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是大家族,门户修葺得十分讲究。红墙绿瓦,线条庄严而不呆板,黑底金子的牌匾上是龙飞凤舞的大字,阮府。那是阮籍的亲笔,据说是有一次心血来潮写的,非要挂在上头不可。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到阮籍家,门口的仆人看见我也认得,鞠了个躬就请我进去
29、第二十八卷 。。。
。
“老夫人身子还好吗?”我问。
“老夫人不太好呢,最近每天不能食不能眠,阮爷很是担心。”阮爷是指阮籍。仆人又道:“嵇先生刚到没多久,就在里头呢。嵇夫人请进吧。”
我颔首,熟门熟路地进了屋,穿过走廊就到了阮家花园的小道上。两旁的杨柳垂下迎风摇曳,很是幽静。我抬眼向东南方向望去,嵇康和阮籍站在屋前的凉亭低声说着什么,阮籍一愣,末了点点头,还附上一声长叹,眉宇间不见平日里的嬉笑,儒雅清秀的脸上扬起浓浓的愁绪。
看来阮老夫人的病情真的不太乐观。
“璺?”嵇康转了个眼看到我,有些惊讶,浓眉微微挑起。
阮籍闻言也一同望了过来。
“我听说老夫人旧病复发,特地炖了些补药来看望她老人家。”我朝他们走近。“现在可好多了?”
阮籍扯起一抹浅笑,抬手示意一旁的丫鬟接过我手中的药罐,侧过身对着我道:“多谢你的挂念。可惜家母身子骨差,现在不宜见人,就……”
“已经这么严重了?”我问。
阮籍无奈地摇摇头,“老人家的病来得快也来得重。府里手忙脚乱的请了个大夫来看,也没什么起色。”
我的视线移到嵇康身上,他立刻就明白了,“我方才替老夫人看过了,情况不容乐观。现下是靠着药物在支撑。”一句话,背后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了。老夫人的去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阮籍的双目泛起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显然是几天几夜没有睡好了,他望着门的方向喃喃道:“娘她这一辈子该享的福也享了,这时候走也没有什么好挂念。”
他说得很平淡,可我知道他心里是苦的。
阮籍和嵇康一样自小丧父,由母亲一手带大,现在老夫人老了病了,他怎能不着急不苦闷。嵇康抿唇不言,双目如星,拍了拍他的肩:“我明日再来看老夫人。”
阮籍回以一笑,“你不必天天过来。我很好。”
他是了解嵇康的。
和嵇康一道出了阮家大门,我余光瞥见了一道水绿色的倩影。抬眼望去是一个女子站在对街门口,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阮家大门口,精致秀丽的脸庞漾着深深的担忧和不安。
“叔夜啊,那是……”我问道,话说回来,刚刚我来的时候好像就已经瞧见了那女子站在门口,一直站到了现在?
那女子对上我好奇兼探究的视线,脸一红,连忙羞怯地钻进了屋子里。
嵇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了一眼,恍然道:“前阵子刚搬来的一户人家。怎么?”
“喔。她认识嗣宗(注:阮籍,字嗣宗)?”
嵇康略略思索了一下,才摇头道:“我不是很清楚。”
我耸耸肩,和他并肩一道走着:“最近阮府忙翻了天吧?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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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很是担心嗣宗的样子,从早晨就一直盯着阮家大门站到了晌午,看样子很在意他呢。”可是光在意光杵着看也不是办法,阮籍一整天寸步不离地照顾老夫人,她在门外担心个几天几夜阮籍也不会知道啊。
“你……”嵇康偏头看着我,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只是突然想起,嗣宗大你近十多岁,可却至今未娶亲是吧?”
他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轻笑着,抬手捏了捏我的下巴,淡淡揶揄道:“你喜欢管这等闲事?”
我勾唇,挽起他的臂膀:“嗣宗条件好,可是至今未娶亲,形影单只的难免有些可怜嘛。”顶着正午的太阳,集市上的人少了许多。
“那也与你无关啊。姻缘是冥冥中注定的,该是会聚在一起的人,无论如何最终都会成眷属,但若是无缘,不管旁人如何插手,也都是无可奈何。”
“但千里姻缘一线牵,若是不牵,何成姻缘?我很乐意做件好事!”
“为夫仍然坚持己见。”
“我亦然。”
“为何女子都喜欢探究这类事情?”
“为何男子对这类事情全然不感兴趣?”
“璺。你又无状了。”
“偶尔为之嘛!你看,我们不就是么?”
“是什么?”
