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项人物走了,战火爆发的可能性也就会大大降低。如今双方强弱已经易位,东林党这一边只有维持不战的局面,才是上策。
再说东林党风头人物一走,阉党方面也许真的认为“余皆不足虑”,从而暂停铁血政策也未可知。
叶阁老的失误,就在于他既然是个温和派,就应该始终起到缓冲作用,而不应对未来的名声抱有幻想。但叶阁老太想捞名声了,他采取的是骑墙态度——阉党胜,他是东林党的唯一保护人;阉党败,他也有参与倒魏之功。他建议将魏忠贤放归的那道奏疏,就是在这种投机心理下写出来的。结果,阉党一眼看穿了他的用意,再不相信所谓“温和派”。
很可惜,黄尊素的上述建议没被杨涟接受。杨涟是个讲原则而不屑自保的人。他认为,既为顾命之臣,就不可为苟全性命而远离魏阙,否则就是辜负了先帝的重托。
像杨涟这样的“原则的化身”,我们民族历来太少。为原则而奋不顾身,于这些人物自己是悲剧,于整个民族却是幸事。可是自从现代有人提倡“脑袋都没有了,原则还有什么用”之后,这样的人几乎渐渐绝迹。很多人学乖了,美其名曰“务实”。可是我看很多的人脑袋虽然无虞,幸福却一点点也没有了,活得生不如死。
以软弱换幸福,那是从来就没有实现过的事。
因此,杨涟的固执,可以理解。
他早就铁了心,决意以一人之悲剧,换得全明朝人民的幸福。
天启四年(公元1624年)的七月,是一个奇异的历史转折点。如果不是叶向高走,而是魏忠贤走,那么两党成员后来的命运都不至于那么惨。
魏忠贤如果在这时走了,即使将来历史大掉头,遭受清算,他也不至于有死罪。明朝历来的皇帝,对获罪的太监,大多都抱有一点温情——再不济也是自己的或者“家父”的老奴,网开一面是有可能的。
但假设毕竟是假设,我们来看真实的场景。八月初一,总监察长孙玮病故。他是科道之首,忠诚耿直,而且一向是东林党的盟友。
东林党也真是到了倒运的时候,越是前方吃紧,阵地越是出现缺口。
缺了人就要补,吏部尚书赵南星此时仍大权在握,按他的思维惯性,这个关键岗位还是要推东林大将。于是在他主持下,廷推左副都御史杨涟顶上。但是天启帝却没批,大概是还生着杨涟的气。众人无奈,又推了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冯从吾,心想这回应该顺理成章了。可是天启帝考虑到:“大计”(外官考核)即将开始,还是从京官里推一个熟悉全面的人为好。
这时京中哄传,魏忠贤有意把户部尚书李宗延推上来。东林党众人决不让步,一致推了东林###高攀龙。
高攀龙的职务是刑部右侍郎。对这个推荐,他甚感不妥,因为他和赵南星是“师生”关系。这样一来,师生两个一个掌吏部,一个掌言路,当道于朝中显要,别人会有看法。
魏大中等却劝他不要退缩:“如今钻营的人多,你却要退后。你是廷推上来的,怕什么?若皇上不批,我们还要全体去廷争,当为天下争此一人!”
众人既劝,高攀龙也就不再推辞。八月初九,推荐报告送上去了,按例有三个工作日才能批复。众人都忐忑不安,揣测皇上那里恐怕很难通过,魏忠贤也会出来挡路。哪知道,第二天就批了下来。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一举拔除东林党两大桥头堡(2)
东林众人欣喜若狂,好似冬月里忽然有了小阳春。仅有一二人心生疑惑,觉得这事情大不可解,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高攀龙被顺利任命,原因何在?是千古疑团了,似乎魏家班底绝不会有这般疏忽。那就应该是天启帝自有他的主张:“大计”还是要用东林党的人放心一些。
九月,高攀龙上任之后,果然就有事。他正遇上巡按淮扬御史崔呈秀任满回京待考察。这个崔御史在地方上贪污受贿,无人不知。高攀龙当然不能容忍,就叫李应升起草奏疏,要弹劾这小子。
崔呈秀闻讯大惊,趁着夜色跑到李应升的寓所,长跪不起,请李大人好歹放他一马。
李应升冷冷地看着这小人如何表演,面色如霜,严词拒绝了。
九月十七,由高攀龙署名的弹劾奏疏递上去了,崔呈秀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自辩疏。明朝的行政体制,揭发检举是都察院的职权,事情属实与否,则要吏部来核查。于是天启帝让吏部勘察。
赵南星心中有数:还勘察个屁!官贪不贪,平头老百姓都知道——披一袭官袍,堆一脸的恭顺,不过就唬了皇上您一个人。于是他立刻上疏建议“遣戍”,让那小子劳动教养去吧。
天启帝看了,知道这崔御史是什么货色了,就下诏予以革职,责成淮扬地方官查清贪污数目。
这下,崔呈秀把胆都吓破了,走投无路之中,决定投奔阉党。他穿戴上表示身份卑贱的青衣小帽,连夜跑到魏忠贤家投靠。一见魏公公,叩头如捣蒜,声泪俱下!他哭诉道:东林党人高攀龙、赵南星挟私排挤,请魏公公千万给予保护,我愿永世做您老的干儿子。
魏忠贤转了转脑筋:这个崔御史,说他不贪,三岁小儿都不信,但是可以为我所用!于是老魏绽开笑脸,安慰了一番,当场收了个高素质的儿子。
崔呈秀以前一心想加入东林党,人家不要,想不到现在入阉党不费吹灰之力,不由得心生感激,立刻建言道:“老爸啊,不除去高攀龙、赵南星、杨涟等人,你我都不知会死在哪里,其余的人也没一个能站住脚!”
