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兴,就吓得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诚心诚意地去辞职好几次,太太都不答应,还说我不肯出力。大家都不知道,我可是捏着一把汗啊,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路也不敢多走。你知道,咱们家这些管家奶奶们,哪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她们就笑话,偏一点儿她们就指桑说槐地抱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煽风点火’,全套武艺她们都会。再说我年纪轻轻,自然不能服众,不怪她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更可笑的是,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在太太跟前跪着求情,要请我帮他几天,我是坚决推辞,可太太就是不答应,我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去帮忙了。当然,我搞得是乱七八糟,根本不象样子,现在珍大哥哥还直抱怨后悔呢。明天你见到他,好歹替我说句好话,就说我太年轻,根本没见过什么世面。”
大家听听,熙凤这是在谦虚啊,还是在自我表扬啊,话可都是反着说的。
夫妻俩正说着,就听外间屋有人说话。熙凤就问:“是谁啊?”平儿进来说:“姨太太派香菱妹妹来问我一件事,我已经说了,让她回去了。”贾琏笑着说:“是她啊。刚才我去问候姨妈,碰见一个陌生的小媳妇,模样长得不错。说话的时候,我问姨妈,才知道就是进京前买的那个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给薛蟠那个大傻子作了小老婆。那么漂亮的女孩跟了薛大傻子,真是太可惜了!”
熙凤吃醋了,怪声怪气地说:“嗳!到苏杭走了一趟,也该见世面了,怎么见了漂亮女孩眼珠子还发蓝呢。你要爱她,我拿平儿把她换来给你怎么样?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一年多的时间,他为要香菱不知道和姨妈吵了多少次。姨妈看香菱温柔贤惠,才又摆酒席又请客,正儿八经地把香菱嫁给他做了小老婆了。过了没半个月,薛老大就不把她当回事儿了。”
这时,有个仆人来传话说:“老爷在大书房等着二爷去商量事儿。”贾琏整理整理衣服,赶快去了。
熙凤赶紧问平儿:“刚才姨妈有什么事,慌慌张张地派香菱来?”平儿笑了:“哪里是香菱,是我撒了个谎。奶奶你说说,旺儿嫂子也不看看眼色。”说着,她降低声音说:“奶奶借出去的银子利息,她早不送来,晚不送来,偏偏是二爷在家的时候送来。幸亏我在客厅里碰见了她,把她拦住了。如果她进了屋,二爷问你到底是什么利息,你又不能瞒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他也要捞出来花,知道你有私房钱,他还不放开了花啊。”
熙凤听完,笑着说:“我说呢,姨妈知道你二爷回来了,怎么会糊涂地派一个媳妇来,原来是你这个鬼东西闹得。”
正说话呢,贾琏回来了,熙凤让摆上酒菜。她虽然酒量很大,但也不好多喝,只是陪着贾琏。
这时,贾琏的奶娘赵妈妈来了,贾琏和熙凤忙请她上炕一块儿喝酒。赵妈妈死也不肯。她清楚自己的身份,虽然主人客气,自己也不敢放肆。平儿拿来一大一小两个板凳,赵妈妈坐在了小板凳上。贾琏拿了两盘菜,放到大板凳上让她吃。
熙凤又说:“妈妈嚼不动这东西,别硌了牙。”她又对平儿说:“刚才我就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还不去让她们赶快热热?”她又说:“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
赵妈妈说:“我喝,我喝,奶奶你也喝一杯,怕什么?只要别喝过了就行。我这时候跑来,是为了一件正经事,奶奶孬好记在心里,就算心疼我了。我们这位爷,只是嘴里说的好,有了事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喂奶喂大你。我也老了,就是愁那两个儿子,你照顾照顾他们,别人谁敢说个‘不’字。我再三地求你,你答应得倒挺好,可到这时候了,还是燥屎——干搁着呢。现在从天上掉下这一件大喜事来,哪里用不着人?你还是不帮忙,所以只能和奶奶说说了,靠着我们这位爷,我早就饿死了。”
赵妈妈很有心计,她知道熙凤的权力很大,所以才敢这样埋怨一下贾琏。她挺有眼光的,能够预测元春升任妃子后,贾家将会更有权势,也会有很多工程项目。
熙凤笑着说:“妈妈你放心,两个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喂奶的儿子,还不知道他那臭脾气?拿着皮肉净往那外人身上贴,把吃一个奶长大的哥哥都忘记了。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像‘内人’一样呢。”“内人”,在过去是指自己的媳妇。熙凤大脑够灵活的,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口才非常好,尤其会说这些俏皮话。这不,又嘲笑贾琏拿着外人当自己人了!
