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遭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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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遭遇皇帝-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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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海(2)
对元稹这个具体的人来说,就不是像他写的诗那样尽善尽美了,以文章曲事太监,以诗词阿附权贵,只要能带来好处,低声下气,谄媚逢迎,又有何妨?脸皮一抹,也就无所谓做人的道德底线了。而后来,又经阉寺援手,奸佞保荐,能给皇帝拍马屁,那更使诗人感到无上荣光,为使龙颜大悦,我估计,那些日子里,元才子恨不能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不寐不歇,歌功颂德,万寿无疆,大唱赞歌的。
  中国文人之没出息,就是见了皇帝,忍不住要磕头的那一份贱。
  何况,他有磕头的本钱,你想磕还未必能磕得上呢!“九岁能属文,十五两经擢第,二十四调判入第四等,授秘书省校书郎,二十八应制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登第者十八人,稹为第一”(《旧唐书》)。是一个“巴蜀江楚间洎长安中少年,递相仿效,竞作新词”的诗坛领袖,是一个“贤不肖皆赏其文,未如元白之盛也”的风流人物。据说,中国末代皇帝溥仪,还统治着紫禁城的时候,曾经召见胡适进宫,与博士面谈半小时。看来,皇帝作为读者而不是屠夫时,也具有追星族的好奇之心。
  很快,这位才子,以马屁为敲门之砖,以奸佞为进身之阶,现身在帝王的视线半径之中,一步登天;声闻于帝王的听觉范围之内,直达丹墀。中国文人能混到如此春风得意,不可一世的地步,还真是屈指可数。
  据说,有一次早朝过后,他只是便中对穆宗抱怨一声,陛下,昨天傍晚,首都警察局竟派了便衣,在我居家老宅的靖安坊,巡逻出没,尾随跟踪,不知是何用意?当天,京兆尹主管公安的首长,二话不说,就把刑侦队长免职,连机构也奉旨撤销。一干人马,失业下岗,到底也没搞清楚,因何精兵简政?真是头掉了,不知是谁砍的,诗人的声势威风,可想而知。
  因此,一,你不得不佩服他在中国文人中间,这种出类拔萃的能量;二,你若为他想,要是不很糟糕的话,或者,不那么卑鄙的话,也难达到这种京师为之侧目的地位。
  元稹加速度的成功之路,我以为原因有三,一,从人种学角度考量,与他家族的鲜卑后裔,血管里流动着的野性基因有关,野,什么都敢伸手。二,从地域学角度考量,与他长期生活在陕西凤翔,在那僻壤荒域里求生谋存的艰难有关,饿,什么都敢张嘴。三,从进化学角度考量,与他出身于卑微的一个寒族子弟,拼命想出人头地,拼命想改变局面有关,爬,攀,附,靠,也就不择手段,不问是非。
  所以,公元822年(长庆二年),他到底当上了宰相,这是元稹风头最健的一年。也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钻营投机,攀附巴结,效忠纳诚,紧跟高举的结果。尽管他奔走的是旁门左道,投靠的是太监佞臣,颇“为士类訾薄”,以致“朝野杂然轻笑”。但昏庸的穆宗李恒在诏书中,却对他褒扬备至:“劲气尝励于风霜,敏识颇知于今古”,可见其被宠幸,被倚重,被高看,被优渥的程度。
  连他老婆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宫廷贵妇沙龙的领袖,“予在中书日,妻以郡君朝太后于兴庆宫,偎为班首。”小人得志,喜不自胜,那时的他,肯定飞扬跋扈,面目可憎,也使得他的反对派联手起来,抓他的把柄,找他的不是,要把他扳倒。唐穆宗将其拔擢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最高决策中枢的宰相地位,固然是其昏庸悃懦之故,但也足以证明诗人吹到巧舌生簧,拍到炉火纯青,哄到不露马脚,骗到天衣无缝的功力。
  文人混迹官场,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在中国文学史上,他是绝无仅有的一两位,确是非同小可。然而,幸运之神,来得匆匆,去得匆匆,短命的“同平章事”,从二月到五月,连一百天也没熬到,就被人排挤出局。
  到同州当刺史后,元稹声泪俱下地给穆宗上书:“所恨今月三日,尚蒙召对延英。此时不解泣血,仰辞天颜,乃至今日窜逐。臣自离京国,目断魂销。每至五更朝谒之时,实制泪不已。臣若余生未死,他时万一归还,不敢更望得见天颜,但得再闻京城钟鼓之音,臣虽黄土覆面,无恨九泉。”还梦想着有朝一日,“制诰侍宿南郊斋宫”,再沐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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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海(3)
可哪知道穆宗只坐了四年江山,就因服长生不老药驾崩了。诗人在《题长庆四年历日尾》诗中写道,“残历半张余十四,灰心雪鬓两凄然。定知新岁御楼后,从此不名长庆年。”那无望失落之情,溢于纸面。看来,他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说到底,文人,再有心眼,再富心机,再小心谨慎,再心明眼亮,永远不是那些职业政客的对手。政治家玩文学家,如猫搏鼠,让你死,你就死,而文学家玩政治家,则如羊驱虎,你让人家死,死不成,反过来,你倒可能搭上一条命。要知道,为文是一门学问,做官更是一门学问,两者通常不能得兼。做得一份好官者,未必写得一手好文,同样,做得一手好文者,未必为得一份好官。所以,没才气的文人,才热衷做官,没本事的官僚,才附庸风雅。打草搂兔子,一举两得。
  而历史上那些真正的文人,从屈原起,到司马迁,到谢灵运,到李白,在官场无不混得很失败,归根结底,他们压根不是当官的料。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搅到政治的浑水中来,老百姓的一句民谚:“没有金钢钻,别揽瓷器”,没有为官秉赋,而且你心不狠,手不辣,千万别求仕进。总结元稹的一生,成功快,失败更快,问题全出在他“见事风生”的性格上。太急功近利,太短期行为,太随风使舵,太容易转向。这种性格悲剧,决定了他一生的结局。
  然而,中国文人,很不幸,似乎是胎里带,都有做官的冲动。我认识的一些同行,削尖脑袋,热恋乌纱,做到了官,很高兴,做不到官,很沮丧。当然也不能完全怪这些文人,尤其那些古代文人,因为从他们入塾启蒙那天,朝至圣先师磕头开始,孔夫子就教导“学而优则仕”这五字真言,已经种下了病根。然而,封建社会的国家机器,是一个豺狼当道,安问狐狸的极其凶险所在,一个诗人,一个作家,要混个一官半职,谈何容易?