这个建言,具有相当的战略眼光,一下子就点醒了魏忠贤。他在此前的剿灭行动还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在此之后,就明显地有板有眼了——专挑关键的人物定点清除!
东林党又给对方“贡献”了一名军师。
高攀龙与崔呈秀的冲突刚完,紧接着东林党诸人又与阁臣魏广微起了冲突。
魏广微那时是阉党在内阁的内线之一。叶向高去后,内阁首辅由韩獷接任,韩虽然也是直臣,但分量上比叶阁老要轻得多了。魏广微大概也就有些放松,在一次宫廷活动中出了大纰漏。
十月初一,皇上照例在殿上向全国颁布次年的历法,群臣列班朝贺,魏广微却把这事给忘了,在家里睡大觉。颁完了历法,皇帝上又亲率群臣去太庙祭祖,叫做“时享”。时享是朝廷大典,四季之初和年终各举行一次,极之隆重。由皇上带领群臣向祖宗牌位供酒水,行大礼。
等到仪式接近尾声时,魏广微才睡眼惺忪地赶到,慌慌张张地挤进廷臣行列。
大家正在庄严行礼,一位阁臣却是这么个狼狈样儿,众人无不气愤!
典礼一完毕,负有纠察纪律之责的吏科给事中魏大中,就想上疏弹劾。黄尊素却担心此举会有连锁反应,劝阻道:“魏广微气量狭小,且极好脸面。如此攻他过急,恐生变,不妨搁置。”
魏大中不听,还是上了一本,痛斥魏广微身为执政近臣,“倨傲不拜正朔(大明历法)”,猖狂有如辽东建州女真和西南的叛贼。
魏广微去太庙祭祖迟到,严格说来不过是个考勤的问题,跟人品关系不大,更谈不上政治立场。魏大中弹劾他一下也就罢了,但不该上纲到奉不奉“正朔”的高度上。这种无限拔高的党争陋习,恐怕是近世“浩劫”中大帽子满天飞的早期渊源。
如此一激,魏广微当然要气得跳脚!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举拔除东林党两大桥头堡(3)
他立刻上疏自辩(理由总找得着,譬如为国事操劳过度睡过了头等等),同时四处展开活动。这小子早就暗投了魏忠贤,内廷的宦官对他很买账。一时之间,不光阉党成员,就是宫中的一般内侍,也纷纷为他说好话。连客氏都亲自出马,向天启帝进了言,说魏大中这不是小题大做、要排挤人么?
天启帝平时就很厌烦廷臣之间的纠纷,见魏大中的话说得确实比较过头,就于十月初八下了一道敕谕,也就是告诫书。
他说:“近日蹊径歧分,意见各别,爱憎毁誉,附和排挤。大臣顾及身名,动思引去,小臣瞻望风气,依违自合。职业不修,政事堕废。”他总结道,这种风气的原因是“纪纲不肃,结党徇私”,因此警告廷臣要反思,要改弦易辙。
抽象地来看,天启帝这道谕旨说得不错,特别东林党方面是有这些问题。大臣一受攻击就引退,小臣依照“政治划线”评判人物,结果党争只能越来越激烈,于国事丝毫无补。
东林党人只强调品德、操守和“划线”问题,对国计民生始终没能提出好意见,就更不要说采取什么惠民强国的措施了。天启帝对他们的弱点,还是看得很准的。
当然,阉党方面,问题就更严重,远不止这些。但是天启帝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不以为意——与自己较亲密的下属,那是越看越可爱啊!
本来这个特谕针对的并非一党,是对大家说的。可是在魏广微被劾之后颁布,就明白地带有袒护的意思。天启帝就是再傻,也不能直接为魏广微迟到的事开脱,而这个特谕,恰是最冠冕堂皇的开脱。
皇上居然坐歪了屁股,连公然违礼都不追究,东林党方面当然有人不服!
压不住火的是都察院御史李应升,他于十月十一上疏,对魏广微的自辩狠狠砸了一家伙。
本来魏广微的自辩也还算讲得有点儿道理:一是说自己“罪止失仪”,根本没到“不拜正朔”的程度;二是说言官有“风闻生事”的恶习,让人不能自安。
然而东林党的官员们,逻辑思辩都相当厉害,且又站在道德制高点,所以砸起人来,势不可当。魏广微哪里是对手?
李应升的驳斥句句击中要害,他说:“如果是行礼中动作出错,那才是‘失仪’,而魏广微是误了典礼。按照《大明律》,失误朝贺,应笞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