满屋子里人听了都笑了。赵妈妈也笑个不停,接着又念佛表示感谢:“终于有青天大老爷做主了。不过,我们爷绝对没有把外人当‘内人’的事,只不过心软,禁不住别人说两句好话。” 赵妈妈这是帮贾琏掩饰掩饰。如果贾琏受不了讽刺,发了火儿,事情就不好办了。
熙凤乘胜追击,说:“才不是呢,对‘内人’他心软,在咱们娘们儿跟前他的心硬着呢!”赵妈妈赶紧打圆场:“奶奶真会开玩笑,我都憋不住乐了,再喝一杯好酒。有我们奶奶做主,我就没什么可愁的了。”
贾琏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好怎么样,只能嘿嘿两声,说:“快盛饭吧,吃完了我还要到珍大爷那边去商量事呢。”熙凤问:“可别耽误了正事。刚才老爷叫你干什么?”贾琏说:“就为省亲的事儿。”“省亲”意思就是探望父母等长辈,这里是说元春回家探亲的事情。熙凤忙问:“省亲的事皇上已经批准了?”贾琏笑着说:“差不多。” 熙凤笑着说:“皇上的恩情太大了,省亲从古到今都是没有的事。”
赵妈妈也说:“可不是嘛,我听见很多人都在说省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贾琏说:“皇上非常关心百姓。他自己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感觉还不能完全表达孝心。于是,他想到了宫里的妃子们,她们进入皇宫已经很多年了,对自己的父母亲人怎么会不思念呢?她们的父母在家,肯定也非常思念自己的女儿。所以,皇上禀告太上皇、皇太后,请求准许妃子的亲人每月十二进皇宫探视。太上皇、皇太后听了非常高兴,称赞皇上能体贴百姓。他们除同意了皇帝的请求外,还准许凡是有第二套住宅或别墅的家庭,能够安排妃子住下的,可以申请让作妃子的女儿回家一天。这个圣旨一下,人们都感激得流泪。现在周妃子的父亲已在家里动工了,修盖省亲别墅。吴贵妃的父亲吴天祐,也到城外勘查土地了。你们看,省亲的事是不是差不多了?”
赵妈妈激动地说:“阿弥陀佛!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待咱们大小姐了?”贾琏得意地说:“这还用说!不然的话,我们还忙活什么?”熙凤笑着说:“真是这样,我可要见大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学着舜帝到全国巡查的故事,比一部小说还热闹,我偏没福气赶上。”赵妈妈说:“唉哟哟,那可是千载难逢啊!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苏州、扬州一带,负责修建海堤等海防工程,负责接待过一次皇帝,银子花得就像流海水似的!说起来……”
熙凤就是好强,抢过话头:“我们王家也接待过皇帝。那时我爷爷主管各国向我国进贡朝拜的事,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招待。广东、广西、福建、浙江,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妈妈赶紧点头,说:“这谁不知道?还有句顺口溜,叫‘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这说的就是你们家。还有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真有势力!只有他家接待皇帝四次,不是亲眼看见,根本就不会相信。银子都当泥土来用,真是太浪费了!”熙凤说:“真奇怪,他们家怎么这样有钱呢?”赵妈妈回答说:“告诉奶奶你一句话,他们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花到皇帝身上!谁家有那么多钱肯去买个假热闹?”赵妈妈绝对不一般,一句话就把事情分析透了。省亲这件事也是这样吧?
他们正说得唾沫星子乱飞,王夫人派人来问问熙凤吃饭没有。熙凤马上明白这是王夫人有事要等她商量,于是忙忙活活地吃了半碗饭,漱漱口就要走。
这时仆人通报:“东府里蓉、蔷两位公子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给他捧着盆正洗手。他就问:“你们有什么事?快说吧。”熙凤停住脚步,想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贾蓉先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告诉叔叔:老爷们已经商量好了,从东边借着东府里花园开始,转到北边,丈量好了,共有三里半大,可以建造省亲别墅。已经派人画图纸去了,明天就能完成。叔叔刚回家,肯定非常疲劳,今天就不用过去了,有事明天再一起商量。”贾琏忙笑着说:“多谢大爷心疼我,哪我就不过去了。这个办法挺节约的,我觉得不错。明天我去向大爷问好,再详细地商量商量。”贾蓉忙回答了几个“是”。
贾蔷又上前汇报说:“到苏州请音乐老师,买学音乐的女孩子,置办乐器、服装、道具这些事,大爷交给了侄儿我,带着来管家的两个儿子、单聘仁、卜固修他们一起去。我来请示请示叔叔。”贾琏听了,上下打量打量贾蔷:“你会干这事?这个事虽然不算很大,里头可是有很多猫腻啊。”贾蔷笑着说:“我努力学着办理。”
贾蓉悄悄地拉了拉熙凤的衣服,熙凤明白他的意思,就笑着对贾琏说:“你操心也太多了,难道大爷还不会用人?孩子们已长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就是让他当个监督,难道还真让他去讲价吗!我看,这样就行。”
贾琏忙解释:“这样当然行了。我不是不同意,只是想帮他打算打算。”他接着又问:“你去苏州用哪笔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