“是……”眼睛转了一圈,突然一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的丈夫笑而不语。
路上我又闲着和他扯了几句,他时不时回应着。
我和嵇康且行且谈,携手同行,而且时不时地拌嘴,这种感觉让人很是享受,舍不得打断。
正说着,对面的街角冷不防冲撞过来一辆马车,嵇康忙将我拉进他的怀里,避身闪过。我有些恼怒地看去,只看到那匹棕色的高壮马儿长嘶一声,车始终跑得飞快,还时不时地不甚撞到了路边的摊子,惹得摊主不快,频频发出抱怨和怒骂的声音。
即便如此,那辆马车的人却视若无睹,扬尘而去。
风吹动,隐约间,马车的帘布被微风轻轻吹扬了起来。
“哪有人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这么驾车的!”我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抱怨。
“算了。我们回去吧。”嵇康面无表情地掸掸我沾上灰尘的衣角,瞅了瞅那辆马车,然后揽过我的肩,轻声道:“走吧,悦悦和子期还在等我们呢。”
“也是。”我颔首,刚走几步,却忽然觉得莫名的如芒在背,就好像刹那间有股目光紧紧地锁住我。
我向来是唯心主义,习惯性地遵从心里的感觉,不由自主地回了个眸,发现那辆本该绝尘而去的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停在了街角处。
而且,那道视线好像就是从那辆马车里笔直地射了出来。
是我的错觉吧?
“怎么了?”嵇康半侧过身来。
“倒也没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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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一笑,“不过,你精通医术。下次去看望老夫人时,别忘了带上幅药,虽然不能医治好,可是凭你的话,减缓老夫人去之前的病痛应属不难吧?”
嵇康淡淡地颔首:“自然。这是我目前唯一能为嗣宗做的事情了。”
我听罢自然是安心许多,回程的路上,脚步自是轻快许多。
可心里不知怎么的,总有股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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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卷 。。。
我本以为老夫人的病情最少可以再撑个十天半月,但没想到,八日后就传出了阮家老夫人的丧事。
我刚到阮家时,见阮家正厅挤满了人。讶异之下,从仆人口中问出了点端倪。
原来,先不说阮籍曾在曹爽手下做过事是为了喝酒,就冲着他是七贤之一这点,自家丧事连朝政官员也惊动了,这是个巴结阮籍的好机会,曹氏官员无不竞相上阮家来哀悼。我见着刘伶和王戎冷眼看着那些官员对阮籍或对着自己的攀交,对这一切嗤之以鼻,大感不耐的模样,还有不发一语立在阮咸身后的山涛,他见到我,温温和和地笑了。我连忙回以一笑,和阮籍打过招呼后,便给阮母上香。
曹氏老官员们见了我,连忙施了个礼:“见过长乐亭公主。”
我淡笑着应付了几句,便走到一边。
阮籍英俊的脸庞消瘦了许多,眼窝深深凹了进去,几日未梳洗,连青青的胡渣都冒了出来。清澈深邃的眼眸深处是浓浓的哀伤和悲痛,可他的表情却十分不屑,我完全明白。
放眼看去,场中站着一个个据说是来悼丧的,脸比枯树胡子花白的曹氏老官员们,而同为曹氏,却又三三两两分派站在一起,几个故作高深地抚须眯眼,几个则讲着一些难懂的话,每一句仿佛都带着玄机。不多的几个老人家们,却硬是能分成两三拨。这拨人看向那拨人,双双眼神相对,冲撞出激烈的火花,气氛委实诡异,我才看到这儿,那些老爷爷们突然又将眼光收回,处之泰然,一副清高道骨之态。
自家的丧礼,却被朝政官员们搅得令人烦闷不堪。阮籍痛失母亲,又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现在一句句虚假的安慰和悼语恰恰是他现在最反感的。
“嫂子,嵇兄呢?”王戎往我背后瞧了瞧,没见到嵇康,便开口问道。
“安顿悦悦呢,这场面小孩子不适合来,他正请邻居帮忙照顾悦悦。不过一会儿就会到了。”
正说着,就听见仆人来传:徐州刺史嵇喜到。
大哥来了……
我伸长了脖子望去,嵇喜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他看见了这里端坐的阮籍,满是真诚地上前来。而面对至交好友的大哥,阮籍竟也只是懒懒抬了个眸,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个白眼送去,便不再看他。
这动作让周围的高官们静了静,个个都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很是看好戏的心态。
一边有人窃窃私语:“阮籍如此对待好友之兄,莫非竹林分化?”“难道此举是阮籍对嵇康先生的挑衅?”“是啊,竹林七贤在这等场面却还未全到,嵇康缺席,这是否暗示竹林内部……”如此云云。
议论纷纷,顿时传了开来。
这番对待让嵇喜十分尴尬,他面子上有些下不来。
我却知道这是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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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有些无奈又好笑。
以前看过关于竹林七贤的书。嵇康和吕安是以心相合,性格不同却是同一类,两人皆是桀骜不驯之人。吕安有一回上嵇家找嵇康,却碰巧嵇康出门去了。嵇喜身为嵇康的大哥,自然是要端出哥哥的样子替弟弟好好招待的,而吕安却拿起笔来在嵇家大宅的门廊上写了个“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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