  白居易比他明白,及早地抽身出来,退隐到他洛阳履道里的大宅子里,修身养性,颐养天年,不问政治,只管快乐,而且,他也绝不会感到寂寞,至少有半打小妞陪着老人家玩,这就是香山先生的大智慧了。因此,他能一直活到七十四岁高龄。而元稹,始终怀抱东山再起之心,始终冀图重获圣眷之想,心急如焚,辗转反侧,最后,终于走上穆宗皇帝那样的不归之路,因求长生,求雄壮,服药不慎,饮丹中毒。于公元831年(大和五年)七月间,暴卒于武昌任所,享年五十三岁。
  一个诗人,一个作家,只要陷在非其所宜的官场浑水里,想要保持清纯的文人本色,想要追求高尚的道德情操,这种鬼话,说给谁去听,也不会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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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何以《秦中吟》(1)
应该看到,忧患意识,这种绝对为政治或政治化的创作冲动,是中国文学的强项。这种为外国人所不屑的政治,所看不上的的政治化,其实正是中国文学的特别之处。
  文学,其实只有两类,一是为大众的,一是为小众的。而为大众的文学,那种对于社会,民族,国家,人民的现实主义关怀,正是中国文人的传统精神所在,创作生命所在。也是支撑中国文学史的最坚实的脊梁。
  唐代诗人白居易元和六年(811),或稍后间,写了《伤唐衢二首》,悼念他的亡友。第二首中,谈到了他自己所作组诗《秦中吟》的创作缘起。
  忆昨元和初,忝备谏官位。
  是时兵革后,生民正憔悴。
  但伤民病痛,不识时忌讳。
  遂作《秦中吟》,一吟悲一事。
  贵人皆怪怒,闲人亦非訾。
  天高未及闻,荆棘生满地。……
  谈白居易,不能不谈他的这些讽谕诗,而谈讽谕诗,不能不谈他的这组直陈朝政弊端,迳指吏治窳败,深刻反映现实矛盾的代表作。就以其中《轻肥》一首的结尾句为例,“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一个国家到了这样天昏地暗的地步,这个统治者,这个政权,还有得救么?
  能够大声疾呼地写出社会的黑暗,这是诗人的勇气,也是文学的勇气。所以这组极具批判精神的《秦中吟》,其振聋发聩的意义,在当时,引起朝野强烈反响,是想象中事。幸好,唐代不那么喜好迫害文人,不那么热衷于文字狱,倒没有把白居易抓起来,算是他的万幸。
  不过,为文之人,成功于文,得意于文,获罪于文,败落于文,这个怪圈往往逃脱不出。这组引起京师大哗的诗,不但影响到他正在上升的仕途,也为他稍后逐出京城,谪为江州司马,埋下伏笔。
  其实,这首诗,或这组诗,说实在的,写得挺白露,挺率意,挺浅俗,挺不讲究含蓄,纯从诗的角度考量,除了主旨的积极意义外,在美学价值上绝不能算是上乘之作。但当时的老百姓爱读,嗣后的老百姓传诵,不管怎么样,《秦中吟》,对罪恶政权及其统治者的控诉,证明诗人的心和老百姓的心,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冲这一点,便知道在中国大多数老百姓的眼里,什么样的诗最具有永远强大的生命力了。因此,你可以觉得这组诗,其实没有什么深奥,但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这十个字,对你心灵的冲击,震荡,震撼,惊动,肯定是非同小可的。
  说到底,中国人欣赏文学,或者,中国的老百姓对于文学的观点,是不能拿高雅的西方文艺理论标准来套的。这就如同桔子一样,淮水以南为桔,过了淮水,则为枳,地域不同,口味也相异。数千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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