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望着脚下黑漆漆的山路,心慌乱地跳着,咚、咚地像有一只大鼓在敲击。天快要亮了,自己走过的路,很快就会被发现。
不能回去,又不能往深处走去,菩萨啊,我究竟该怎么办?!
就在他搔头苦恼之际,鼻尖飘过一阵微弱的香味,是野味,有兔肉,也有菌菇!还有……还有很多说不出的好吃玩意儿!
饿极了的时候鼻子是特别灵敏的虞谨言猛然回过头去,准确地在西北方向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火光,他鼻头动了动,飞快拨开荆棘,朝着火光处走去。
走了很久都没有接近火光,除了那个光芒更加大了一圈以外,还是感觉很远,虞谨言累死了,晚上草草吃的那些东西在剧烈的奔跑中早就消化殆尽,大部分都在汗水中回归到了大自然,现在腹内空空,身上的肥肉都感觉少了一层。
就在他绝望之际,他听到了说话声。
脸上一喜,他又加大马力奔了过去。
然后,他呆了。
有一片空地,到处都是人,他们手上或拿着烤熟的肉,或拿着菌菇,三五成群地围着自己的锅子吃饭喝汤,本来自如地说着话,却被他出现时的巨大动静惊扰到,纷纷停下了动作,几百几千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看了过来。
不怀好意的。
如果是土匪,虞谨言还不至于呆住,大不了就是一死,可是眼前这堆人,分明就是匈奴人!
后有追兵,前有匈奴,难道他虞谨言真的大限已至?
极度的紧张和长时间奔跑导致的体力透支,他忽然两眼一闭,咚的一声一头栽了下去。
他是被香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眼前晃着酥黄色的肉,金灿灿香喷喷,还往下滴着油,他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舔了舔舌头,噌地就抢过肉,大口大口咬了起来,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吃相和平时唾弃的蛮夷有什么区别。
一吃完他就清醒了,自己竟然在匈奴人的手中活了下来!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冲自己微笑着递过汤水的小兵,手一抖,差点没洒掉。
“你你你……你们想干什么?”一时情急,他忘了匈奴人很可能听不懂中原话,却没想到那个年轻人听懂了不说,说出口的中原话也很纯正。
“大人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小兵又笑了笑,天早就亮了,看日头,他昏迷了大约只有两个时辰,阳光洒入树间,他清楚地看到了小兵的模样,微黑,清秀却不失健壮,下巴上有些许胡须,看上去略显沧桑,他的眼睛闪动着纯真,完全没有恶意。他又看了看附近,发现地上多了很多简易床铺,匈奴人和衣而躺,呼呼大睡着。
虞谨言又呆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
正想着,眼前多出了一个身影,那个人个子不是很高大,比起他年轻时见过的匈奴大块头,简直就像是一只小鸡,可他就这么一言不发的站在那儿,无端端散发出一股令人望而却步的危险气息。
虞谨言心肝一颤,有些怕怕。离开长安的时候,他虽然早就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可是死亡来临时和想象中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个人拿下了覆面的面具,露出了本来面目。那是一张秀气的脸,有着江南水乡的味道,瘦削的脸庞勾勒出刚毅的弧度,他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目光中有冷光透出,然看人的时候,却能感觉到那冷漠中一丝难得的温柔。
虽然很少接触,可是这两年上朝,他天天都能看到这张脸。
“你你你你……”他伸出食指对着那个人,半天都没有一句利索的话,直到那个人蹲下身子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才整个人一颤,眼睛翻着白要昏过去。
他这把老骨头,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停止受到惊吓过。
“虞大人,是我。”他说了话,嘴角还蕴含着一丝笑意。感觉到自己所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鬼魂,虞谨言松了一口气,随后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中。
比如,他为什么会活着?这些匈奴人是怎么回事?他们在这个山林里干什么?
太多太多的问题,交织成一团没有头绪的线球,让他无从理起。呆愣愣的看了他半天,半天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
他想,他该说些什么。
“公主听到你阵亡的消息,一病不起。”他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也只是那么一句话。项陵的微笑僵硬,然后消失,他站了起来,遥遥望着太阳升起的地方。
“我知道了。”冷冷淡淡的一句话,让他以为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仅仅是面上的一层。虞谨言有点无奈,可是转念一想,又能理解他。
项陵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五指,他侧过头去,道:“公主……现在怎么样?”
蓄满勇气的问题,得来的只是虞谨言一句不知道,他沉沉叹一口气,不再说话。
羊皮书已经拿到,就在右谷蠡王的手中,左贤王孤军深入中原,必定要有后援,右谷蠡王便率领三万兵众,浩浩荡荡进入中原,他以为有左贤王做先锋,一路上最多有点小波折,却不想冯飞虎和他早就埋伏好,将他的三万兵马打得落花流水,随后,不动声色地斩杀殆尽,伪装成他们,昼息夜行,快速进发长安。拜右谷蠡王年轻时脸上被狼王打伤而常年带着面具所赐,一路上,他们很顺利地骗过了驻守论线城池的匈奴人。
右谷蠡王既然随身携带者羊皮书,就一定是和舒瑾履行约定的,这一场战争中原大败,很有可能就是舒瑾在里应外合。按照舒瑾的做事手法,没有舒珏必死的把握,他是不会去长安的。
“你是说,舒瑾已经带着人往长安去了?”
