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至孝服侍老父亲睡下,回到自己屋里呆坐了很久,才不情愿地爬上炕。张至孝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岫玉那娇艳的脸蛋儿和那个风骚的意味深长的微笑,禁不住小腹下涌起一阵阵波澜。
明月当空,月色如水,四周一片静谧,只有秋虫在黑暗中鸣叫。张至孝起身来到院里,看了一眼西厢房那扇半开的窗户,踌躇片刻,轻轻地走到屋门前站定,推了一下门,门在里边闩着。张至孝壮着胆子用手指叩了三下,门闩滑动从里边开了。黑暗之中,他闻到了一股奇异的纯属年轻女人身体散发出来的气味。岫玉一丝不挂地站在门里,蛇一样吊住了张至孝的脖子,用另一只手轻轻推上门闩……完事儿,岫玉搂着张至孝那结实又极富有弹性的脊背哭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没出三天就被张善宝发现了。老地主张善宝亲眼目睹了这桩下流的丑事,伸了伸因为年老而松弛的长脖子,咽下了那口恶气,就像蛇吞咽了一颗生鸡蛋。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活儿照干酒照喝,照常带领长工短工收庄稼运庄稼,照常半夜爬起来查看牲口。
实际上,张善宝都快被气疯了。这种当王八的事儿他肯定不干,更何况这顶镶着奇耻大辱的绿帽子是他亲生儿子给他戴上的呢。可为了个女人跟儿子撕破脸皮的傻事他也不能干,还没老的糊涂到那个份儿上——他知道哪头轻哪头重。再说,家丑不可外扬,这要是传扬出去,狗都得笑掉大牙。让他暗气暗憋他更不干了,凭什么让自个儿当炕洞里的王八呀,那肯定不行!他必须得找个出气儿的地方,只有把这口恶气发泄出来,或许还能弥补一下因年迈体衰造成的心理失衡。为了能想出一个即能保住名声又能发泄恶气的两全其美之策,张善宝把脸都憋绿了,左思右想左右为难,虽说儿女是亲骨肉,女人是窗户纸,可当真要把岫玉这张窗户纸揭去,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张善宝把他那颗精明但已明显衰老的脑袋改装成了一架天平,经过反复戥量,最后还是决定保留亲骨肉撕去窗户纸,将牺牲的目标锁定在这个看见年轻小伙子就两眼冒火的小贱货岫玉身上。
张善宝的管家是他小舅子,姐夫小舅子虽然不算十分对撇子,可姐夫遇到这种缠头的事,他这个当小舅子的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这事是他亲外甥干的,外甥再牲口那也是他外甥,是他姐姐生养的呀!狡诈的管家深知姐夫的苦恼,暗中献了一条一箭双雕的妙计。张善宝听罢苦笑了一下,说:“已就是作孽啦,就做到底吧!你就去办吧,别再来问我!”
缺德管家这一招儿是损到家了,程二虎不仅白给张家当牛做马一年多,分文没落着不说,还背了个通奸的大粪缸被投进了开原监狱,那个祸水岫玉,也被管家逼得跳井死了。
为了弄假成真掩人耳目,张至孝买通警署里的警察,将程二虎以逼奸岫玉致死的罪名屈打成招。
过堂时,程二虎受尽酷刑还被打瞎了一只眼睛。招供画押后,被砸上重磅脚镣投进了死囚牢房,只等省检察厅核准死刑的公函文书一到即刻开刀问斩。就在两个月后,死刑判决核准前的一个深夜,程二虎趁看守酒醉之机杀死狱警,砸开枷锁从监狱里逃了出来。
越狱后,程二虎冒着鹅毛大雪悄悄潜回榆树屯,把老财主张善宝和舅爷管家的脑袋来了个大搬家。为了躲避官府悬赏通缉,程二虎索性入了绿林当起了土匪。近半年的牢狱生活,把死里逃生的程二虎锻造成了一个不畏生死的硬汉和一副铁石心肠。
早年,程二虎在黑龙江双城起局,拉起了一支四十多人的杆子,专门与那些仗势欺人,为富不仁的黑心财主作对。一时间,那些昧良心的大粮户,只要提起“双城独眼虎”就都直喘粗气。那些平时欺压良善、屡屡作恶的财主富户更是怕得要命。后来,“双城独眼虎”绺子被奉军招安,程二虎便成了戴延年手下的一名心腹悍将。
程二虎是个粗人,这个秋天仗打得别别扭扭,援兵又补充不上来,急得他就差上房了。他焦躁地注视着远处的莽莽群山,阴沉、冷峻、色彩单调的深山密林神秘莫测。
绿林出身的程二虎对这样的大山太了解了,这种山简直就是个巨大的聚宝盆,身处其境,人的生存能力能够发挥到极至,落草的贼寇一旦钻进这样的山林就犹如蛟龙入海,用程二虎的话说,这种屌毛山,对于剿匪部队来说是要多操蛋有多操蛋。程二虎把一肚子怨气全撒在了乌常懋身上,暗怪他占着茅坑不拉屎,白白占着个神仙的牌位不显灵。
程二虎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一般不停地来回走动,动不动就发邪火,看什么都不顺眼,闹得勤务兵心里直发毛:队长这是咋了,别是犯了啥毛病吧?
