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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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嫁- 第6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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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姬们依旧美丽如花,老地方自然也就依旧宾客盈门,我径直上去到了石姬的房间,石姬正对着镜子打扮,那栗子色的头发又如同旧日般松松地编了辫子绑在脑后,还有几绺卷的垂在颊边,看起来很活泼。

    地上的圆桌上摆了几盘蔬果几瓶琉璃瓶的蒲桃酒,泛着诱人的红光。

    “你姨娘好些了么?”

    我摇头。

    “你也往开了想,毕竟一把年纪了,这些年又是苦日子,身子骨不好也在情理之中。”石姬拉我坐下,打开蒲桃酒为我倒了一些,“好歹你还有个姨娘可以牵挂可以侍奉,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呢。”

    我知道石姬早已父母双亡,其余还有什么兄弟姐妹之类我却一概不知,因为她从来不会主动谈起,别人的伤心事我自然也不好问。

    这些日子我一直提心吊胆,心里头也不痛快,不知不觉便喝了许多,脑子晕晕的眼前也有点花,不过,石姬哭了我还知道,她伏在我肩头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说她这些年的辛苦,说她不想留在大唐,她想回粟特去,不想像她父亲一样客死异乡,连骸骨都不能归乡安葬只能做个游魂,她说她害怕……

    “你看,我母亲是长安人,也葬在了洛阳,我爹的意思是等我娘都烂成白骨好迁葬的时候才说呢……”

    “你爹不是好人,我爹也不是……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在外头吗?因为他迷上了一个中原女人,他乐不思蜀,根本就忘了粟特还有他的家还有儿女……死在外头也活该,哼!”石姬大大给她自己和我倒了满满的酒,“为了我们都有一个喜新厌旧的爹,干杯!”

    “干杯!”是啊,多可怜,我们都有一个喜新厌旧的爹。

    石姬又说了许多的话,我听得一知半解,大半是由于我脑子里已经一团浆糊了,不过我没忘了要回家的事,可惜站起来腿都软了,噗通又坐下,脑袋不小心磕到了后面的几案上,再往后我就彻底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做梦了,梦见的都是小时候,梦见我站在巷口的土堆上等我爹,梦见我高烧却浑身发冷,梦见我娘抱着我哭,梦见我和市井混混打架灰头土脸,梦见我姨娘偷偷对我娘说,他不要你们娘俩了……她们以为我睡着了没听见,其实我听见了也记下了,永远记得我爹不要我们了,她们不知道我躲在被窝里哭了一个晚上……

    “光光,不哭了。”

64    两个人
  那声音轻柔得像我娘,那只摩挲我额头的手也柔得像我娘。
  “娘,姨娘也要死了……”我抹一把眼泪,想翻个身却觉得头疼欲裂。
  “生老病死是命中注定,我们也有那一天的,我们都好好活着她们走得才安心。”那声音说着,我眼皮上有温热的皮肤擦过,拭去了眼泪,我浆糊一样的脑子反应过来,我娘早没了,即便活着这也不是是我娘能说出的话。
  使劲睁开眼睛,满目的紫,是石姬喜欢的颜色,一截袖子,藏青的,崔扶没有这样深重颜色的衣服,我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扑腾着坐起来检视一番,衣衫完好,这才敢扭头瞪视旁边的人,一脸欠扁的笑的某个人。
  “石姬呢?”
  “咦,光光,你不先问问我们昨晚做什么了么?”卢琉桑冲我眨眨眼睛。
  “石姬呢?”我环视房内,没瞧见石姬的影子,不知怎么我忽然冒出一种想法,这想法让我自己也吃惊,“你和石姬串通好的?”
  “是啊,所以她把这香闺让给我了。”卢琉桑双臂环着,脸上蓦地多了一抹邪气,他凑过来,几乎和我鼻尖对着鼻尖,“真不想知道么,光光?”
  我一把拍开他的脸:“有么?”
  “若有呢?”
  “那我会杀了你毁尸灭迹。”我下了床终于找着了石姬——在外间的床上,我推推她,她却文思未动,僵硬得像具尸身。
  “放心,她什么都不会知道,像死人一样。”卢琉桑的语调满不在乎。
  “用卑鄙的手段控制别人,你还真是乐此不疲。”他的调调让人生气,以前他令我不能行动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我像个死人?
  “光光,你在骂我卑鄙?”
  “要不然我在夸你?”见石姬没事,我自然要赶着回家,头疼着一会儿怎么跟姨娘解释。
  卢琉桑抓住我的肩膀,笑眯眯地道:“你不是早知道我是卑鄙之徒了么?你若不喜欢,从明天起我就做一个君子,自然,是伪装的。”
  甩掉他的手我理理头发:“现在还有比你还伪的君子么?”
  时辰已经不早了,街上早有往来的人,我这个时候出去也不至于引人注意,我虽不轻视石姬,可这儿也实在不是一个良家妇人应当大早上走出来的地方。
  “光光,你现在厌恶我了!”在我身后,卢琉桑问道。
  “没有,一如就往的讨厌而已。”我一边说着一边匆匆下楼。
  
