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家想孙子想疯了!”过了很久,她才突然说道,“我十七岁嫁给他,至今为止六年,一直没有消息传出,他们就急了。可是我不肯松口,沐溱也一直没有答应,这件事也就这么拖了下来。”
莞尔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铁了心要他纳妾,使了各种手段逼他。哼!我还以为他有多坚定,到头来,也不过是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的色狼!”桌子被狠狠拍了一下,杯子里的凉茶抖了出来,茶具之间发出嗡嗡的声音。
慕盈牙关紧咬,发出好像齿轮转动的声音,莞尔真怕她就这么把牙齿给磨断了。
“你的意思是,沐溱喜欢上了那个戏子?”
一声冷笑从她的鼻孔喷出:“不喜欢,能让她怀上孩子吗!”慕盈气坏了,脸都成了猪肝色,“所有人都说我错!所有人都逼着我让她进门!”她垂下了头去,漆黑的发挡住半张脸,而另外半张,却隐藏在昏暗中,“……我都离开那个地方了,他们还想怎么样?难道这样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把这件事传的人尽皆知,难道让我难堪他们就这么高兴吗?这六年,他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家人……”她伏下了头去,把头搁在手臂上,肩膀因哭泣而抽动。
莞尔收起了看戏的姿态。
有没有把她当做家人,这个问题,听上去真的很伤感啊。也有那么一个人,她把他当做家人,可是对方好像……不是那么想的。
“那你是不准备回去了?”
慕盈用断断续续的哭声来表示自己的坚决,莞尔一声轻叹,“可是我看沐溱对你……是真心的,我可以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我想,你们是不是需要面对面说清楚?”
慕盈抬起头来,一把抹去眼泪,红肿的眼睛暴露在烛火下,莞尔看得都心疼了。
“说什么!把人家肚子搞大难道不用负责的吗!反正我会退出,他们想怎么恩爱就怎么恩爱!我这个妒妇也宽容一把给他们看看!”
枫叶红,迎深秋。花草枯萎了一季的芳华,纷纷落地化入泥土,只等来年开春再度开出鲜艳的花朵。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唯有一树树的枫叶红似落日。
一只手穿过树枝来到一片嫣红的枫叶上,两指稍一用力,那叶子就被折了下来。
“一叶落而知秋……”
晚雩将枫叶裹进手帕中:“又是一年呢!”
莞尔站在她身边,有些不大高兴,对她的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晚雩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这件事不是我们插手就会好的,夫妻间的感情,还是要他们自己来解决。”
莞尔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嘟囔道:“男人真的靠不住吗?”
一片被虫子蛀得只剩下经络的枫叶在秋风中柔弱地飘下,正好落在莞尔的脚边,她一脚下去,那叶子便无声中埋进了土中。
“也不要以偏概全。我派人去打探了,沐溱一直都没有答应娶芳菲呢!”
两个人走到亭子坐下,莞尔一手托腮,望着水波粼粼的湖面,道:“没答应就不是背叛了吗?没有夫妻之名,也已经有夫妻之实了啊!”她又没好气补充一句,“赖也赖不掉!”
“啊!姐姐,你没有把盈盈的行踪透露出去吧?”
看着一脸紧张就好像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的莞尔,晚雩忍俊不禁,摇摇头说没有。
“她现在正是需要一个人好好静静的时候,让沐溱来,不是火上浇油吗?”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眼睛眯了起来,“不过放任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也不好。”
今日舒政又咳血了,谢慎昔担心的几乎要哭出来,忙不迭叫人传太医,却被舒政拦住。看着手帕上一大片鲜红的血块,她急得不得了,无奈之下只有派人去找晚雩。
临华殿,谢慎昔和晚雩均站在一边,宫女们立在门外不得进去,玉衡站在门边,时不时探进头去,却什么也看不到,她借口去如厕,拐弯到了寝宫另一面,从那里的窗户缝可以看见里面的情景。
但见慕盈把了很久的脉,又问了许多问题,才面色凝重地站起来,她对舒政躬了躬身,正要说话,却见舒政挥挥手,虚弱地对晚雩和谢慎昔说道:“你们都出去吧。朕要和沐夫人单独说说话。”
晚雩下意识就想说不,可是舒政闭上眼侧过了头去,不愿听她们说话,谢慎昔拉了拉她的手,冲她摇摇头。玉衡什么也没有听到看到,见晚雩要出来,忙跑了回去。
室内没有其他人之后,舒政缓缓睁开了眼睛,慕盈清楚地看到了他眼角的眼睛周围的皱纹。
“如实说来吧。”
慕盈本想委婉点甚至说点谎来哄哄他,此刻见他这么淡定,便也就直话直说了:“陛下咳血的时间不长,可是此病来势凶猛,陛下又没有及时治疗,此病……已经渗入肺腑,伤及五脏了。”
舒政望着房顶,淡淡道:“是吗?”
