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子一旦活泼起来,脸上果然妩媚鲜丽,一双明眸顾盼如水,但暮田田和谭仲苏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她怕是……
脑子有些问题?
既然如此,暮田田就不再存着从她这里套出什么信息的心思了。虽说脑子有病的人可能会口吐真言,然而那样总觉得是在欺负人似的。
她对那为人藏藏掖掖戒心过重的雷公子本来没什么好感,这么一来倒突然大大地改观了。若说他是单纯贪她美貌,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可这女子显然不适合为人…妻母,他就算对她一时着迷,却不见得能仅仅因此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担着这么大的风险私奔到这里;而且看他面对着美貌程度并不逊于这女子的暮田田,亦毫无登徒子之貌,也知道他不是好色之辈。所以,他对这女子定是真心,不嫌她心智不全,对她爱护有加不离不弃,也是个难得的有情郎了!
于是,暮田田便只附和着这女孩的话,她说什么自己就应什么,四人紧紧相跟着,翻过一片开阔的地带,总算在山壁上找到了一个岩洞。
雷公子似乎毫无准备,身上什么工具也没有,全仗着谭仲苏和暮田田掏出行囊里的火石点起火把。幸亏谭暮二人在进入常年积雪的地带之前,经验十足地沿途收集了不少干草树枝,否则在这千里冰封的雪山上哪里找得到能取暖的材料?
谭暮二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这姓雷的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而且应该是第一次自己出远门吧?看起来什么都不懂,还想逞强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过夜呢,怕不到时候把那娇弱的妻子冻个半死?
这么一来,暮田田心中那些刚才被暂且压下的疑惑倒更重了。她想了想,故意语气轻松地对那女子问道:“姐姐,有个故事你可知道?”
夜半来客
通常小孩心性的人必然都会对故事充满好奇,果然,暮田田才说了这么一句,那女子就拍着手眉花眼笑地催促起她来:“不知道不知道!小妹妹,你快讲给我听!”
暮田田满脸遗憾地耸耸肩:“这故事我也不大清楚呢,只听人说这山上关着一只可怕的狐狸精……”
“别说了!”才说了这么个开头,雷公子就横眉立目地喝止了她。
暮田田吓了一大跳,谭仲苏立即倾过身来搂住她,望向雷公子的脸上平淡如水,然而一双锐目里已是精光毕露,怒意汹涌。
而暮田田注意的则是蜷在雷公子怀里的女子,只见她脸上原本欣喜的笑容骤然崩塌,整个人瑟瑟发抖,看起来楚楚可怜:“师父,师父,我……”
雷公子抱紧妻子,柔声哄道:“解语不怕,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啊。”
见妻子身上的战栗渐渐止息,他似乎勉力平静了一下,才对谭暮二人施礼道歉:“雷某失礼了!只是内子天性胆小,这些妖魔鬼怪的故事会吓着她的。”
他这句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冷慢倨傲,殊无诚意,仿佛对暮田田怨意颇重,而且像是要成心令她不再有心情和胆量同自己的妻子说话。
暮田田也连忙对他们俩道歉。她和谭仲苏暗暗握紧了双手,俩人都拼命按捺着几乎冲口而出的惊讶,暮田田对谭仲苏附耳说了句话,谭仲苏便笑道:“好好好,为夫陪你便是!”
说着,他们俩携手站起来,暮田田低头红着脸,谭仲苏则对雷氏夫妇拱手道:“二位请随意,我们出去一下。”
这副情形,见者一定都能领会到,是暮田田内急了,于是谭仲苏陪她去解手。
他们俩钻出岩洞,又走开了十多步,才站定说话。
“哇!刚才她叫他什么来着?师父?原来他们俩是师徒啊!怪不得要私奔呢!师徒相爱,绝对礼法不容啊!不过他是她的什么师父呢?连我都看出来了,你肯定更知道他们俩身上都没有武功吧?
可是那女子——刚才她师父叫她解语是吧?——这个解语这么漂亮,怎么会是个弱智女孩呢?通常先天弱智的人容貌也会有异于常人,何况她既然从师学艺,应该本来是好好的呀!难道是因为他们俩相爱受到阻挠,她被折磨得精神失常?不会是被人伤了才变成这样的吧?好可怜哦……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两个人也太奇(提供下载…87book)怪了!他们身上的气息明明就是凡人,绝非妖鬼,而且看解语这么胆小怯懦,她师父看起来也没什么本事,再加上他们刚才的反应,他们俩——至少这个做师父的肯定是知道这山中狐精的事的,怎么还敢跑到这儿来呢?
哎呀,对了!我刚见到他们的时候就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现在总算想起来了:他们怎么上得了这座雪山的呢?这巴陵戒原若非雨天入内,不是只能在原地兜圈子的吗?咱们之前都靠近不了这里,难道他们也破了这其中的结界?”
暮田田已经憋了半天了,一有机会说话就赶紧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一口气说了出来。
谭仲苏浓眉一轩:“你说他们身上并无妖鬼之气?可为什么……我无法感知他们的前世呢?”
