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水- 第109节

这时，几个大胆的寺僧出来相救。杨胤把小宝交给他们，自己跪在地上，望着阿芳夫妇，痛心疾首，泪流满面。

阿芳死。

（五十四）

和丁原的碰头地点，老九约在了一家小酒馆的二楼。

他早来了一会，泡了壶茶，点了支烟，目光顺着小酒馆的窗户，散散地向下望去，心神不宁。

林立的死，让老九一阵的兔死狐悲。尤其是看到他的惨烈死状时，更让他日夜心惊胆战。望着罗履平始终阴霾着的脸色，他深深到感到了一种压力，一股刻骨铭心的信息：想要在这样的机构里生存下来，成绩永远是一切。

成功策反丁原，是他在进入调查科以后最为得意的事。加上林立的几次失手，这让他的地位一跃而上，基本上取代了林立。在暗自庆幸的同时，他也感到了一丝悲哀。想想林立，之前工作出色，屡立战功。仅仅因为一次关键战役的失手，就被排斥出第一集团，并且还招来了无尽的猜忌。这样的榜样，让老九很没有安全感。

丁原这个人，老九自感还是比较有把握的。其实要说这样的人，策反起来非常困难。因为他没有一般人普遍具有的弱点。对金钱，对地位，甚至对女色，都没有非常强烈的私欲。为人诚恳，平和，与世无争。认准的一件事，他会一如既往地坚持下去。这一次，要不是在那边遭受了很大的委屈和羞辱，伤心透顶，再加上自己恰逢其时地介入，他是万万不可能反水的。这个事，既然被他老九碰上，那他就要好好地利用，为自己建功立业，同时，也希望能拉上丁原一把。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残酷世界中，和丁原这样的人交朋友，他感到是最有安全感了。

罗履平又给自己下达了新任务。这一次，他要充分利用丁原的优势，好好地打一个漂亮战。

正在思量，忽然听见木楼梯上有脚步声起。转身一看，来人正是丁原。

丁原一身夹袄长衫，脖子里围了一条围巾，满脸沉静，爬上楼梯后，刚一露头，就看见老九坐在靠窗的一个座位里，大力地向他招手。他向四周望了一望，起步向老九走去。

“丁原——来来来。”老九叫了一声，起身相迎，把丁原拉进座位。回手招呼堂倌，叫声上菜。

“凤鸣，叫我来有什么事吗？”丁原坐下以后，接过老九递上来的茶杯，喝了几口。

“嗯，事情是有一件。不过我们兄弟也有一阵没有见面了，乘机会随便聊聊么……丁原，以后叫我老九就行，那边的人都这么叫，哈哈哈……”老九大笑着，提起茶壶，又往丁原茶杯里续了一续。

“哦，为什么这么叫你呢？”丁原微笑着问。

“嗨，有人按岁数月份给排的呢，嘿嘿。”

两人一阵闲聊。期间酒菜上桌，老九一顿招呼磨合丁原干了一小杯。丁原推辞，不能多喝，老九见状，也不勉强。招呼他以茶代酒，多吃些菜。

“老九，有什么事？丁原仿佛从一进来就想了解老九招他的真实原因。因此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心神不定。

“哎，看不出你丁原还是个急性子。好吧，我告诉你……“老九说着，凑近丁原的耳朵，一阵耳语：“下周你们是不是有个重要的警卫任务？”

丁原一听，转过脸，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老九一笑，“丁原，你也太小看我们了吧，你别忘了我们是调查科。再说了，那么大的跨国事务，百密一疏啊。”说罢，得意地端起酒杯，咪了一小口。

“你们想怎么样？”丁原双手捧着茶杯，注视着老九问。

“这批人当中，有几个是共产国际人士，对吧。这几个人，万一要是在上海境内出点什么事的话，那对你们共产国际中国支部的声誉影响，不言而喻吧……”

丁原静静地望着老九，“你们想把他们抓起来吗？”

“哈哈哈……”

“你们想怎么做呢？

“让他们死在上海！这样，就能削弱中共在国际上的声誉和地位，降低国际社会对他们的信任度。如果能让国产国际组织因此而排斥中共，那就再好不过了……”老九说着，一脸的振奋和得意。

丁原听罢，脸色平静。沉默了一会，伸手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里应外合，配合我们。”老九说着，夹起一粒花生米，利索地丢进嘴里，狠狠地嚼了几下。咀嚼时，他两颌的骨头横向抽搐着，格外地凶狠。

“具体怎么做呢？”丁原继续问他。

“具体怎么做，现在还不好说。但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动手？”

“听命令。”

丁原沉默，点了点头。继续吃菜，喝茶。

“你还是按照你们的部署执行，不动声色地执行。什么时候干，怎么干，到时候，我们会有人来联系你的。”老九说着，带着三分醉意，伸过手，拍了拍丁原的肩膀，道：“丁原，好好干，给你自己闯出一条道路。同时，也算是帮我老九一个忙了。怎么样？来，我敬你一杯……”说罢，抬起酒杯，一仰头，咕咚一声，干了下去。

