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只有五岁……我不是无辜的吗?”
“当我们母女为了躲避追杀,沿街乞讨,为了一块干硬的窝头给人下跪,受尽侮辱,甚至九死一生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呢?”
“现在,你们控诉母亲不贞?说她是淫妇?你们说孩子是无辜的?要我放过你们的孩子?那你们可知道,母亲被他们侮辱,只是为了我能活下去……你们可知道,当发生那样事情的时候,我就被绑在破庙外头的柱子上……”
“那时候,我才八岁!”
“你有什么资格求我绕过你们?我又凭什么要听你的?”
顾婆子被苏云质问的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呜呜的哭着。
仁宣帝看着苏云眼底噙着的那抹泪光和深入骨髓的痛楚,心头仿佛刺入了一把刀,尖锐的痛楚和悲哀瞬间就蔓延了他全身。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女人和唯一的孩子竟然是过得这样的日子!
当年,就算对苏妃母女不闻不问,他也从没想过要这么磨折她们!
答应兰妃母女的要求将平安做药人,也不过是不想再在宫里看到她……大法师说过,不会危及生命!
不管苏妃做出了什么,平安到底是谁的孩子,他从没想过,要她们母女死!
他看着清冷的月光下白衣女子用平淡无波的声音诉说这些的时候,他悔恨的想要杀了自己,他不是人……不是人啊!
是他的错!他恨不得自己代她们去承受这些,可是……看着苏云唇角含笑,仿佛毫不在意的一句一句说出这些话,他心疼的要死,浑身的力气却蓦然被抽走了。
一场滴血验亲验证的不止是亲缘关系,验证的是他多年以来的荒唐造就的悲剧!
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可笑,苏云是他的亲生骨肉,却被他毫不留情的舍弃,九死一生,受尽苦楚;使他曾经动过念头想要携手一生,忘却旧爱的女子,却被他的一个误会无情的杀戮——
而他多年来自以为的真爱,林笑笑的灵魂没有归来……紫阳宫主竟然也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一时间,大受打击的仁宣帝面色颓败,浑身充满痛苦的气息。
他只觉心中的悔恨如同潮水一般灭顶而来,他的心痛得喘不过气来。他冤枉了苏妃,害了她们母女……
他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仁宣帝浑浊的眼中大颗大颗的泪水滑落下来,他忍不住想要痛哭一场……可是,他却不能!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哭呢?
他知道,或许这一生他都不能获得她们母女的原谅了!
而元晟看着苏云,冰冷漆黑的眸子里一抹震惊痛惜毫不掩饰的流泻了出来。爱上她之后,他就她的身世经历猜了很多,却怎么也没有猜到她竟然承受了这样的苦楚,这么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呢?
他的心酸酸的,充满疼痛怜惜。恨不得将这个故作坚强的小女人揽进怀中,好好呵护。可是,他也知道苏云不同于一般的女子,她是骄傲的,坚强的,这些事情——她一定得自己来处理!
元晟忍下了心中的怜惜,默默的坐着,没有出声。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月光清冷,寒风凛然,苏云低低的声音带着决绝的苦痛和嘲讽以及永远走不出来的对自己的恨意:“是我……是我亲自将匕首chajin了她的心脏。”
“她说谢谢我!”
飒飒寒风穿林而来,枯叶簌簌落下,冰冷的汉白玉皇陵在月光下巍峨恢宏,周围众人静默无声,苏云的话,让他们震惊的同时又充满心痛的感觉。他们想指责苏云弑母,可是,他们看着那月下清泠泠的女子,却发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云忽然冷笑一声,扬高了声音,声音里的厉色锋锐如刀锋:“本门主从五岁起,就明白了,这个世上就是弱肉强食,如果你不够强,那就活该被人利用算计。当本门主委曲求全,九死一生的时候,就告诉自己,有朝一日,我一定随心所欲而行,不用再顾忌任何东西!”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苏云说完,微微沉默,转而看向阮婆子,清冷的眉眼里没有丝毫感情:“说不说,全部在你,但怎么做——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苏云这句话出口,阮婆子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她深深埋头在地上,哀哀道:“老奴……该死!”
这句“该死”不知道她是说给谁的,但是接着,她抬头看向苏云,眼底呈现了死灰一般的神采:“安定王身上的那支簪子,是假的!”
她也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讨价还价,什么时候不能。如今,儿子已经没了,就算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希望孙女能活下来!
“当年,老奴与人私通,生下了儿子,老奴无法在宫中抚养,就秘密送出去托人抚养,这事不知怎么被安定王爷查到了。他知道皇上将进贡的珍珠拿来给苏妃娘娘制了一对簪子。他就威胁老奴给他也做一支与苏妃娘娘一模一样的簪子,老奴要是不做,他就将老奴的事情抖搂出来。”
“老奴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宫中男女私通,那是大忌。一旦抖搂出来,老奴和孩子……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为了保命,老奴,就答应了他!”