暮田田“啊?”了一声:“还有这么邪门儿的事啊?你也无法感知我的前世,而我是……难不成他们也是……不对呀,他们身上如果有仙气,我一样也是能知道的啊!可他们真的就是凡胎肉体,真的!”
谭仲苏沉吟着点头:“此事果然蹊跷!不过……今晚若无意外,那狐精自当现身,到时候不怕这俩人不露出底细!”
是晚,他们四人就在这山洞里,对着一堆扑拉燃烧的火,两个男人靠在石壁上,他们的妻子各自缩在他们怀里,闭目安睡。
洞里只有这一方被火光笼住,其余地方黑压压一片,望过去仿佛深不可测,亦不知是否潜藏着什么东西。
四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以及柴草焚烧时发出的哔哔剥剥的爆裂声。
午夜时分,暮田田忽然睁眼,向洞口瞟了一下,心里惊疑不定。
果然有东西来了!
可是……怎么回事?不是妖气啊……
洞口漆黑一片,在火光的干扰下,原本被外面的白雪映成一片幽蓝的夜色也变得深沉如墨。
暮田田又看了一眼雷公子和解语,见他们依旧紧紧相拥,仿佛都正在梦乡里沉沉酣眠,只是雷公子的眉心隐隐有细纹起伏,似乎就连在睡梦中也无法放下满腹无人知晓的忧虑。
暮田田翻开谭仲苏的掌心,用指尖在那里无声地划动:厉鬼来袭!
谭仲苏仍然紧闭双眼,看起来好梦正醇。
但他的食指马上就在暮田田手心飞快地回了一句:按兵不动,别把来替咱们试探的帮手吓跑了!
暮田田扣住他的手指,轻轻地上下摇了摇,表示自己明白。
她继续敛着身上神息,静待这不速之客的来临。
约摸过了一炷香工夫,解语开始不安地扭动,动作越来越激烈;雷公子先还是软语温存地轻声安慰,很快就按不住,不断唤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里的焦急也越来越浓重。
暮田田和谭仲苏开始还只用耳朵听,直待到时机成熟,才装出一副刚被惊醒的模样,揉着眼坐起来问这是怎么了。
雷公子显然已经束手无策、忧心忡忡,也顾不得许多,应话时语气里一片慌乱:“内子不知做了什么恶梦,怎生叫也叫不醒……这、这可如何是好!”
再看解语,只见她双目圆睁,目光却是涣散的,仔细望进去,会发现她的瞳孔急剧收缩,眼白远远多于眼黑,好不骇人!
突然,她口中“嗬嗬”的喘息连缀成字,嘶喊出言时竟是不似人声的粗重沙哑:“别追我!我没有啊,我不知道啊!”
别人不明所以,暮田田却一眼就瞧见了她此时目中所见。
此时的解语正觉得自己独自行走在一条长长的幽暗恍若墓道的路上,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双脚步声。那双脚步声每响起一下就会激起一串彼此应和重叠的回音,这回音仿佛具有着某种在蚕蛹中蠢蠢欲醒的生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因而更显可怖的邪恶力量,似乎随时都要破茧而出!
她吓坏了,忍不住频频回头去看,却只见漆黑一片,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就紧紧追在咫尺之外,说不定下一步就要扑上来了!
黑暗和未知都是恐惧的根源,解语害怕得气血翻涌,没命地狂奔起来,一颗心扑扑乱跳着仿佛正紧张地准备着,一旦危险来袭就从喉咙里直蹦出来,化作极度充血的脆弱拳头击向对方,与敌人同归于尽。
不知跑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快要断掉了、再不停下来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此时前方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天幕中突然升起一轮巨大的黑色月亮,大约是被天狗全然吞入腹内,暗影比泻出的光更清晰分明,看上去就如同发散开来的是一圈黑光,有一种世界末日般的恐怖,却又似带着某种邪魅,迫得人明明不敢看,却又怎么都移不开眼睛。
借着这几乎不能给眼睛提供任何帮助的暗芒,她再度回头,终于看见了身后跟着的究竟是什么!
只见是一具无头的身躯,浑身是血,衣衫褴褛。它那双瘦骨嶙峋恍若鸡爪般的手僵直着向她伸过来,肚腹里发出一串凄惨到能教人一闻之下便神智错乱的哭嚎:“我的头!我的头啊!快把我的头还给我呀!我痛啊,痛——啊——”
暮田田装作帮雷公子扶住解语的样子,一手悄悄按在她的后心,给她缓缓输入一股护心神力。当初自己那全世界第一怕鬼的老妈被迫独自去见某女鬼之前,老爸就是给她这么一股护心神力以担保她不会心脏病发作而死的。
解语现在正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可既然那些厉鬼是冲着她来的,暮田田必须静观其变,否则很可能就搞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雷公子紧紧搂住妻子,看她在剧烈的痉挛中嘴角开始溢出白沫,急得快要发疯。暮田田提点了一句:“哎呀,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不会是中了什么邪魔歪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