酒,浑身热了上来,不由得用手去解领上的纽扣,又找不准,我急忙伸手去替他解了下来,四阿哥一把捏住我的手,叫道:“你们都不准走,你们都要陪着朕!”
我身子一震,若是事实如我想象,这时的四阿哥应该已经知道十三阿哥会走在他前面,他改变不了,可又不能在十三阿哥面前流露半分,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已是极限了,忽然想通这一层,我不禁万箭攒心一般,哪里还撑得住,搂了四阿哥,便无声地流下了两行眼泪。
十三阿哥往后一靠,倚在榻上,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和四阿哥,眼中亦现出苦色,我看到他,想到他自己的身子他最清楚,又想到四阿哥的那句“未负知己负自己”,他们兄弟之间心里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我和四阿哥不也是如此?更是悲从中来。
四阿哥反手抱着我,仿佛要把我溶进体内似的:“别走,朕不准、不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等他睡去,我也差不多哭好了。
我小心翼翼脱开身,十三阿哥帮着我放四阿哥躺下睡平,转身拽了一方崭新的白丝绢帕递给我。
十三阿哥看着我拭干泪痕,说:“贵人可知你的神情举止象煞一个人?”
我一惊,抬眼望着十三阿哥。
十三阿哥嘴角微微一扭,用涩涩的声音说道:“贵人随驾回宫后,封为贵妃之期必然指日可待。”
话完,他一转身,退出了寝殿,靴声囔囔,每一步都似踏在我的心上,我怔怔的,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所用到的曲目是徐颢菲…半夏,感兴趣的话可以百度一下听听~最近小明雄起,基本可保证一周更新三次的频率~
第七十五章
为着即将给弘历指婚的大事,四阿哥决定从圆明园回宫前先去景陵拜祭先帝康熙,连十三阿哥、弘历均命随驾扈从。
一出圆明园,多少双眼睛看着,我又是新封的贵人,且就随侍在四阿哥身边,每日到夜只得老老实实地将旗头、花盆底鞋等穿戴齐整。
清制后宫的女眷除宫女以外分为八等,如果拿寻常富贵人家比较就相当于:大太太…皇后(名额只一人),其次为大姨太…皇贵妃(一人)、二姨太…贵妃(二人)、三姨太…妃(四人)、嫔…四姨太(六人)、五姨太…贵人(不限人数)、六姨太…常在(不限人数)、七姨太…答应(不限人数)。
如今我算是连跳两级,短短时间就从老七扶摇直上成了老五,十三阿哥说的没错,四阿哥先这样给我提一下品级确实是为了回宫后再把我从老五升到老三做的准备,接下来要是我为四阿哥生个孩子,那就是铁板钉钉的老二,回头摆个满月酒,只要我想的话,再当上老大也是完全可以,上面就只还有位皇后娘娘而已,我在四阿哥这灯塔的照耀之下堪称前途一片光明,但我此刻怎么也乐不起来,因为四阿哥说了,不久要当老三的人了得拿出点样子来,啪的一拍桌,甩出本厚厚的图册名录给我——
祖宗留下的体制,皇太子大婚之前,要选八名比皇太子大的宫女,供皇太子进御,当然这八名宫女都会有名分,待皇太子成婚隔日就两两一组授以宫中四类女官的职衔:司账、司寝、司仪、司门,她们曾和皇太子有暖帐之缘,在宫中要比同一级的女官地位超然些,即使太子福晋,对她们也会比较客气,并不视作一般的下人看待。
虽说四阿哥只是将弘历秘密立储,并未公开称为皇太子,但该享有的规矩他也不舍得委屈了弘历,便将这活儿交给了我。
好好好,我算是开了眼界,须得挑容貌好看的,但不能太漂亮,以防过于妖媚,惑主伤体,其他身材高矮、环肥燕瘦,也各有讲究,就像中秋八喜攒心果盆,各种口味最好都放一个。
一时间,我又喜又忧,喜的是弘历还是一个清纯的好男孩,忧的是,一个星期满打满算不过操练七天,这非得要八个人的名额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一天要白天一个、晚上一个?当娘的真是心疼小历历的身子啊。
这日难得事少,初初入夜时分,四阿哥挑灯批阅奏折,我捡个清静无人的机会拿出费了好久功夫才选好的名单跟他请示兼献宝,四阿哥先一一细观了画像,意思倒颇为嘉许,及至看了名单,眉头微微一簇,朱笔一挥,勾出一个名字中有“金花”二字的宫女,说道:“这就划去吧。”
我好奇道:“为什么?这个金花的胸最大了,喏,皇上看看这张画像——”
四阿哥好笑道:“又不是给弘历找奶妈,你尽会胡猜乱想。”他说着,瞧我嘟起了嘴,又道,“罢了就说给你听听,闽南那儿的汉人有个流传的风俗叫做中秋博饼,玩的是掷骰子赢月饼,掷出最大的需要大喊一声‘状元插金花’,这切口知道的人尽多,你觉得说起来好听吗?”
