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一色重檐歇山顶,彰显出皇家尊贵…………所有的屋舍,都沿着一条中轴线布局。
主屋阔七间,进深六间。用的都是上等木材,屋顶铺了黄绿镶边的琉璃瓦,飞檐翘角,衬着院中原本就有的苍翠古木,开凿的鱼池,修葺的观花赏月亭,无不显得清丽雅致。好好!这正是一对小夫妻的理想家园。
岳云回到皇宫门前就听闻了我的去向,当即也往这新造的府邸赶。等抵达时天色已晚,我在常服上披了一袭轻麾,含笑看着他踏了一地星辉而来。
我坐在亭中,指着外间花圃内一株已打了花骨朵的昙花道,“云儿今夜与朕一起待花赏花吧。”
岳云几步迈入亭中,脱下麾衣要与我垫着坐,一边惊奇道,“如今是深秋,怎的还有昙花开?”
我不错眼地盯着他紫色貂袖戎袍,鹅黄腹围革,一边恨不得立即伸手探取抚摸,一边得意道,你瞧瞧,这儿多少花木,都是在凤凰山下的暖室里挪过来的。别说是昙花,等到正月上元婚仪时,想必桃花牡丹都能盛开装点呢。
岳云点头,开始左右张望此地建筑,我问他这地方可好,岳云忍不住皱眉对我直截了当道,“也太大太铺张了。”
我噗嗤一笑,辩解道,“如今我大宋,好容易有个未出嫁的宗室女,本来婚仪就按帝姬行礼来办,总不能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东华门,抬着陪驾珍宝,却进一个寻常屋舍吧?”
岳云不以为然,可能想说太过奢侈的器皿,过日子压根就用不着。我便说着说着,又故意做出惆怅表情,感慨道,“或许朕这一辈子,再也无缘见到下一位皇家帝姬出嫁。”
岳云闻言沉默,赵构所有的女儿已经死在金国,姐姐妹妹们除开柔福逃归之外,全都沦落为金人侍妾。而我虽然已经没有那“暗毛病”,却不愿再和后宫妃嫔共寝,只爱与他厮守…………想到此,岳云的神色变得柔和,静静与我挡了挡风,不再言及铺张之事。
我看着他,仰头一笑,低语道,“但朕却能得见来日伯琮伯玖娶亲…………你可是太子妃的爹爹,到时候咱们亲上加亲,朕定要让全临安…………啊,不不!那时一定已经收复了汴梁,朕要让汴梁全城都为一场旷世皇家婚礼做见证。”
岳云听我画饼,突然道,“官家,若是来日敏儿另有心思,不愿入宫呢?还望官家恩赐她自主婚嫁。”
我笑道,“朕堂堂皇家,岂会沦落到逼人女儿进宫?当然朕知晓女子的苦楚,纵然身为太子妃或是皇后,也免不了要与其他女子佳丽分享丈夫,而岳家男子素来是不纳妾的,敏儿心中也会渴盼一生一世一双人吧?唉,敏儿不知有没有他爹爹的造化?”
岳云听闻扯到他自己,略红了脸,道,“什么造化?”
“要似你一样,让皇帝对他死心塌地,再不瞧一眼旁人就好了。”我喜滋滋彰然道。“所以呢,朕希望从小培养两个孩子的感情,想常常将敏儿接进宫来玩耍教养,好不好?”
岳云略一思索,道,“此事要我爹爹应后才行。”
我道,“你便只管说,朕膝下空虚,渴盼天伦之乐。岳卿定会答应。”
说话间,不知不觉嗅得一缕芳香,我们携手定睛一瞧,暗夜背景中,银辉下,花苞已经翘起,仿佛细微不可闻的“啪”一声后,令箭般的花瓣微微颤动,一丝一珞向着人伸展,像极了纤细洁白的可爱小手。
岳云极少经历这种闲情意趣的场面,当即连声音都压低了不少,像是生怕惊扰了花朵。
“从前只听说昙花一现,今夜方眼见了。”他道。
我却只管肆意瞧着岳云,他唇际绽笑,神采勃勃,眼中如蕴清露,这般岂不是胜过昙花千百倍?我拉着他的手,道,“昙花也有昙花的故事,云儿可要听?”
…………朕在佛经上看到,从前昙花并非只在夜间开放一瞬,而是每天绽放,四季开花的花神。只因为昙花与每日给自己除草浇水的男子相爱,触犯天条才被贬为只开一瞬的花儿,而男子也去了佛祖身边,出家习佛,名叫韦陀,忘记了心上人。可纵然如此,昙花依旧不肯认命死心,它借着韦陀夜里要给佛祖采集露水的机会,凝聚精元力气就在夜间,心上人的身边绽放。
岳云被我吸引过来,乌湛湛的瞳仁满是好奇,“开花后如何了?”
我遗憾摇头道,“没如何,正因为韦陀想不起来前尘往事,所以昙花才年复一年只余夜间绽放一瞬,希望心爱的人终有一日能记得吧,所以昙花又叫韦陀花呢。”
岳云听得有些感慨,颇为怜惜地盯着已经渐渐绽放开满的昙花,忽然清清嗓子,庄重又响亮地喝道,“韦陀韦陀…………你忘了昙花吗?”
我与他一并抬头仰望天空,也开腔大声道,“韦陀!!你忘了心爱的昙花吗??”
