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语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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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语课-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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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惩 罚(6)
几乎整整一天我就这样坐着。如果不是航船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可能早就开始了。船只在冬天的河流中向这里驶来,开始只闻其声,不见其影,远处低微的机器声宣告它们的到来。接着是一阵冲撞,一阵轰隆声,撞碎了的冰块,顺着铁质舷壁向后翻滚,这种捣碎的力量越来越厉害。同时,船只从地平线的铅灰色中向前滑去,颜色完全是苍白的,湿漉漉的,颤动着的,这与其说是水中的现象,不如说是空中的现象。我用目光迎接它们,伴随它们从我眼前驶过。它们带着被冰块划得遍体鳞伤的艏柱、栏杆、通风管道、油漆得锃亮的上层结构、结满白霜的肋材穿过冻冰的河。留在浮冰中的不过是一条宽宽的、不整齐的刀痕,像一条水沟,弯弯曲曲地向地平线流去,越来越细,最后被冰块淹没。寒冬易北河上的光是不可信以为真的:灰色变为雪白,紫色不再是紫色,红色也不是原来那样红,汉堡方向的天空斑斑点点,就像满是伤痕似的。
  河的对岸,不仅传来了无力的铁锤叮当声,还有一条窄窄的、肮脏的彗星尾巴似的浓雾,像一条用纱布做的旗帜展开在我眼前。离我较近的是小型破冰船“埃米?古斯帕尔”号冒出的黑烟,它悬挂在河道的正中。一小时以前,这艘破冰船用怒气冲冲的船头像铁犁一样破开闪着蓝光的浮冰。长长的烟雾怎么也落不下来,也散不开,因为严寒把一切都冻住了,都消解不了,甚至连呼吸也变成有形的了。“埃米?古斯帕尔”号两次从这里开过,它必须让冰块不停地活动,不能让它们堵塞河道,因为,冰块的堵塞将使一切活动停滞下来。
  警告牌歪斜地立在荒芜的海滩上——冰块的冲撞松动了它的桩子,潮水再加一把劲,最后,海风把警告牌吹歪了。所以,水上运动员们——警告牌本来就是为他们而立的——必须歪着头才能看明白内容:禁止靠近、停留或在岛上架设帐篷。到了夏天,人们肯定会把桩子竖直,因为,特别是那些水上运动员可能不利于这些少年犯的改造。这是所长的看法,如同大家都知道的那样,也是所长的那条狗的看法。
  只是在我们的车间里,各种活动的周而复始既不会减弱,也不会中断。因为他们要让我们了解劳动的好处,甚至发现了劳动有教育价值,所以,他们密切注意,不让停顿:电工车间发电机的嗡嗡声,锻工车间铁锤的叮咚声,木工车间刨子刺耳的响声,我们扫帚车间的劈和削的声音都从未停过,这一切使人忘记了冬天,也提醒我还有任务摆在眼前。我必须开始。
  桌子干净,陈旧,布满发黑的各种刀痕,有方体的名字缩写和年月,各种使人回想起痛苦、希望以及倔强的那一时刻的标记。作文本摊开在我眼前,准备容纳那篇惩罚性的作文。我不能再分心了,我必须开始,必须最终打开保存着我全部记忆的保险箱,取出它们,以满足科尔布勇的要求。我必须向他证明尽职的快乐,探求它的影响,乃至它在我身上的影响;接受惩罚,不受任何干扰,直到完全证明这一切为止。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我要前进,就必须走几步回头路,进行选择,找出一个地点,也许就从鲁格布尔警察哨开始,或者立刻从格吕泽鲁普、胡苏姆公路和大坝之间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平原开始更好;对我来说,在这一片土地上,只横贯着一条路,即从鲁格布尔通往布累肯瓦尔夫的路。尽管我不得不把沉睡中的往事唤醒,我却必须开始。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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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禁止绘画(1)
就这样开始吧。那是在一九四三年四月的一个星期五,上午,也许是中午,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最北部的警察哨,鲁格布尔警察哨哨长,我的父亲严斯?奥勒?耶普森准备动身到布累肯瓦尔夫去执行公务,向画家马克斯?路德维希?南森转达一项柏林作出的关于禁止绘画的决定。我们这儿的人都管南森叫画家,这个称呼从来也没有改变过。父亲不慌不忙地寻找着自己的风雨衣、望远镜、皮带和手电筒,有意慢慢腾腾地在写字台边弄这弄那——我头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条围巾,不动声色地等着他——他已是第二次扣上自己制服上衣的钮扣了,还不断地望望窗外这糟糕的春天,听听窗外的风声。那不仅是刮风。西北风怒吼着向庭院、篱笆、成行的树木直扑过来,好似以一次又一次的骚乱和突然袭击来考验它们的坚定,并且制造了另一种景象,一种狂风大作的黑色景象:一切都东歪西倒,乱七八糟,充满不可捉摸的意义。我觉得,我们这里的风使房顶变得听觉灵敏,使树木有预言的本领,使那座破旧的风磨长得更加高大。当风紧贴地面扫过水沟时,使沟水如同做恶梦一般地翻腾起来,或者当它袭击那条装满泥煤的小船时,还抢走船上形状丑怪的泥煤。