程二虎正对着远山叹气,听了传令兵传达的命令,立刻来了精神,他哪还管戴长官是让他找人家商量还是怎么着,已无暇整那么清楚了。他高喊着叫勤务兵鞴马,披挂整齐,捂着后腚上的马刀和匣枪,跨上乌骓马朝乌家飞奔而去。
来到乌家青砖门楼下,程二虎从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随行的勤务兵,挥起小簸箕似的巴掌把大门拍得山响。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残局12
这几天,把乌常懋愁够戗,本来长得就瘦小枯干,这一着急上火脸上就更没肉了。自从戴延年公布了各村屯征兵的数目,乌常懋便像遭霜打了似的,除了早晚两遍给父母问安,剩下的时间不是背手拉磨剩下就是躺在炕上烙饼,还动不动就发脾气,吓得他老婆一句差话都不敢说。
乌常懋刚从父亲房里出来,想上茅房撒泼尿,刚解开裤腰带就听有人砸门顿时火起:“谁呀这是,使这么大劲,想拆房还是咋的?”乌常懋提着裤子,奔到门前猛地拉开门闩刚要发作,没想到拍门的是程二虎。看见铁塔般的程二虎立于门外,乌常懋顿时有点儿傻眼,连忙换了一副笑脸:“不知,老总大驾光临,令寒舍蓬荜生……”
乌常懋咬文嚼字笑脸相迎,不想还没等笑容完全凝结,程二虎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一巴掌拍过来。乌常懋只觉得像被熊瞎子给拍中了,脑袋轰然一声差点爆裂。“蓬荜生辉”的最后一个字像是他放了个屁,变成了“呼”音喷出来。若不是被程二虎薅着,恐怕就得一个腚蹾儿坐地上。
这一巴掌委实太重了,直拍得乌常懋眼前金星乱窜,鼻腔发热像有两条虫子往外爬。乌常懋用舌头一舔,发现两颗门牙已经松动了。
程二虎独眼圆睁,像发怒的“驱魔大神”钟馗。程二虎也不管他流血不流血,以极快的速度拔出驳壳枪,在手里漂亮地翻了个身,大小机头“嘎巴”一声同时张开了。从拔枪到子弹上膛再到抵住乌常懋的下颌,这一连串儿动作快得惊人。乌常懋毫无准备,猛地挨了一巴掌又被枪口顶住脑袋,他的一缕魂魄倏然离开了躯壳,在头顶上盘绕了三圈儿才好不容易回归本体。
程二虎的独眼凶光毕露,扯脖子骂道:“生生生,生你个头!你个狗日的小舅子,少他娘的跟俺瞎转文词儿。老子是个大老粗,听不懂你这些文绉绉的屁话。俺只问你一句,你还想让老子跑几趟,嗯?有再一再二,可没有再三再四。俺这两条腿再不值钱,你也不能来回遛俺玩儿啊。今天,你要是再他娘的耍花样儿,当心老子对你不客气!”
乌常懋满嘴巴子是血也顾不得擦,生怕程二虎枪走火儿,真要是这么不明不白地见了阎王爷,岂不比窦娥都冤?顿时,脸上的笑纹成了一片死褶儿。乌常懋抱着枪管儿哀求道:“老总息怒,老总息怒。您大人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您您您老先把家什收起来,这事咱俩好商量,好商量……”
乌老太爷听见有人在院子说话,在屋里问道:“老大呀,是谁来了,怪冷的,怎么不请人家进屋说话呀?”
程二虎冲上房大声说:“老太爷您歇着,俺跟乌先生说句话就走。”
乌老太爷听出是程二虎的口音,说:“噢,我就不留你了,改天来家坐吧!”
程二虎忙答应,随后压低了声音对乌常懋说:“你他娘的少糊弄洋鬼子。今天这事儿咱俩没啥好商量的——你就给俺句痛快话儿吧!行,还是不行?”
乌常懋忙不迭声地说:“行行行!您说咋办就咋办……我我,我这就去敲锣喊人。”
见乌常懋被吓得差点尿裤子,程二虎心中暗笑,脸上却依旧愠怒不减。他把手枪插进木制枪套,用鞭杆儿敲打着乌常懋的枣核脑袋:“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贱种。你小子是属叫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要再跟俺光耍嘴皮子,你信不信老子敢把你家房子点着喽!”
临出门,程二虎冲院里高声说:“老太爷您歇着吧,俺告辞啦!”从上房里,又传出请他再到家来坐的话。上马之前,程二虎没忘照乌常懋屁股抽一鞭子:“我可回去等信儿啦!”乌常懋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疼得蹦了起来。望着程二虎和勤务兵渐渐远去的背影,乌常懋揉着火烧火燎的屁股,愣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骂了一句:“这###山东棒子……”
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人们的从众心理是很强的。尽管都沉浸在岌岌可危的悲苦之中,可“天塌大家死,过河有矬子”这句老话,确实起到了一些自我安慰的作用。有道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福兮祸兮两相依,只能静观事态的发展了。当然,除了“好男不当兵”的思想在作怪,主要还是“三藩之乱”渗入骨髓的痛苦记忆难以泯灭,如今虽说改朝换代了,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度不能丢。
平西王吴三桂挑起的“三藩之乱”被康熙平定,三番残余及其家眷被发配至“老边外”编入驿站旗和边台旗。据前清王一元所著的《辽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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