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喽罗把一叠纸钱扔进丧盆站起身来,怯生生地禀报道:“回夫人,季、季老爷上吊,死了……”张素贞微微一愣:“死了?死了好,死了是老东西的福分!”
远处,色彩斑斓的“五花山”呈现出难以形容的美丽,整个山谷都被秋天的太阳照耀得闪闪发光,黄的绿的红的叶子肆意渲染着,飒飒作响。摩天岭阳坡又并排新掘出了好几个坟坑,坟坑边上停放着棺材和鞍恚砭撸约八勒呱暗男陌铩�
过山风吹得枯枝树叶乱颤,张素贞跪在坟坑边,嗓音嘶哑:“江湖奔班,人老归天!”跪在她身后的众土匪齐声嚎啕:“掌柜的……兄弟呀……你走吧,我们大伙儿来送你啦!”土匪们的喊叫在山谷里久久回响着,在哭喊和啜泣中,棺材陆续下到坑里。张素贞给王福橖的棺材上填了第一锹土……
料理完后事,二龙再次来见张素贞。这次他学乖了,没敢贸然推门进屋,先在外面咳嗽一声,怕屋里人听不见,又用烟袋敲了敲门框,女侍从从里面将门打开,把他让进屋。
二龙坐定,用烟袋锅在烟荷包里不停地挖着,等了半晌不见张素贞跟他搭话,便把烟袋点燃抽了一口,硬着头皮问:“如今大哥不在了,嫂子想过没有,你打算今后咋办?”张素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反问道:“啥咋办?”二龙顿了顿,说:“你呀,你对往后有啥打算呢?”
张素贞摆弄着快慢机驳壳枪,一会合上机头,一会又把机头掰开。听完二龙的问话,停了几秒钟,右手握着枪柄在左掌心上一磕,弹夹“咔”地复位,一拉复进机将子弹推上枪膛:“这还用问吗?既然大当家的不在了,我,就是大当家的!从今天起,绺子的一切都得听我的!谁要是敢背着我起妖蛾子……哼!可别怪姑奶奶我六亲不认!”
张素贞冷酷的面容如同恶煞附体,令二龙不寒而栗,不由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让他心房震颤的感觉——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残局04
当初,王福橖在为张素贞赎身之时,因为在价钱上与老鸨子小金宝谈崩了,差一点闹出人命来。
二龙陪着王福橖到宽城子福顺班妓院,与踩盘子的扣子接完捻子,把“插旗”的土匪打发走,哥两个要了几样菜喝起酒来。
福顺班里一片歌舞升平,胭脂伴着酒气,人肉伴着美食,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王福橖和二龙已微微有了几分醉意,雅间外,传来一个女子唱唱儿的声音,王福橖仔细听去,唱的是《断桥》:
五月(那个)端阳(呀)
你把雄黄酒里下了毒
酒醉后现原形吓死官人归阴路险些吓死奴
舍命斗胆搭救夫主
战白鹤取灵芝搭救官人还阳路
病好你却疑狐
终日犯踌躇
说我是妖怪不进我的屋
……
王福橖微闭双眼沉浸在凄婉的《断桥》里,咕哝了一句:“这小嗓门儿,还真挺脆生儿……”过了许久,才觉得唱儿没了。坐在他对面的二龙,端着酒杯看见他发呆,问:“大哥,咋的了你?”见王福橖没反应,轻轻推了他一下,王福橖瓷愣着眼睛看二龙,像是从梦中醒来:“嗯?啊!唱完啦?”二龙问:“你要爱听,咱也找个唱唱儿的来,给大哥助助酒兴。”王福橖说:“你去把外面唱《断桥》的召唤来吧,我听听。”
片刻,一个身着华服的艳丽姑娘跟着二龙走进雅间,向王福橖微微施礼:“这位大爷,翠喜儿给您请安啦。听那位爷说您要听曲儿,不知大爷要听哪段儿呀?”
王福橖说:“哪段儿都不听了,我听见你在外边唱的时候不短了,我叫你来,就是想让你歇歇。你就坐下跟我们哥俩唠唠嗑儿吧!”
张素贞鞠躬称谢,坐在下处,二龙见状知趣儿地退了出去。借着酒劲,王福橖说:“你往后就别接客了。”张素贞问:“不接客吃什么?”王福橖说:“我娶你。”张素贞一怔:“大爷,你醉了。”王福橖平静地说:“是喝了点酒,可话算数。”张素贞站起身来,拉住王福橖的手说:“来,翠喜有话跟大爷说。”张素贞缓缓脱去外面的裙衫,只剩下一层薄纱。王福橖眼一瞪:“你这是干啥?”
张素贞伤感地说:“不管才刚儿大爷那番话是真是假,我听着感激。今晚上翠喜儿破例,只收点茶水钱,让大爷从头到脚彻底尽兴……”王福橖脸一沉,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快把衣服给我穿上!”张素贞顿时慌了:“我哪点做得不好,让大爷不开心了么?”王福橖正色道:“翠喜姑娘,别看我们哥俩进窑子,可不是为嫖女人。我这人不会逢场作戏,才刚儿的话也不是酒话。我这就找老鸨子说去,我要给你赎身。但你要给我记住,从今儿个起你不许再接客!”