  当我们这里狂风大作并出现这种景象时,你若要顶得住,就非得在衣兜里装上一些压身物不可:一包钉子,一根铅管,或者一个熨斗。这样的狂风是属于我们的,因此,当马克斯?路德维希?南森让淡灰色的线条狂舞,并加上怒气冲冲的淡紫色和冷冰冰的白色,画出了吹向我们这里、为我们大家所熟悉的西北风时,我们谁也不会对他提出任何异议。而我父亲此时此刻正疑虑重重地听着这种风声。
  一道烟幕飘浮在厨房里。一道散发着泥煤香味、抖动着的烟幕飘浮在客厅里。西北风钻进炉子,弄得满屋子烟雾腾腾。这时,我父亲踱来踱去,显然在寻找推迟出发的理由。他在这里放个东西,在那里又拾起个什么来,把鞋套扔到办公室里,又把工作手册摊开来放在厨房的餐桌上。他总能找到点什么理由来推迟履行他的职责。最后,他不得不气恼而惊讶地承认,在他身上产生了一种新的情绪,他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已经变成了一个照章办事的乡村警察,为了执行自己的任务,除了那辆停靠在棚子里锯木架旁的公务用的自行车外,什么也不缺少了。
  就在这一天,可能是因习惯而产生的一种表面的工作精神迫使他终于动身了,不是由于热心勤奋,也不是出于职业的乐趣,更不是因为落到他肩上的那桩任务。他像平时一样行动起来,显然只是由于他一身制服、全副武装的缘故。每次出发前,他和家人的告别总是老一套,总是走到光线暗淡的门廊上,侧耳听听动静,向着关上的门叫一声:再见!没有人搭理他,他也并不感到惊讶或失望,而是满意地点点头,好像人家已经应了他似的。他一边点头一边拉着我向门口走去,到了门槛前,他又回转身,做了一个像是告别又不是告别的手势,紧接着一阵风吹来,把我们拽出门外。
  一出大门,他立刻耸起肩膀抵挡迎面扑来的阵风,低下脸——这是一张干巴巴的、毫无表情的脸,每一个微笑,每一个怀疑或同意的表情,都是非常缓慢地浮现出来的,因此显得特别地意味深长,尽管有过片刻的迟疑不决,所以,从表面看,他似乎对一切都理解得很透彻,但是太过迟缓——弓着身子走过院子。一股风正在院子中央旋转,卷着一张报纸乱舞,卷着报上的消息——非洲大捷,大西洋大捷,回收废铁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乱舞,把报纸吹得皱皱巴巴,最后贴在我家花园的铁丝网上。父亲走进敞棚,边喘息,边把我抱上自行车的后架子。他一手扶车座,一手扶车把,把车子转了身,推到砖石小路上,在指向我家红砖房、写着“鲁格布尔警察哨”的一头尖的牌子前停下,把左脚蹬勾到正好起蹬的位置,骑上车,穿着在两腿间夹了一个夹子、被风吹得鼓鼓的、紧绷绷的风雨衣,向布累肯瓦尔夫方向驶去。

第二章 禁止绘画(2)
到磨坊,甚至到树篱在风中摇晃的霍尔姆森瓦尔夫这一段路是顺利的,只要顺着强劲的风,他就像帆船一样被吹动着向前行驶。但是,当他转向大坝,弯着身子推车走上大坝以后,他立即就像《骑自行车游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这幅宣传画上的男人一样了。一个意志顽强的旅行者,动作僵硬,弯腰曲背,臀部离开车座,使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艰辛,而为了探寻故乡的美,他不得不如此艰难地向前行驶。这幅宣传画不仅表现出了这种艰苦,而且还向人们说明,当你骑着自行车在大坝顶上行驶,从侧面吹来的西北风使你随时有摔倒的危险时,需要怎样的灵巧性。此外,这张画还让人明了在大风中骑自行车时身体必须保持的姿态,使人感受到在德国北部地平线上获得的体验。画上用一道道白色线条表示风力的走向,为有真实感,还在大坝上画了一群羊作为点缀,这群羊傻乎乎的,羊毛蓬乱,也目送父亲和我一路驶去。
  由于对这幅宣传画的描写,自然就变成对我父亲在大坝上向布累肯瓦尔夫行驶的景象的描写,所以,为了使这幅画更趋完整,我还想提一提大黑背鸥、小黑背鸥、红嘴鸥,还有那罕见的“市长”鸥。这些原来用以装饰画面的海鸥,由于印刷时的疏忽,变得模糊不清了。它们分布在这个筋疲力竭的骑车人周围,好像晾在空中的一块块白抹布。
  父亲总是在大坝顶上,沿着浅草丛中这条褐色的、狭长的必经之路,顶着阵阵凛冽的寒风,低垂着蓝色的眼睛行驶——今天,他也是如此,怀里揣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命令,不慌不忙地行驶在大坝顶上。别人会以为他的目的地不过是那个木板盖的、刷成灰色的“浅滩一瞥”酒店,到那里喝上一杯热甜酒,和老板兴纳克?廷姆森握手,或许还交谈几句。
  我们却没有走那么远。在还没到酒店的地方——这家酒店是靠大坝上两座可以通行的木板桥盖起来的,它的形状总使我联想起一只把前爪搭在墙上、往墙外探头望的狗——我们就转弯,稳当地疾驶到大坝脚下的小路上,由此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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