  外头阳光正好,街上熙来攘往的人,不由自主回头看一眼,帘子后站着一道人影,影影绰绰的。
  我知道卢琉桑什么都没做,我即使醉酒也不是变成了死人,若真发生什么怎么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他这个虽爱占小便宜,但还不至于做那样下。流的事。
  只是一路上我还是纠结在卢琉桑和石姬的关系上,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之间似乎不简单,虽然这并不关我的事,但卢琉桑三个字便意味着危险和麻烦,我与石姬相交多年并不希望她卷入什么不能自拔的漩涡里去。
  
  回到家,大门依旧紧闭着,我正拍门,只听见巷口有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回头看去,马已到了跟前,那青衫小厮翻身下马到我跟前自怀中拿出一个信封,我拿过来瞧瞧,上书着“夫人亲启”。
  “你自博陵来?”我问那小厮,小厮点头称是。
  “二少爷和嘉禾可好?”我问道。小厮亦点头:“少爷说,不日将带着嘉禾少爷抵达洛阳,请夫人宽心。”
  拆了信,果然是一样的内容,我入内跟姨娘说了,她也高兴起来,只是即便高兴也没忘了问我昨夜未归的事,我说几年未见一时高兴便喝醉了好歹算搪塞过去了。
  
  自那日后,石姬再没派人来找我,卢琉桑倒是过了两日真来拜访,被我拦在门外,来往的勤,虽是清白也难免生出些恼人的流言,若让我姨娘又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怀疑心里添了堵就更不好了。
  那天,卢琉桑在门外,我在门里,隔着门对峙半天,从那不甚严实的门缝里我看见卢琉桑转身了。
  “裴光光,你好冷的心。”
  我没来得及回他一句就听姨娘又猛烈咳嗽起来,我喂她喝了些水压下咳嗽,姨娘一把抓住我的手:“丫头,你跟姨娘说实话,那位卢公子和你到底怎样?”
  “我和他能怎么样?您别操这没用的心,我是您和我娘一手带大的,还知道妇道和廉耻几个字怎么写,况且,我已有了孩子,即便为了他将来不被人戳脊梁骨我也不会做出那些丢丑之事的。”我说道。
  夜里,姨娘睡着了,我躺着没有睡意,我的心冷么?为什么以前没人说过?
  姨娘的药吃没了我又去灵芝堂请方大夫,老大夫一见是我便直摇头:“你还是别来了,有时间多陪陪她,了了她的心愿,早去了也好,少受些疼痛。”直接便连药也不肯开了,说若非吃不可就照原方去抓,别买太多,免得浪费。
  一路走回去只觉心里憋屈的很,到了家门口却见门是虚掩的,院内还有来回走动的声音,心下暗自纳罕,推门进院只见我们在上虞那个丑丫头正端着茶壶茶杯从厨房出来。我快步进了姨娘的卧房,果然,崔扶抱着禾苗坐在床边儿,笑着,正和姨娘说话,听见声音便抬头看过来,给我一个温和的笑。
  “何时到的?怎么不派人提前打个招呼?”我问道,他怀里的禾苗已经跳下地朝我扑过来,嘴里叫着“娘”,小家伙劲儿好像又大了,差点撞了我一个趔趄。
  “本该明天到的,怕你着急便带着嘉禾骑马先过来了。”崔扶说道,仍旧温和地笑着。
  姨娘看起来也精神不少,直让我去集市上多买肉来,还让去买一坛好酒,简直比我们家以前过年还要隆重许多,我说他不挑,什么都吃得开心,崔扶在一旁附和,姨娘便骂我:“你这孩子一点儿不心疼人,他们爷俩儿大老远一路奔波得多累,好歹的弄些肉补补。”
  崔扶侧头朝我笑,大概是见我也有挨骂的时候让他很开心,禾苗也在一旁摇我的胳膊:“姨姥姥说得对,嘉禾好些天都没肉吃了,要吃肉。”
  被他们一闹我也只得准备去买肉,姨娘不放心,还非让我亲自去买,怕人给肉里下毒似的。崔扶说陪我同去,正好看看洛阳城,禾苗因为累了便到他姨姥姥旁边躺下睡了,倒还真不认生。
  
  我问崔扶如何这么快便赶过来了,按理,他姨娘的丧礼应该是隆重而耗时的吧?
  “有那么多孝敬的人也不差我们爷俩儿,况且,这里的姨娘又想见嘉禾,老人家不容易,总得让她满足了心愿才是。”崔扶说道。
  我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忙四下里瞧瞧才小声问道:“是不是有人怀疑禾苗了?”
  崔扶笑着摇摇头:“我们嘉禾乖巧懂事又大方,他们夸还来不及呢,只是,那些个礼节让人累得慌,生疏又客套,不如这里让人亲近,嘉禾也不喜欢。”
  “不喜欢能怎么样,进了崔家门就得把规矩都学起来。”我说道。
  崔扶不答我的话反倒冒出一句不相干的:“崔夫人看起来清瘦不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摸摸脸,瘦了?瘦了也正常,尤其这几天,姨娘常胸口闷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大口的喘气,我自然也不敢睡,守着,提心吊胆守着,生怕她一口气喘不上来。
  “若我瘦了能延姨娘几日的命瘦成芦柴棒我也愿意。”我说道。
  “崔相公不愿意。”崔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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