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豆子收了手,憋着笑,示意四名轿夫。
回到蕴月园,江蕴月一进了门,一溜小跑,直奔自己的卧房。一路上的内侍、丫鬟、仆人纷纷嬉笑招呼:“江小爷!”。江蕴月顾不得搭理他们,眼见到了自己的卧房,早已经把直脚襥头抱在手边,伸手去解那乌革绶带,一脚也就踢开了自己的房门。前脚落在门内,后脚还没抬起来,却先傻了眼,他的挂名老爹、萧老头罕有的齐集他房内。最让他嘴角抽筋的是挂名老爹在翻他的书案,眼见就要翻到豆子给他捎的春宫集。料峭寒风,江蕴月却诡异的在鬓角酝酿了一滴豆大的汗。
后面紧接着的豆子也奔了过来,一把把他撞进了房内。江蕴月一大踉跄,脑袋却前所未有的清醒起来,赶紧上去见礼,脸上只装了七分像(不敢装全)的恭谨:“见过王爷。”
王爷略顿了一顿,手却还是继续在他的书案上查阅,不一会显见翻到了他的“秘密”。江蕴月这回真就是煎锅里的鱼,两面都被翻煎成金黄色,直接的外酥里嫩!
“小子长大了!”挂名老爹似笑非笑,像冬天的冰凌子幽幽扑过来:“改日本王给你选两个丫头?”
江蕴月觉得这时候还是不要搭话为妙,一张脸倒是憋了个通红。
“见过你师傅去吧。”说着他老爹也就顺带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江蕴月依言见过萧子轩。
萧子轩即便是坐着也拄着拐杖,他浑着一双眼睛打量了江蕴月,默然不语,只示意他坐下来:“殿中侍御史,蕴月知道他的意思么?”
江蕴月见两人都没有折腾他的意思,略舒一口气,顺手就把直脚襥头、绶带放在桌上,往日跟豆子学的两份赖皮又犯了:“知道了,今日孙驴子叨了几回了!我哪里得罪他了?气鼓鼓的对我喷了一日的气!”
“那你说说?”
江蕴月今天被岗前培训了一整天,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简直倒背如流:“殿中侍御史,御史台下从七品小吏,日常朝会东西而立,专司检视殿上文武百官朝仪。冠带、执笏,诸如此类。”
萧子轩看了一眼景怡王赵怡,转头又看见江蕴月疲沓的样子,突然眉毛一竖,脸色一沉,一拍桌子:“你小子才第一日进台里,就把自己的这身官服扯了个乱七八糟!你信不信第二日监察御史就先参你一个不重官服有辱国体?”
江蕴月得瑟了一下,虽然知道萧老头要给他排头吃,却没料到在挂名老爹面前直接抖了出来。不过他眼睛一转赶紧的就安抚:“师傅,别生气,蕴月知道错了,这不是头一回回衙门嘛!再说了,蕴月园呢,谁这么大胆敢在这里偷窥对不对?王爷……”
赵怡在那边眉头一挑,不理会江蕴月的移花接木。萧子轩得势接着教训:“轻辱朝服,按律剥了官服,朝上杖责!”萧子轩上下剐了江蕴月一眼,意味深长道:“白花花的肉就在文武百官面前被打得鲜血淋淋,你这从七品的小吏还没长脸呢,只怕就先把面子丢到清河底,永远也找不回来罗!”
江蕴月虽然知道萧老头在吓他,但是小心肝还是很不争气的抖了两抖,色厉内荏的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后面豆子豪气干云的往萧子轩面前一跨,凑到他面前吼道:“谁敢打江小爷,我先把他剥光了鞭一轮!”
屋内的三个人有两个忍不住翻了白眼,剩下的赵怡波澜不兴,站了起来,走出去,路过豆子身边时候丢了一句:“你有种!”,然后横了江蕴月一眼:“将《刑统》、《太祖礼典》、朝仪背熟。要多少丫头都行,但从此往后不能再去勾栏。”
这回不止江蕴月,就连豆子脸上都红了。不过豆子可不是江蕴月,连忙追着赵怡解释:“王爷,我与江小爷只是喝了些酒,别的什么都没做!真的,说了几百回了!就是去勾栏又怎么了,喝点酒,听听小曲……”
“……”
萧子轩在后面直摇头:“刚夸他有种,一下子就蔫了!”
江蕴月才懒得管他们,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身上那件浅绿官袍削了下来,伸手一丢,官服横七扭八的挂在屏风上,一身白色绢衣的江蕴月坐到萧子轩面前:“这回自在了!”
萧子轩定定看着江蕴月,看的江蕴月以为自己成了那个活活被看死的“璧人”卫阶,忍不住:“老头!小爷我还没美貌到璧人那程度吧!”
萧子轩嘴角僵着,回过神来僵硬才溶开去:“王爷吩咐了,你便用心些。”
江蕴月眼睛一眯,心道:死老头!憋不住又问:“老头,你们难得来我房里,王爷为何只说了两句便走了?”
“王爷来的用意,你不知道?”萧子轩反问。
“不知道!”江蕴月有些气恼,当初他们哄他说总不能一辈子跟着豆子混,谋个出身吧。结果他考上了却好死不死进了御史台!江蕴月严重怀疑这两个人是早有预谋的,他到现在还处于严重抵制此项职务的过程中。
萧子轩看见江蕴月的样子也摸得到他的心思,伸出手去,却引得江蕴月脖子一缩,抱头叫道:“老头打我!”
