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绣得入神,背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几不可闻。
时铃却察觉了,以为是雪漾,回头一看,吃了一惊。
“太子殿下?”
站在她背后的那个人,穿着宽松的白袍,长发随意地垂下来,整个人都是慵懒恣意的姿态。
他不请自来,径直坐在时铃面前,单手撑着头看她,懒洋洋地说,“时铃,我睡不着。”
时铃只看他一眼,又低头穿针走线,边绣边淡淡回应,“太子睡不着,应该找宁神茶才是。”不应该找她辜时铃。
虽说皇宫是他的家,可以随处走动,但夜深人静出现在这里,遭人话柄的可是她。
月夜2
“对了太子,顾融之前送我一种香草蜡烛,在房里燃这种烛有助于睡眠……”
太子打断她,似笑非笑,“时铃啊,你能不能一天不在本太子面前提到顾融?”
时铃一怔,不再说话。
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有着人月两团圆的美好寓意,月华却寂静而清冷。
太子转过脸,目光定在她身上,挑着眉问,“你当真要嫁给他?”
他不许别人提,他自己倒又提顾融来,难道身居高位的人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时铃抬头看一眼那圆月,又低下头抚弄手里的针线,淡而轻地应了一声,“恩。”
一阵风吹过,吹熄了灯笼里的蜡烛,瑟瑟寒意,眼前暗了一些。
她在绣的是一方喜帕,大红的锦布,大红的线脚,大红的花色,这红色,在只有月光的夜里也红得耀眼。
太子忍不住笑,“何必呢,时铃,你又不喜欢他。”他好像看穿一些事情,几乎是笃定的断定她和顾融不应该在一起。
“我当然喜欢他。”时铃抬眼,认真而严肃地应对这个话题。
“但你不爱他。”太子从容地揭破事实。
时铃突然低呼,极快地抽起手。
“被针扎了?”他敛起笑,凑过来抓起她的手,她的手指上已经凝起一滴殷红的血。
他未等她答话突然将她的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吮起来。
时铃双颊飞起两朵红霞,她的手指在他的嘴里暖烘烘的,他比月光还要柔的举动令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还有一阵不自在的尴尬。
他松开口,血已经止住,铃手指上的濡湿感带来一阵凉意。
她转过脸呆呆地看他。
在月夜里,他的侧脸比女子还美,像这样温柔笑着的时候,妖魅又迷人。
他半垂着眼,神态慵懒,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俊美非凡,尊贵无上,这样的男子,天底下有几个女子拒绝得了?
月夜3
趁时铃发怔的时候,他更凑过来,手指缠起她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柔软乌黑的发在他指间缠缠绕绕,像被打了一个发结。
他的下巴搁在她纤细的肩上,深吸一口气,将她发间的芳香吸入肺里,闭起眼,仿佛满院子都是落英缤纷。
一个柔懒的嗓音在时铃耳边缓慢地说,“不嫁他你可以做我的女人。”
这句话像平地里一声惊雷,时铃像从梦境中突然被吸回现实。
猛然地一把推开他,时铃站起身,清冷的声音,“夜了,太子该回去休息了,时铃告退。”
她还未抬脚,他突然从身后抓住她的手。
“时铃,你宁愿嫁一个凡人也不选择太子?”
“请太子不要开玩笑,时铃消受不起。”
“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是心甘情愿嫁给顾融的。”
“你不爱他。”
时铃登时回头,直直望向他的双眸,眼色慑人,“那么,太子爱我吗?”做他的女人?他爱她吗?
太子张口欲言,却顿了一下,才说,“我喜欢你。”
时铃回过身来,“太子,其实你也不见得是喜欢我。”
太子挑眉,“时铃,这话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的。”
时铃只是笑笑。
太子又说,“且不说我,说说你吧,你嫁给顾融,真的是出于真心实意么?如果我没有看错,你是想逃离皇宫,你不喜欢皇宫,只不过恰好遇到一个顾融,他可以带你出宫,所以你就选了他,事实上,你在利用他。”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不需要向太子禀报吧。”
“你没有有想过,你草率做下的决定不仅会毁了你自己的一生,也会毁了他的一生。”
时铃冷笑,“真心不真心我不懂,我只知道嫁进顾家大门,我会一心一意做他的妻子,一生不离不弃。”
“那样的你,只是一个空壳,时铃,你不应该那样过一生,你应该嫁一个你爱的男人。”
“时铃吸一口气,冷声道,”什么叫我爱的男人?”
月夜4
什么叫应该嫁一个她爱的男人?