王福橖抬脚走了,张素贞愣在屋里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小金宝兴高采烈地进了屋,说:“我的好闺女呀,你可遇上贵人啦!快看呐,这是才刚儿那位大爷留下的钢洋。”说完,“哗啦”一声将一个布口袋放在桌上。张素贞顿时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半年后,王福橖又来到福顺班,这次,他没像往常那样在张素贞房里久待,只点了一卯便下楼找小金宝去了。
王福橖坐在花厅里等了老半天,也不见小金宝的人影儿。正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烦,只见小金宝和几个粉团似的女人,如同众星捧月簇拥着一个留着仁丹胡穿黑马褂的嫖客从楼梯上走下来,娇滴滴,嗲声嗲气的献媚之声不绝于耳,王福橖不禁皱紧了眉头。
小金宝送走日本嫖客,假意刚看见王福橖,扭着水桶腰,拿腔作调假作热情:“哎哟哟,我的大爷呀,好些日子不见了,您老啥时候来的?”王福橖冷冷地说:“有一会儿了。”小金宝说:“真是慢待了您这位财神爷了。咋不上楼找翠喜姑娘,一个人坐这发呆干啥呀?”王福橖避开她搭过来的胖手,说:“我这趟来是要接翠喜姑娘出去的。你麻溜儿叫人帮她拾掇拾掇,车在院门口等着呢!”
小金宝闻听这话,悻悻地把手收回来,一挥手帕,说:“接走可不行,我这也正缺人手呢。再说了,您也知道这出外条子的规矩。您接她出去,总得有个说法吧?这官条子不官条子,私条子不私条子的……”王福橖说:“什么官条子私条子的,你少跟我整那些没用的,我今儿个是给她赎身来的。钱,我带来了!”说罢,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放在小金宝面前,指着红红绿绿的钱帖说:“不多不少,两万吊,你过过亮子吧!”
小金宝没想到王福橖会动真格儿的,心里很不自在,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年头,难得爷这么重情重义。不过……”王福橖追问道:“不过什么?”小金宝说:“两万少点儿!”王福橖说:“那你说个数吧!”小金宝伸出巴掌,又一翻:“十万!拿十万吊,我这就给她置办嫁妆,打发她出门子!”
当时,现大洋与官帖的比价大概为1:180,十万吊官帖合大洋可是一千多块呀。王福橖看明白了这老鸨子是想敲他竹杠,冷笑着说:“这倒好,你成劫道的了……能不能抬抬手,多少让让!”小金宝撂下脸,把布包一推“哼”了一声:“大白天的,你可别跟我说梦话。你也不访听访听,满宽城子能找出一个跟我讨价还过价的人吗?有钱呢,你就多来几趟我们欢迎……要是没钱,哼!”王福橖没想到她竟会拿冷屁股对他的热脸,强压住火气问:“这么说,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商量啦?”小金宝抬眼瞅瞅他,把脸一扭没吱声。
见花厅里说碴了,嫖客们牌也不打了,花酒也不喝了,纷纷走出包间围拢过来看热闹。这些看热闹的人不怕事大,巴不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才好呢,便有几个人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架秧子:“怀揣这么俩骚钱儿,也敢想三想四,脸皮可真厚!”“就是,嗑瓜子嗑出个臭虫——啥(仁)人都有,嘁!”“嗨!你俩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们是人,人家也是人……你瞧瞧这小子的体格子多棒!这要是不隔三岔五放一炮,还不憋出个好歹来,你总不能让人家自个儿撸出来吧,啊?哈哈哈!”“阴天下雨不知道,有钱没钱还不知道吗?腰兜儿比脸都干净,还###逛窑子呢!”接着,响起一片嘲弄的坏笑。
屋里屋外黑压压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王福橖的脸着实有点挂不住了,牙齿咬的格格直响,猛地揪住一个咋呼得最欢的嫖客抡起拳头。这一拳力量很大,正打在这小子脸上,整个人纸糊的一样飞出老远,见王福橖打人,有几个嫖客撸胳膊挽袖子要伸手。
王福橖没理他们,把苫在桌子上的台布用力一扯,茶杯茶壶跌在地上顿时摔得粉碎,他一伸手从腰间扽出一把匕首,撸起裤腿在腿肚子上连皮带肉地割下一块,血淋淋地扔到桌子上:“臭老鸨,老子今儿个就要你一句痛快话——我这个面子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场面顿时大乱,妓女们尖叫着四散奔逃,龟奴们也都面面相觑,看热闹说风凉话甚至要动手的嫖客见此情景方知遇到了茬子,架起那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家伙连连往后退。王福橖这招儿江湖上在讲,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恐怕很难扛得住,只有小金宝仗着日本巡警撑腰,根本没把王福橖这套把戏放在眼里。
她不急不恼地说:“这世道,啥面子不面子的?面子又不能当钱花!凭您老这身份,也犯不上跟我个娘们儿玩三青子。可话又说回来了,谁也别依仗手里有几条破枪,就想砍我的摇钱树,他那是错翻了眼皮……您要是诚心给这婊子赎身我宾服您。您拿十万吊现钱来,还得看老娘乐意不乐意。您要有钱呢,趁老娘现在高兴麻溜儿掏出来,我让您马上把人领走。要是没钱,哼!您就趁早死了这个贼心,看哪凉快上哪待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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