萧子轩却笑了,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记着!手轻轻落在江蕴月头上:“心有不甘?再不甘你也没那个胆量抗旨。”
江蕴月咬着嘴唇,萧老头倒是批对了,他江蕴月没豆子飞檐走壁的能耐,也还不想死,所以……只有郁闷了:“干嘛非得是御史台,那个鬼地方,与百官势同水火,说白了就专门找茬吵架的……”
萧子轩耸眉,缓缓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出门去:“御史台,风宪之地也!蕴月,你记住我的话,你若在御史台历经波诡云谲而能屹立不倒,就不枉费我穷这十六年的功夫教导你。”
夕阳缓缓而下,余晖洒落在身上眼里。岁月不舍奔流,江山万古长存,萧子轩的目光日渐浑浊,却益发衬出江蕴月的那双眼眸湛湛其华。江蕴月望着萧子轩的背影,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塞进了一些叫悲凉的的东西。
“……是花十六年的功夫折腾我吧……狗屁风宪之地!”江蕴月在后面呢喃道。
☆、风宪之地
无论江蕴月怎么觉得他那身官服猥琐,他也没法像豆子那样带种,敢吼一句:“我偏就不穿!”。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带着受气小媳妇的表情,天天四更天就回御史台报道。
御史台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地方。里面养着一群专门为皇帝吵架的人,与生俱来一种气息,那就是讨人嫌。官员们都知道,一见御史矮半分。一碰面就像被眼刀先从头到脚剐了一遍,然后才是费尽心思转弯抹角的说话。千万不要小看了御史,不然第二天皇帝案头就有一封弹劾奏章。避而远之、避无可避、怒目相视、群起攻之,携枪带棒互斗,是御史台与官员之间面临的永恒斗争旋律。
御史台同时也是极为风光的地方。我朝太宗奉行“曲从中制,事为之防”的隐秘家法,到了神宗时期,隐秘变成了毫不掩饰,御史台的风光也彻底到来。御史大夫仅正三品,但在中书省同平章事、参知政事、枢密院正使这些执宰大佬面前,也敢硬气。笑话!御史大夫原本就是帮着皇帝欺负执宰的,硬气还是小的,张牙舞爪那才是本质。也就是在神宗时期,皇帝索性下敕书,御史台里面的官员,无论大小统统都由皇帝钦点。品级别有用心的都不高,但是特别能战斗,可以说汇集了天下间言成剑、笔做刀的高手——还是顶级高手!
因此,御史台,纠风督宪,威风八面。
江蕴月听台御史张挺这样隐晦介绍,其实心里很不以为然。他素来听萧老头说朝事,听得那是有一搭没一搭,但也知道御史台专产和人对着干的人和事。笑话,他江蕴月要是也学着对着干,小命早就丢在萧老头和挂名老爹手上啦!
所以晚间回到蕴月园完成萧老头布置的作业时,江蕴月对着那几页纸碎碎念了好一番:“早八百年的故纸堆还要再看一次……邓老儿再牛也牛不过豆子一抡拳头……”,但说归说,萧老头给的东西还是乖乖看完好一点,省得他再想什么歹毒法子对付他。
御史大夫,邓焕,正三品。先帝元佑五年出仕,历任监察御史、御史中丞、直至御史大夫,参与了神宗年间对御史台的改制。邓老儿经历骂战无数,元佑党争没赶上,宁熙党争、凤元党争,一路骂过来,越骂越升官,号称不倒骂佛。最有名的是两年前皇帝赵恪年满十八,邓焕一人独战二虎,据说是骂得惊天地泣鬼神。中书省同平章事、翰林院大学士、莱国公古光,英国公文彦博之子枢密院正使文重光……这些官大的能压死人的执宰在邓焕那里硬是没能转过弯来,就好像一把千钧大刀亘生在骂佛头顶折断。当日邓焕对太皇太后的懿旨不仅自己一律不奉诏,还号召朝臣不奉,奉了就是全家死光光的大罪,就这样咬定青山不放松,一句“后宫妇人不得干政”愣是把太皇太后顶的乖乖留在后宫,最后为皇帝争得了亲政。
呃,萧老头把这件事情当成经典案例,反复向江蕴月兜售,摇头晃脑的说:“致公之道,天下大矣!站稳了就是泰山崩于顶而能面不改色。邓公,国器之臣也!”,还说什么“四十年坐镇御史台而屹立不倒,不愧为骂佛一尊!”。
这话听在耳里,江蕴月嗤之以鼻,这有什么经典的?还不如豆子呢!武功高得别人打不过,不怕死,连王爷都是说动手就动手,还特别敢惹事。人活到这份上,那叫人至贱则无敌,这离独孤求败只差自宫这一步了,自然无敌。致公之道?还不就是靠邓老儿嘴上死缠烂打?这和豆子也没啥本质差别嘛!要叫豆子,保管半刻钟就老实了——门牙都打蹦了还骂佛个什么劲。
邓焕尚且如此,他底下那个号称犟驴子的御史中丞孙继云,就更加没技术含量了。话说这孙继云也算是官宦世家。孙继云的老爹三四十年前为救灾英勇献身,皇帝感动,下了嘉奖状。孙老太太守了寡,手边唯一可说的就是这份家传的荣誉了,想必是可着劲的给孙继云灌输忠君、卫道,养得这孙继云就一铜豌豆!江蕴月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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