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每间营房里都有青海特有的“火墙”。有“火墙”当然就有火炉子。那时块煤稀缺,我们就把粉煤和成泥,糊在炉子上,然后用铁扦在上面杵几个眼,火苗就慢慢地像蛇芯子一样从煤眼里吐了出来。煤泥要稀稠适当,稀了会把火淹灭,稠了又不耐烧。我们在火炉上架个脸盆,倒上清水,将白菜罐头一股脑儿倒进去煮一煮,就算是开小灶。有一次运气不好,让连长张丽碰见了。
她黑着脸说:“好啊,你们偷着开小灶?胆子不小!”
我们吓得不敢吭声,笔直地站在那里。
排长刘燕赔着笑脸说:“我这是教她们学习野炊哩。”
“有在屋里野炊的吗?”连长瞪了排长一眼,走过去低头嗅了嗅锅里,直起身子问排长:“味道怎么样?”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五(2)
排长趁机塞了一双筷子给连长:“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连长瞪了排长一眼,什么话也没说,黑着脸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咂了咂嘴,歪了一下脑袋说:“手艺不错嘛。”见我们还站着,一扬筷子说:“傻愣着干吗呀?都过来吃。”
我们哗啦一下全围了上去。排长说:“连长今天真漂亮!”
“拍马屁都不会拍!我就今天漂亮吗?”
排长说:“连长每天都漂亮!”
我们齐声说:“连长每天都漂亮!”
“你们为吃个小灶,也用不着这么肉麻。我漂亮个屁!”连长用筷子一指我说:“人家江果才是我们连最漂亮的。”
我的脸腾地红了,菜也不敢吃了。
连长用筷子指着排长说:“今天就不批评你们啦,下不为例啊。”
可是下一次我们开小灶被连长逮住了,她照吃不误,最后走的时候总忘不了说一句“下不为例啊”。我们心里特别佩服连长,她总是在我们刚要吃的时候出现。
排长说:“连长的鼻子真灵,我们每次开小灶你都能嗅到。”
连长说:“没这点本事还当什么连长,你们知道了就好,以后别在本姑娘眼皮底下搞名堂。”
为了锻炼新兵,新兵团领导要求每个新兵都必须夜里站岗,我们女兵也不例外。不过,我们女兵站岗的时候会派一个男兵陪着。听我们排长说,一轮到我站岗,男兵们都争着要陪站。我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陪我们站岗的时候,男兵开始都不敢说话,庄严地站在那里像个木桩子。但是到了快要换岗的时候,他们感觉再不说话就没有机会了,就会没话找话跟我们女兵说上几句。我遇到这种情况时,印象好点的男兵我就应付几句,印象不好的我就会说:
“抬头,挺胸,两眼平视前方,注意警戒!”
三个月的新训很快就结束了。我们那批女兵很幸运,被直接送到兰州的一所军医学校去学习。兰州是一个建在一条狭窄山沟里的城市,但那毕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大城市。城里高高的楼房、宽阔的马路、琳琅满目的商店、衣着时尚的男女都让我羡慕,与我们河源县城相比,简直是两个概念。我在街上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穿的,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姐姐。一想起姐姐,心里就特别难过。我很想写信把城市里的一切告诉姐姐,但又怕刺激她。当我坐在电影院看电影时,就也会想起那个赶着牦牛放电影的小伙子。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赶着牦牛奔走在牧区。我真想让他知道我已经当上了一个女兵,来到了他给我描绘的城市,而且我也看见了传说中的电视。
我喜欢大城市。这里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在军医学校,我很快又成了“校花”。我走到哪里,男学员热切的目光就像舞台上的追光一样让我无处躲藏。起初,那些目光会让我很不自在,使我走路的脚步有些惊慌,但是不久就习惯了。那些温暖的目光,像阳光一样在我的青春里绽放。
而且,我经常会在楼道里或者操场边收到男学员的信,他们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但情景几乎相同:趁没人的时候迅速将信塞给我,然后逃之夭夭。开始我还认真看那些信,看得我脸热心跳,无比自豪。后来这样的信收的多了,看着看着就没了感觉,加之学习一紧张,我就不那么认真看了,有的信甚至拆也懒得拆了。那时年轻啊,根本就没想着要恋爱。再说,学校也不准谈恋爱啊。 。 想看书来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五(3)
后来,学校成立了毛泽东思想业余文艺宣传队。我被选进了舞蹈队。舞蹈队的老师是个女的,人长得一般,但身材却特别好。第一次上形体课的时候,她就说我腿长腰细屁股翘,是块跳舞的料。平时穿着肥大的军裤,我并没有发觉自己这些优点,老师这么一说,我回到宿舍对着照镜子仔细一瞧,还真是不错,心里别提多美了。
我们排练的第一个节目是《黄河女儿》。有女兵,也有男兵,我是领舞。为了让我们找到真实的感觉,舞蹈老师专门把我们带到黄河岸边实地观察。这里的黄河水很浑,不像我们河源那样清冽,而且也没有歌词里说的那样“黄河在咆哮”。
我问老师:“老师,黄河怎么不咆哮?”