她爱的人,天和地,人和神都不允许她爱的!
她不是没有爱过,她那么真心真意深深地爱过赫连拓,可是这样的真心换来些什么?
换来的是他厌恶的眼神,嘲讽的语气,他拿刀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剜她的心,换来的是所有人的冷嘲热讽,所有人的落井下石,所有人的鄙夷唾弃——
她为此吃了多少苦头啊,她就是这样虐待着自己看着自己吃苦却还坚持地爱过他的,可是到头来,连他一个正眼相待都换不来,一句温言软语都没有听到过——
如果爱换来的只有这些,那要爱来做什么?!
时铃的眼,在一瞬间变得比纪王的冷漠还要冷,她冲太子笑了,“太子,你叫我做你的女人,是出于什么心态呢?不也是想把我当成你的玩物吗?!留在你的宫里当你的玩物,与别的女人斗生斗死,难道这就是你给能我的幸福的下半生吗?”
“玩物?”他没想到她用一个这么重的词。
“不是吗?你说你喜欢我,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就算你以为那是喜欢,其实不过是好奇,你对我感到好奇,因为现在的时铃是一个戴着假面具过日子的时铃,你好奇真正的时铃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你不断地挑逗我,不断地试探我,就因为你想知道三年前所传任性的时铃到底能任性到什么地步,为什么在佛堂呆了三年完全变了一个人,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伪装出来的,而你也更想知道现在隐忍着的时铃能隐忍到什么程度!”
从一开始就是,他对她特殊,是因为她的特殊,她与别的女人不同,他从来就不是因为喜欢她,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玩心。
太子震惊地看着他。
时铃不笨,时铃说的没有一句是冤枉他的,句句刺中要害。
他真没想到,她把一切都看得这么通透,她从不说出来,但是她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暗暗在这一切星移斗转里寻找着自己的活路。
为什么不争?
时铃见他脸上显出震惊,住了口,不再说什么。
太子突然仰天大笑。
“时铃啊,是我低估你了。
时铃看着他,脸上已经恢复平静的神色。
这些话,她本不想说出口,只要大家心知肚明就好,可是他一再挑逗试探她,不就是想知道她的底线吗,好,这就是她的底线,这就是现在最真实的时铃。
太子还是笑,再看向时铃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激赏。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番话说出来虽然句句没有给他留情面,但是他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生气。
时铃低眉,收起桌面上还没绣完的喜帕,平静地说,“太子,既然你只把这当成一场游戏,你我都没有认真,且不就让这场戏曲终人散。”
她说完提起灯笼,“夜了,时铃真的应该休息了,恕不奉陪。”
背后随之传来他的声音,“时铃,你的游戏结束了?我才刚要开始呢。”
时铃背对着他,脚下顿了一下,却没有再理会,提着熄灭的灯笼回去。
————————
时铃的嫁衣和喜帕都由她自己亲手来做。
太后指婚的懿旨一传出去,她的亲事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所有的人都知道时铃最迟一个月后就会出阁。
这天,时铃接到一个口信,约她未时于阑珊湖边相见。
邀约的人是夕芳,时铃在宫里唯一的朋友。
时铃依约来到宫里的阑珊湖边,见那湖边亭子里已经坐了一个人,她穿一身白色的纱裙,头挽蝶髻,清灵秀丽,婉约动人。
她盈盈笑着,看见时铃,迎出亭子来,“时铃,可有好一阵子没见你了,你怎么瘦了许多?”
时铃笑笑,“还好,只是有些劳累罢了。”
夕芳拉着她坐下。
亭子里已经沏好了茶,还摆着几碟精致的小点心。
“时铃,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当面恭喜你。”夕芳笑着亲手为时铃倒了一杯花茶,“其实本应该我到永和殿去看你,但是又怕钰良媛以为我趁机去笼络太后,只好找你出来相见了。”
为什么不争?2
时铃并不介意,钰良媛疑心极重,又善妒,这点她知道。
太子的后宫只有钰良媛一人当宠,夕芳自然要处处小心,不能再让她抓了把柄。
“时铃,听说嫁衣你亲手做?”
时铃点点头,“恩,嫁衣是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盛妆,我想自己亲自做。”
夕芳有点婉惜,“真可惜了,我都没来得及见你家顾公子一面他就出宫了。”
每每提起顾融,时铃脸上便是安定又平静的神色。
“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
夕芳笑笑,“恩,一定会有机会,我就不信等他来提亲的时候我还见不上他,时铃,你选的男子一定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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