“北海珍珠胜在物以稀为贵,给娘娘做的那两只簪子就正好用完了。别的珍珠色泽上都差着一筹,做出来区别太明显。后来,安定王爷不知从哪里给老奴找了一些色泽很接近的珍珠,不留心看,还真看不出来。老奴就用这些珍珠又制作了一支。”
说到这里,阮婆子住了口,看向那倒在地上,早已冰冷多时的阮淑华的尸体,捂着嘴呜呜哭了出来。
苏云问道:“然后呢?”
她住了哭声,又接着道:“后来……淑华……淑华偷偷将那支假的放在苏妃娘娘的妆奁里,偷走了一支真的,托人带出宫去交给了安定王爷…。”
“当时出事的时候,苏妃娘娘没有辩解,老奴就想……娘娘定然是察觉了那支簪子是假的,辩解也是无用!”
苏云听着她的话,颓然坐在了椅子里,唇边一抹凄凉笑意,眼底泪珠滚动,却久久不肯落下来。
蓦然,她忍不住转过头,捂着嘴哭出声来——
母亲是何等骄傲的人。她是知道拿出那支假的也只会让仁宣帝怀疑更深,所以……她就连辩解都没有辩解!
她想,母亲或许真的爱过安定王,也曾真的想与仁宣帝好好过下去。但是,一个口蜜腹剑,步步为营的算计;一个毫不信任,妄加怀疑,这大约已经使她彻底的寒了心。
所以,她不屑于再解释什么。可是,母亲如何能想到这样做的后果呢?
一百六十章
更新时间:2012…12…2 15:23:41 本章字数:5000
子夜的钟声从远处传来,经久不息。唛鎷灞癹晓
清冷的月光水银一般流泻,枯木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纵横交错的枝桠照在汉白玉的皇陵上,斑斑驳驳,仿佛无数裂痕。黑漆楠木的大棺材静静的停在地宫门口,月光照在上面,一半明媚一半幽暗,冷风吹起它上头白色的缎带,黑白交织的静默之中,有一种无声的悲凉。
苏云忽然感到很冷,很冷,那种沁骨的冷意仿佛曾经的无数个夜晚,又仿佛那一天,她在瓢泼大雨中亲手将匕首刺进母亲的心脏……还有那一天,她置身于云门地底的云池,决绝做出以命相搏的决定。
她弯下腰去,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低低的呜咽声哀痛入骨。
元晟上前,将她揽进怀中,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她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纤白的手指狠狠抓着他背后的衣襟,凸起的骨节发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低低的呜咽声慢慢转成了带着愤恨悲哀的笑声,笑声迭起,越来越大,她的泪水长划而下。
“原来……如此!”
她低低的带着彻骨悲凉和恨意的声音未落,“噗嗤”一声,她一口鲜血凌空喷出,身子软倒在了元晟的怀里。
“云儿……云儿!”元晟瞳孔一缩,眼底惊慌痛惜闪过,紧紧抱住了她的身体。
仁宣帝一惊,竟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颤抖的声音饱含担忧:“平安!”接着喊道,“快宣太医!”
而安定王因为方才想要打断苏云的审问,在仁宣帝的默许下已经被两名带刀侍卫押了起来,堵住了嘴,此时,看到苏云吐血倒下,面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意。
紫阳宫主眼底一抹细碎的晶莹耀眼,光芒之下却是冰冷和阴狠。
“门主!”婆婆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云门众人也都担忧的看着苏云。
“我没事!”苏云低低的说,她抬头问婆婆道,“容渊呢?”时间差不多了,不应该这么安静。
婆婆一惊,朝人群中看去,赫然已经不见容渊的身影。
“糟糕!”婆婆低低喊道。
苏云微微翘起了唇角,低低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容渊不在,皇贵妃定然也早就不在了……”
婆婆微微皱眉,低头对苏云拱手道,“门主放心,属下这就去将他找出来!”
婆婆说完,转身就要走。
“不必了!”元晟忽然抬手,接着看向苏云,冰冷的声音瞬间柔和的三分,“剩下的事情,交给本王。”然后,又吩咐婆婆道,“好好照顾你们门主!”
说着,他小心翼翼的将苏云安置在椅子上,转身大步离去。
婆婆接过手下递上来的披风为苏云披上,抚了抚她的额头,眼底一抹担忧。
苏云微微喘息着,闭上了眼睛。
夜风飒飒,月光惨淡,子夜时分的墓园里,影影绰绰,越发显得阴森。
皇后下葬,本来就有御林军护驾,方才这里闹的这么厉害,外围守护的御林军不能没有察觉。而刚刚人们被苏妃母女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倒是没有察觉什么不妥,这会儿才发现外围的御林军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真的没有听到这里的动静;二一个就是……他们已经无声无息就被干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