老师说:“到了下游就咆哮了。”
我说:“我们家乡的黄河也从来不咆哮。”
老师问:“你家在哪里?”
我说:“在黄河源头,河源。”
老师激动地说:“看来我选对了领舞,你是地道的黄河女儿。”
我们的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受到了军区领导的亲切接见和高度赞扬。从此,我除了“校花”,又多了一个“黄河女儿”的美称。
我上军校的第三年秋天,父亲到西宁开会,专程跑到兰州看我。三年不见,父亲明显老了,鬓角都有了白头发。
父亲说他在西宁见到了刘达伯伯,刘伯伯已经复婚了。我感到很惊讶,说刘伯伯怎么能跟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复婚呢?父亲说,世上的事很难说清,也许你刘伯伯有他的道理。鞋子合适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别人是感觉不出来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我问父亲:“怎么一直没让姐姐去当兵?”
父亲说:“总不能一家人都去当兵吧。我一个县领导,已经有一个女儿去当兵了,再让另一个去,别人会说闲话的。我也没脸再去麻烦你刘达伯伯了。再说,你姐姐现在年龄也超了……”
我替姐姐惋惜,心里很难过。
父亲说:“不过你姐姐现在挺好的,已经在县邮局上班啦。”
走在城市的大街上,父亲的穿着打扮,很像一个刚进城的农民。常年高原紫外线的照射,使得父亲的脸膛比当地的农民还要黝黑。那时我就想,我一定要留在大城市,将来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享福。
看着兰州城的变化,父亲无比感慨地说:“兰州刚解放那会儿,可不像这个样子,没有几座像样的楼房,现在你看看,满大街都是高楼大厦,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们快要毕业了。前些日子,军区文工团的领导找我谈过,想把我要到文工团去。我拿不定主意,便征求父亲的意见。
父亲说:“一个女孩子整天蹦蹦跳跳的也不是个正事,还是干你的专业比较好。学门技术,走到哪里都有用,就是将来转业回到咱们河源,也能派上用场……”
我心里说,我才不想回河源呢。但是我嘴上没有这么说。父亲大老远来看我,我不想让他生气。我说:“你不是经常说吗,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父亲无可奈何地笑笑,说:“好好,听组织的。”
最后他又说:“我觉得你还是干你的专业好。”
父亲的最后一句话,竟然变成了一句谶语。不知为什么,我最终没有被分配到文工团,而是到了昆仑山下的一个戈壁小城。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六(1)
我原以为永远离开了雪山,可是最终还是又回到了雪山下。站在有“兵城”之称的戈壁小城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见不远处的雪山。那不是巴颜喀拉雪山,也不是阿尼玛卿雪山,那是昆仑山。
戈壁小城叫格尔木,藏语的意思是河流密集的地方。格尔木地处青藏高原腹地、柴达木盆地南沿,四周都是荒漠、盐碱地和戈壁滩。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慕生忠将军带领他的筑路大军和几千头骆驼、牦牛修建青藏公路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漠。公路修通后,这个地方便悄然发展成一座城市。但是格尔木辖区七八万平方公里,据说是世界上辖区面积最大的城市。
格尔木多半居民是军人,有修建青藏铁路的铁道兵、修青藏公路的基建工程兵,有向西藏源源不断运送各种生活物资的汽车兵,还有听从祖国召唤来拓荒的准部队——“农建师”。部队这么多,地域又偏僻,军人们看病就成了问题。于是,总后勤部就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军队医院,格尔木人习惯叫它“青藏医院”。因为医院的服务对象,是面向修筑青藏公路、铁路和那些向西藏输送各种物资的汽车兵。
我就是被分配到了这样一个戈壁医院。医院里的女兵们是这座兵城里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当地人说格尔木有三条线:一条是青藏公路,一条是青藏铁路,再一个就是“青藏医院”的女兵风景线。
但是医院管理很严,不许我们随便上街,外出比例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五。这是罗院长规定的。罗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苟言笑,性格古怪,女兵们都怕她。谁要想上街,请假条必须罗院长亲自批。如果理由不充分,或者上街要买的东西比较简单,比如牙膏呀香皂之类,她就不会批你的假,而是让别人代劳。
罗院长一直没有结婚,所以她也不喜欢我们这些女兵早恋,有人说她是嫉妒我们年轻,有些变态。罗院长年轻时一定长得很漂亮,现在看上去一点也不显老,干净利落,风韵犹存,怎么会没有男人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