慕盈又说:“其实陛下此病来由已久:长期心病郁结于心,导致病气侵入了肺,又伤及肾,转入脾,五脏俱伤。恕民女冒昧,陛下在咳血之前,应该常常心痛吧?”
舒政点了点头。
“民女会为陛下开一道方子,陛下须按时服用,配合心情舒畅,好好调养,民女可保陛下两年无虞。”末了,她又补充一句,“陛下切记,不要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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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韶殇
第80章 夜来风雨(5)
点一盏香炉,抚一尾古琴,指尖拨动琴弦,琴音潺潺如流水泄下,一阵低婉之后渐渐上扬,欢快中带着懵懂的旋律旋转而上,没多久,又渐走悠扬,变得忧郁……
贺兰怔怔望着窗外的飞鸟,手指无比熟练又机械地操纵着琴。
若琴师没有将情感注入,那么曲子再好,也弹不出最原始的意境来。然这样刻板平淡的音律,在旁人听来却无比美妙。
她的手,天生就适合抚琴。
肩上微微一沉,随后多了一只手,没有表情的脸转瞬换上郁结,她低下了头,专心抚琴。
“怎么了?心情不好么。”那只手滑下她的肩,来到了她的手臂,和她一起抚琴。
贺兰草草结束一曲,依偎在他的怀中,半天没有说话。舒瑾一手抚着她的脸,一手环住她,见她心情低落,声音更加柔了。
“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贺兰垂下眼去,闷闷地说:“大概是中午吃撑了,有些累。王爷,您陪我小憩一会儿吧……”说着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躺在他的怀中,舒舒服服地睡去了。
舒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顺着她的发,心里漾开了一丝喜悦。
这些日子舒枫生病,他一直留在丽华殿,倒真把她给忽略了。她不像连氏,没事就喜欢兴风作浪,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围着她转。她总是云淡风轻,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也藏在肚子里,不会让别人知道。也就是这样的她,让他在心疼的同时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可是……
待她熟睡之后,崔恩悄悄走了进来。舒瑾挥手招来采莲,抱着她将她小心地放在了榻上。
“好好照顾,本王晚些再过来。”他凝望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才离开。
天气有些凉,采莲抱过一张毯子欲为她盖上,一抬头却发现她已然睁开了眼睛。
“美人,您醒啦!”
贺兰嗯了一声,双腿曲起抱住膝盖,将下巴放在膝上,又蔫蔫的了。
采莲看出她的心思,宽慰道:“美人您别伤心,王爷不是说了吗?他晚上会过来的。”话一说完,她也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不是没有说过这么的话,可是往往一进了丽华殿,就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抛诸脑后,贺兰等了一个晚上也等不来人,一来二去的,也就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了。
夜色将暮,贺兰在采莲的怂恿下做了一些精致的点心前往明光宫,然一到了那边,却不见舒瑾在里头,殿门口,也不见崔恩守着,问了侍从,却说舒瑾就在里面。
贺兰颇感奇怪,提了食盒走进去。
书案上有些乱,竹简缣帛到处都是,砚被丢在书案一角摇摇欲坠。采莲见此凌乱的场面,轻呼一声:“怎么会这么乱呢?也没有人收拾一下吗?”
贺兰放下食盒,和她一起收拾书案,她讲所有的缣帛都抽出来放在一边,又将竹简全缠好堆在一起。正要收拾缣帛,眼角瞥见几个字,她眉头一挑,抽出了那张缣帛。
上面的文字不是汉文,是匈奴文。贺兰的母亲是匈奴人,因此自小懂得一些匈奴文。她扫了一眼,看出这是一张契约。想起下午在柔欢阁,崔恩以为她睡着了,便提起过什么契约,难道是这个?
这是一张买卖马匹的契约,数量不少,有三万匹。
匈奴的马往往比尹国的马彪悍得多,这个时刻,他大量买进那么多马,难道也是在做准备?
“美人?”采莲见她看着一堆陌生的字发呆,便叫了她一声,贺兰回过神来,将契约放回去,道:“王爷这是怎么回事,东西怎么乱放?”
皇帝身体一日不日一日,以舒瑾的性格不可能没有动作,相反,越是沉默就越是不能掉以轻心。他买马,一定也在招兵。
这一次舒瑾没有食言,晚上果然过来了。
本来舒枫又昏过去了,舒瑾自然会留在丽华殿,然连贵仪见儿子最近好好坏坏的总是生病,哭得似个泪人,伤心到了极点脾气更加坏了。
小容运气不好,不小心在她面前打坏了一个脸盆,当即招来了她一个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脚步不稳。
“贼丫头你没眼睛是不是!!”说着一个巴掌又要下来。
舒瑾这些日子看够了她泼妇一样的无理取闹,这次见她动手打人,一时火冒三丈,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甩到一边。
“够了!”他斜睨着她,冷冷一笑,“我看你是越发没有教养了!”说罢甩袖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