回音在传荡,空旷的星空越发璀璨晶莹,忽闪忽闪的星星仿佛是谁在眨眼回应。质问天神的岳云仰视空中,眼里潋潋,气魄不凡,面上,更有一股笃信护卫之色…………这般艰难不渝的爱情,他怜惜不平。
听得城门鼓楼上传来悠远当当大钟敲响声,我们一行启程回宫。这时我觉得秋夜越发冷了,虽然是坐在有遮挡的舆车内,也能感到一阵阵凉意自脚底蔓延上身。
我搓搓手,掀开帘子望向护卫在我身侧的岳云,见他脊梁挺得笔直,端坐在飒露紫上,全神贯注也瞧着我…………我看他手背光秃秃紧握缰绳,心里恨不得立时搂着亲一亲取暖,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得造次。
我干脆叫停步,唤牵御马来,弃了安稳舒适些的车子,也同岳云一般骑行。待回了福宁殿,被收拾得暖香融融的内殿一熏陶,身上的寒意才有逐渐化去的感觉。
解了外袍,岳云见我先自个搓手,含笑走到我跟前,道,官家,今日我来暖着官家。
说完捧起我的双手,往他襟内一笼,胸膛间的灼热隔着衣料源源不绝地传到我手内,真是体贴舒心透了。岳云一会后见我抓着他衣襟不松手,挑眉浅笑道,官家又作甚?
我眼珠一转,贴鼻子过去道,“好香啊,云儿,方才昙花香味沾染了。”说罢便对着他的颈脖,轻轻龇咬…………因怕留下吻痕,我只敢用一份薄力,直添吻得他仰起头,喉结颤抖滑动,那般地欲罢不能。
温泉 上
经过十余天的暗暗布置准备,我以查访当地招募军役情况的理由,只带领五百精干骑兵,往临安城南面的武艺县去。待到了近郊,下令军士们在此安营扎寨,命岳云在军中挑选五位高手,统统脱了戎装,随我去县里镇上逛一逛。
此地距离天子脚下很近,治安尚可,民生也还算富足。我留意到居民们喜(霸气书库…提供下载)欢在屋舍天井后,用竹叶熏烤腌渍过的猪肉,便对岳云道,云儿,朕瞧着这些肉,能储存很久时间。
岳云点头道,“年初爹爹生日时,家乡的叔伯们也送了一些熏肉,我带了几块给官家,只不过…………”说着他扬眉提高声调道,“官家以为那是乡野粗俗之物,不愿品尝吧。”
嘿,这小冤家,我轻轻在他胳膊上拧了拧,哭笑不得道,“早就改头换面吃到肚子里了,怎么胡乱冤枉人?喝的粥里有,汤里有,朕记得有一次你很爱一味莲子冰糖樱桃乌梅调和的咸肉片,不就是你送来的那些熏肉是什么?”
岳云闻言有些尴尬,乌溜溜的眼睛避开去。我笑着摇摇头,行了行了,云儿,朕想要用此物充当我大宋军队的口粮肉食,不吃得饱饱的,健儿们哪有气力杀敌呢?
岳云思索一番,道,“军中吃食,不可能像宫中那般调理。只要简易拾掇了能入口便成。”
“这是自然。”
恰巧街边有一家小市肆,在档口红绿绳子挂着一排晃悠悠的脯腊,从猪头兔子到鱼肉鹅鸭都有,我一眼就瞅准了一根琵琶状的猪后腿,对岳云道,“臂如此物,割下肉随意蒸食就着面饼即可,剩下的猪骨敲碎了在大雪冬天熬汤,岂不让军士们暖洋洋的?”
岳云见了也点头直笑。我立即道,“咱们便先来尝尝吧。”
说着领着一干人走到位置上坐好,岳云与我同坐已是习惯,但那五人只敢站着…………我便道,罢了,朕与应祥一席,你们都在身旁落座便可。
又对小二号令指点道,“咱家要外面拴着的那整块腿,只管切成块状蒸了送上。至于骨头剁成块,用瓦罐速速烧汤。你家若有路边挖来的薤白荠菜,便切碎了待沸后下汤里。”
小二脆生生的应了,更琢磨我的胃口,道,“客官可还要尝尝咱这自家腌的姜油辣瓜儿?”
我瞧瞧岳云,爽快道,“只要是能储存良久时日的腌菜,你全都给朕来几筷子!”
“好嘞!”
岳云见我如此事必躬亲地操持实验军粮一事,心情大好瞧我的眼神更是笑眯眯的,我便在桌下悄悄牵起了他的手,小心翼翼摩挲着…………他也没抽手。
待一大钵香气四溢的猪骨汤和切腿肉上了桌,我眼明手快,一把用筷子狠戳起一片熏腿肉就往嘴里送。岳云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我咀嚼…………我不住吸着凉气,赞道“满口咸香,云儿,你也尝尝?”
岳云接过筷子,一口就咬下上面戳着的肉条,大嚼几口后也点头称是。我瞧得他的痛快吃相,心里又开始痒痒地,幻想着如果这时候能把舌头伸过去他皓白牙齿间卷一卷……哪怕被他牙尖咬一口也值啊!
但……横眼看着邻桌几个也在大块朵颐吃肉喝汤的军士们,再看看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街巷,唉,还是作罢吧。
这一顿饭我是用实际行动来对岳云表示他疑心我“不屑乡野粗俗吃食”实在大错特错。我不用再多分辨一句,就能让他暗自反省惭愧,不敢再犯。
吃饱喝足后,我仍不回下令营地,而是凭着大致对方向的把握,我领着众随策马一路游荡往东而行。
待到天都黑了,岳云请我掉转,我摇摇头,用马鞭一指前方道,不如寻个寺庙暂住一晚,明日再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