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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蕙瞧着她说:“你这一阵子感觉怎么样?照我说,你干脆回家住两天,请个大夫好好看看,吃两副药就好了。”红玉不在乎地说:“好好的,回家干什么!”佳蕙又说:“我想起来了,林姑娘身体虚弱,她经常吃药,你可以向她要一些来吃。”红玉笑了:“胡说!药能乱吃吗。”佳蕙着急地说:“你吃不下饭,时间长了怎么行啊?”红玉没精打采地说:“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呢!”佳蕙埋怨说:“好好的,怎么说这种话?”红玉叹口气说:“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事啊!”女孩到了这种年龄,心事就是多啊!
佳蕙想了一会儿,点着头说:“在这个地方,事情确实很难做。就说昨天老太太为宝玉的事情赏赐我们,钱的多少按着等级来分。我年纪小,没给发,我也不抱怨。像你这样的也不算在里边,我心里就不服。袭人得多少,我们比不了。晴雯、绮霰她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爹娘的面子,别人就要高看一眼。你说可气不可气?”晴雯爹娘的面子很大吗?好像还不如红玉的爹娘呢。红玉哼了一声,说:“也不犯着生气。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能在这里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就干各人的事情去了。”
这两句话触动了佳蕙,她的眼睛不由地红了,但又不好意思哭出来,只好勉强笑笑,说:“你这话说得对。昨天宝玉还说,明天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像能折腾几百年呢。”
红玉冷笑了两声,刚要说话,一个小丫环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和两张纸走进来,对她说:“这是两个花样子,让你描出来。”她扔给红玉,转身就跑了。
红玉朝她大声问:“说说是谁的?也不等说完就跑,谁蒸好馒头等着你,怕馒头凉了吗!”那个小丫环在窗外只说了一声 “是绮大姐姐的”,就又咕咚咕咚地跑了。
红玉赌气把花样子扔在一边,在抽屉里找笔,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就自言自语地说:“前天有一支新笔,放在哪里了?”想了一会儿,她才笑着说:“对了,前天晚上莺儿拿走了。”于是,她对佳惠说:“你替我去拿来吧。”佳惠不好意思地说:“花大姐姐还等着我给她抬箱子呢,你自己去拿吧。”红玉有些生气地说:“既然她等着你,你还坐着聊天干什么?我不说让你去拿,你也不说她等着你了。”说着,她出了怡红院,往宝钗的院子去了。
红玉刚到沁芳亭边,见到宝玉的奶娘李妈妈走过来,就站住了,笑着问:“李奶奶,你老人家要去哪里啊?” 李妈妈站下,两只手使劲儿一拍,说:“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逼着我去叫他。如果让老爷和夫人他们知道,肯定又生气了。” 李妈妈这样为难,是不是怀疑宝玉是同性恋啊。红玉笑着说:“你老人家真按他说的去叫啊?”李妈妈奇怪地问:“那怎么做呢?”红玉笑着说:“那一个人如果懂事,自己就别进来了。” 李妈妈更奇怪了:“他又不傻,为什么不进来?”受到宝玉的召见,总体看是一件好事,谁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红玉又叮嘱:“如果要进园子,你老人家一定要带着他,让他自己乱闯可不好。” 李妈妈不耐烦地说:“我哪有工夫去带他?我不过是通知他一声,然后另找个人去带他过来。”说着,她拄着拐杖走了。宝玉怎么派这么一位老同志去送信呢?可能是顺路吧?