虞谨言点点头,想起昨晚的事情就提心吊胆。舒瑾能杀自己,就一定会杀舒珏,就算舒珏不被匈奴人杀死,也会死在他的手上!
一想到这儿,他如坠冰窖,一把抓住了项陵的手,恳切地说道:“驸马!你赶紧去救陛下啊!
项陵嗯了一声,却没有行动,虞谨言急了,眉毛都要烧起来,他跳起来道:”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长安啊!“
他的叫嚷声惊动了不远处几个士兵,却没有把他们从梦乡中吵醒,项陵回头看了眼疲惫的士兵,凉凉看了眼虞谨言,道:“士兵也是人,没日没夜的赶路,就算到了长安也会被以逸待劳的匈奴人打个落花流水。虞大人不必着急,我自回去救陛下!至于舒瑾……暂时还不急。”
虞谨言张了张口,一时无话可说,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座山这么小,容得下三万人吗?还有,追兵去哪里了?
第119章 长安之围(9)
昨夜身形疲惫地逃了一天,即使天大亮着,虞谨言也挡不住绵绵的睡意,靠在大树上睡了过去,天还没黑,士兵就纷纷醒了过来,几千人安静又有秩序地起灶烧饭,填饱肚子后就准备趁夜赶路。
虞谨言手忙脚乱地吞下最后一口野菜汤,急匆匆收拾好东西,跟上了队伍。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都是挑夜间的时候行军,又刻意避开匈奴人把守的地方,绕道新安,再西行,悄然逼近长安,给匈奴一个措手不及。
长安城,风声鹤唳,水天之间尽是慑人的呼啸声。
匈奴人切断了长安与外界的联系,现在的长安已经成了一座死城,进进不去,出也出不来。物资运送全被阻断,一些来不及知道消息的商贩,货物全被匈奴人扣下,有的甚至连性命也不保。
为了逼迫舒珏开城门,他们开始玩起了心理战术,虽然长安进不去,可是附近的村子,他们要攻下还是轻而易举的。
目睹无辜的百姓死在自己的面前,耳旁飘荡着匈奴人狂妄的笑声,舒珏紧紧握住了拳。疾风呼啸着带起他的袖子发出猎猎的声音,他暗暗发了誓。
身边悄然多出一个身影,一袭淡粉色的衣衫,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子,面容在连日来的低烧下显得憔悴不堪,唇色泛着不健康的紫灰,颧骨微凸,双颊泛黄,哪有平日的半分风姿。
晚雩低头俯视着倒在城门口成堆成堆的尸体,没什么情绪泄露的目光徒然迸出一丝仇恨。舒珏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握住了晚雩的手。
“姐姐,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朕。”他定定看着她,却见她目光中的精光一闪而逝,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还没回来。
转身之际,身后再次响起被俘百姓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更加扣人心弦,有的士兵忍受不住,已经开始哭泣。舒珏一声低喝,道:“不许哭!”
有一个黑脸的士兵犹豫三番,终是忍不住求情道:“陛下!您就开了城门,至少,让我们去解救那些民众吧。我们动作很快,不会……”
“一派胡言!”舒珏厉声呵斥,广袖带动劲风直扑黑脸士兵的面门,“匈奴人要的就是我们打开长安大门,你想就他们,那么城破以后,二十万百姓你怎么救?!你救得了吗!”
黑脸士兵猛然跪地,不住地磕头,脸颊上不知不觉已经布满了泪痕,舒珏悄然叹一口气,扶起了他,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忽听身后几声倒吸气的声音,随后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咻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身边射了出去。
黑脸士兵微张着口,一脸的不可置信。
舒珏回过头去,但见是晚雩一手握住弓,一手放在颊边,整个人保持着射箭的动作,狠狠瞪着挥起了刀的匈奴小队长。
那一箭射得太猛太突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箭射穿了小队长的脖子,如泉涌出来的血喷了被他按住的老汉一脸的时候,一干匈奴人才反应过来,群龙无首,他们陷入了一刹那的慌乱,趁着这个时候,晚雩又从箭筒里2抽出三支箭,齐齐架在弓上,眼睛微微眯起,对准了站在最前方的三个人。
蓄满力道的箭携带者强劲的风从她手中脱出,经过小队长的死,那三个人显然有了防备,他们竖起刀抵挡,却不想坚固的刀在猛烈的箭劲下不堪一击。訇然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