“哦,”我收了名册,嘟囔道,“那我再找找嘛。其实七个也够了,八个还多出来一个……”
四阿哥端起青花踏雪寻梅纹茶碟,润了润嗓子,闲闲道:“这有什么,一晚两个不就好安排了,四晚正好应对春夏秋冬四季之数。”
我顿时无语,实在怕了跟他再扯这话题,垂首看了看自己的胸,说来也巧,吕四娘某部位的曲线倒跟我原来差不多。
四阿哥已复埋首看起了折子,忽然头也不抬的冒出一句话:“别看了,朕不喜欢大的。”
哼,我想大不行吗?
正好内侍进来换上新的茶食,我觑个空档夹着图册就遛了出去。
此处驻跸的行宫离景陵已是不远,环境极为清幽典雅,一道清泉南来西绕,宫殿、楼台、亭榭也应有尽有,天色还未全暗,我环目四顾,烟霞错落,松柏苍秀,不由身心为之一畅,信步漫游,走到了一间精妙的屋宇,上书观山楼三字,我正想登楼一览泉源翠华,忽见一人背对着我坐在滴水檐的廊下,那身影好生熟悉,我还未走过去,他已回过头来,看到了我。
我趋步上前,请安道:“怡亲王爷吉祥。”
十三阿哥眼光落在我手中的图册上,嘴角含笑道:“贵人连日来辛苦了。”他指一指对面的空位,“坐吧。”
我斜签着身子坐下,一张口,偏十三阿哥也要说话,我们见到彼此这样,又一起合上了嘴,结果谁也没说,不禁相视莞尔。
十三阿哥揉了揉腿,道:“贵人先说吧。”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手下去:“怎么就十三阿哥一人在此?”
“我?”十三阿哥微微仰后,靠在廊柱上,“我还不是和贵人一样,心中有事,又心中无事,出来走走,总不耐烦人跟着,就喜欢一个人。”
我抿抿嘴:“现在我来了,王爷还不是一样不是一个人。”
十三阿哥因瞧了我一眼,淡淡道:“也好。”
简单的两个字,我却接不上话了,便将图册置在一旁,挽袖上前,轻轻接了十三阿哥的手,一面替他捏腿,一面柔声说道:“王爷好歹带几人在身边,也不用累了自个儿。”
十三阿哥本来移了一下腿似要闪开,听了我的话,他反而不动了,我蹲在他身侧,只听他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本王也是不中用了,少少路都行之不易。”
这是十三阿哥当初被康熙帝一连冷落十年,心情郁结,受了湿毒结于右腿,留下的鹤膝风旧疾,我的手法轻重自是要多加当心,又听出十三阿哥有意将称呼从前面的“我”换回了“本王”是有他的意思,所以过了一会儿,方答道:“皇上连圆明园旁的交辉园也赐给怡亲王爷,比邻而居,常常登府看望,足见情意,要说皇上最离不开的人,不是王爷又是谁呢,王爷且将心常常放宽才是。”
十三阿哥闻言沉默了片刻,忽道:“四哥可真是比我不容易多了。”
我静静听着,隔了半响,十三阿哥长叹口气,缓缓说道:“那年皇考驾崩,四哥不知怎么也染了怪病,总算御医解救得时,才能强撑登基,头几年老十四一直不放松、不服气,四哥着实气懑忧急,病情也时好时坏,反复不定。外人最多只知他精神容易倦怠,我却是亲眼见他那头疼难忍的样子,恨不能以身相代,直到两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