红玉确实挺聪明的,三言两语就从李妈妈那里把情报全给套出来了。她也不去拿笔了,站在那里想得出了神。其实她是在等什么吧?果然,不一会儿,一个小丫环跑过来,看见红玉站在那里,就停下来问:“林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呢?”红玉一看是小丫环坠儿,就问她:“你要去哪里啊?”坠儿说:“让我把芸二爷带进来。”说着,她就跑走了。
红玉刚走到蜂腰桥,看见坠儿带着贾芸走过来了。贾芸一边走,一边往红玉这里看。红玉装着和坠儿说话,也偷偷地瞧贾芸。两个人的眼光碰在了一起,红玉脸一下红了,她急忙转过身,到蘅芜苑去了。别的动作不敢有,只能暗送秋波了。
到了怡红院,坠儿先进去禀报了,然后才把贾芸带进去了。他四周一看,只见院子里有几座假山石,种着芭蕉,还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啄羽毛,门廊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怡红快绿”。他心里想:“怪不得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这四个字。”
这时,从里面传来声音:“快进来吧。我怎么就把你忘了两三个月呢!”是宝玉在叫他。他连忙进屋。屋里金碧辉煌,却见不到人。他一回头,就看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从镜子后边走出两个一样高矮的十五六岁的丫环,说:“请二爷到里屋坐。”贾芸没敢正眼看她们,连忙答应了。
又过了一道隔扇,是一张小小的漆器床,挂着大红的帐子。宝玉穿着家居服,趿拉着鞋,倚在床上看书。看见他进来,宝玉扔下书,堆着笑站起身。贾芸忙上前请安问好。宝玉让他坐下,笑着说:“那次我叫你到书房里来,谁知道接二连三地有事,就把你给忘了。”贾芸赶紧笑着说:“都怪我没福气,偏偏又碰上叔叔身上不舒服。叔叔现在全恢复了吧?”宝玉点点头,说:“恢复了。我听说你也为我辛苦了好几天。”贾芸恭敬地说:“辛苦是应当的。叔叔身体好了,也是我们一家人的幸福啊。”
这时,有个丫环给贾芸端来了茶。贾芸边和宝玉说着话,边偷偷地看那个丫环。自从宝玉病了,他跟着忙了几天,差不多已经把丫环们都认识遍了。他知道来的是袭人,也知道袭人在宝玉这里的地位,见她端上茶,宝玉又在旁边坐着,连忙站起来,笑着说:“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吧。”宝玉叫住他:“你坐着吧,不用对丫环们这样客气。”贾芸笑着说:“话虽然这么说,叔叔屋里的姐姐们,我怎么敢不尊敬呢。”
宝玉和贾芸闲聊起来,说些哪家的戏好,谁家的丫环好之类的事情,贾芸当然是顺着他说了。过了一会儿,他看宝玉已经懒洋洋的了,就站起来告辞。宝玉也没多留,只是说:“你有了空,只管到这里来玩。”他仍然让坠儿送贾芸出去。
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周没人,就放慢脚步,东一句,西一句地和坠儿聊天。他先问了“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几个问题,坠儿都很痛快地回答了。他接着进入了正题:“刚才那个和你说话的人是不是叫小红?”坠儿笑了:“她是叫小红。你问她干什么?”贾芸说:“刚才她问你什么手帕的事儿吧,我倒是捡了一块手帕。”坠儿高兴地笑了:“她问我好几遍了,我哪有时间管这些事!她说如果我帮她找到了,她一定重谢我。好二爷,既然你捡到了,快给我吧。我看她怎么感谢我。”
原来,上个月进院子种树的时候,贾芸捡到一块手帕。听见红玉问坠儿,他知道那就是红玉的,心里特别高兴。高兴什么?高兴有了机会呗。现在坠儿要拿走手帕,贾芸马上有了一个主意,就把自己的一块手帕拿出来,笑着说:“我可以给你,可是你如果得到了她的酬谢,不能瞒着我。”坠儿满口答应,接过手帕子,送走贾芸后,马上回去找红玉。
再说宝玉,贾芸走了以后,他又懒洋洋地歪在了床上。袭人上去推他一下,说:“怎么又要睡觉?出去逛逛好不好?”宝玉嬉皮笑脸地说:“我舍不得你。”袭人笑着说:“别乱说了,快起来吧!”宝玉还耍赖:“逛什么?怪没意思的。”袭人又劝他:“出去逛逛就好了,越憋在家里越没意思。”
没办法,宝玉晃出了屋门。他在院子里逗了一会儿小鸟,接着走出院子,顺着沁芳溪看了一会儿金鱼。突然,山坡上两只小鹿飞一样跑过去了。宝玉正纳闷,看见贾兰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见到宝玉,他站住笑着问:“二叔叔在家里呢,我以为你出门了。”宝玉问他:“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它干什么?”贾兰笑着说:“这会儿不读书,闲着也是闲着,练习练习射箭。”宝玉警告说:“把牙磕掉了,就不用练习了。”
说着,他信步走到了一个院门前,院内种满了竹子,风吹过,传来飒飒的声音。这是哪里啊?脚都能把他带到地方,当然是潇湘馆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一股幽香从窗子飘了出来。宝玉走到窗前,就听屋里的人长叹了一声:“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这句话是《西厢记》里崔莺莺思念张生时说的一句话,意思是“因为相思太苦,每天都懒洋洋地”。屋里这个人受《西厢记》的影响太深了。
宝玉内心也被触动了,隔着窗子说:“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说着,他一掀帘子走了进去。黛玉一下羞红了脸,赶快转过身子去装睡。黛玉的奶娘跟着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你再来吧。”话刚说完,黛玉翻身坐了起来,笑着说:“谁睡觉呢?”她还是不愿意让宝玉走啊。奶娘笑了,赶快叫紫鹃进屋伺候。
黛玉坐在床上,一边用手拢着头发,一边笑着说:“人家睡觉,你进来干什么?”宝玉看见她睡眼朦胧的样子,都神魂颠倒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着问:“你刚才说什么了?”黛玉死不认帐:“我什么都没说。”宝玉笑着凑上去:“还不承认,看我不弹你的脑门儿!”
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