丁原见状，拿起酒瓶，也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抬起手，一干而尽。

“哈哈哈……好，是兄弟。“老九狠狠地推了他一下，兴奋地高喊一声，“丁原，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做好兄弟，并肩战斗。”

丁原笑笑。抬手又给老九倒了一杯。

“丁原，你记住，在那边，你还是一个警卫队员。平时他们干什么，你一件也不要落下。没有任务给你，你就是一个共产党。你要给我深深地潜伏在他们内部，还要争取立功，争取升官！这一次我们什么时候行动，是机密，连我都不知道。反正到时候，会有人过来和你联系的。联系上以后，你就听从他的指挥。”

“是什么人，怎么和我联系？”

“嗯，这个人应该认识你，是谁我也不知道，那由我们上峰在安排。你们在接头的时候，会有几句暗语，你一定要记住。”

“暗语？”丁原注意地问。

“嗯，暗语……”老九嚼完嘴巴里的东西，挥舞着手指，环视了一下四周，轻声道：“到时候，对方会首先问你，你有香烟吗？然后你回答他，我没有，我不抽烟。然后他还会说，我也偶尔抽，而且我只抽国烟，不碰外国烟。然后你再回答，是啊，还是我们自己的烟好抽。这样的话，对方就一定就是我们的人了。你就按照他的指示干好了……记住了没有？”

丁原暗暗记住了这些对答，点了点头。

“哈哈，好了，事说完了。吃菜，吃菜……”老九连连招呼着，拿起酒壶，给丁原的酒杯里倒了一点。然后又给自己倒满。放下酒壶，拿起酒杯，端平了伸到丁原面前，轻喝道：“好兄弟，再陪我喝了这杯，来——祝我们马到成功！”

丁原拿起杯子，“叮当”一声，和他碰了一碰，一饮而尽。

老九干了一杯，心情大快。他放下酒杯，举筷夹了一块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一口吞下，一脸的惬意，“哎，好！这就叫过好每一天，不错过属于自己的每一天……哈哈哈啊……”

两人聊着喝着，又过了好一会，这才各自散去。

漫漫秋风，透着一股钻心的冷。丁原一个人走在清冷的小马路上，不觉扯起围巾，遮住了半张脸面。一路上，丁原尽在想着刚才老九的那些话。那么隐秘的一件警卫任务，却已经被调查科掌握。这样的事，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再一想，这些共产国际的人，一路大张旗鼓，周游世界，露点风声，也很正常。

路过祀奉路时，丁原忽然记起，袜子弄就在附近。这个袜子弄，曾经差点要了自己的性命，他是怎么也不会忘记的。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不觉缓慢起来。平和的脸色上面，渐渐地就有了一丝迟疑。

正在联想之时，一抬头，迎面走来一名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这个女子身穿一件笔挺的呢长大衣，头上裹着一个厚厚的长围巾，围巾宽大，把她的脸面遮得严实。忽然一阵疾风袭来，一下就把她缠在头上的围巾吹散。一头长发，登时散乱，曼舞起来。她吃惊了一下，赶紧抬起手，整理了一下，依旧把自己包裹在围巾里面，继续赶路。

但就是着一转眼的功夫，丁原却看见了，这个人，不就是秦队长的老婆陈雪琴么？之前自己去队长家时，还吃过她做的饭菜呢。丁原看见雪琴，吓了一跳，慌张地想回头躲避。现在他已经有这个习惯了。每次遇见自己认识的人，尤其是警卫队里的人，他都会感到忐忑不安，心惊肉跳。更不敢轻易同人交谈，和人对视，就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好在他还算镇得住自己，加上自己平时原本就言语不多，因此也没有人来怀疑自己，没有让这份慌张显露出来。但事后想想，不禁悲起心底，胸口郁闷。却也已经无可奈何。

眼下，他一阵欣喜，刚想上前招呼一声，忽然见她神色黯然寂寥，目光呆滞。走路的样子也很僵硬。他不觉奇怪，便没有马上上前，也没有扯下自己脸上的围巾。怔怔地望着他从自己身边经过。自然也没有被对方认出。

而她身后文绉绉的那个人，丁原也认识。好像是她家里的一个伙计吧，一直看见他在秦队长家里做家务。此时，他的脸上，也一样眉头紧皱。跟在她的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丁原在心里就这么一嘀咕，两人早已经匆匆越过自己。丁原想了想，整了整围巾，环视了一下四周，转身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一路，竟然就一直跟到了她的家附近。丁原不敢在跟下去了。他就在不远处的一个拐角处，停下脚步，静静地伫立在避风处，望着他们走进自己的家门。

为什么要偷偷跟着队长的老婆？丁原在心里奇怪地问自己。

他竟然自己也想不清楚。

或许，是刚才她那种非常奇怪的神态，让他感觉有点放不下来吧。

既然没有事，丁原也不想久留。他转过身，在寒风里缩着脖子，拔腿便走。

刚走廊没有几步，忽然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