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表哥可能猜到会有什么事?”苏儿又问道。
“现在还不能,只等萧四去了回来,兴许可得知一二。”萧墨轩摇了摇头。
“我萧墨轩固然不是铁板一块,但他们这么多人,就更不是铁板一块了。”萧墨轩看着苏儿笑道,“只是,恐怕苏儿你要多费些船钱了。”
“哎呀。”宁苏儿这才想起那一船景泰兰是自己的货,被萧墨轩这么一折腾,怕是又要多费好几两银钱。
“不行不行,这一段的船钱可得算到你头上。”苏儿立刻跳了起来。
天,愈发的黑了。扬州城的花街柳巷里,却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比京城里还要热闹上几分。
萧墨轩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浙江,到底藏着什么事儿,竟然让他们这帮人这么忌惮,况且自己这次是来赈灾,不是来科察的。
倭寇作乱?不会,这样的事儿他们绝不可能瞒着不报,况且现在有俞大猷和戚继光在那,也已是败少胜多。
瞒报水灾?就更不可能呢,他们不报,难道把压力全压在自己身上?
那……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严嵩把罗龙文都派了出来。
第十五章 心生二意
观音山上,紫竹林中。
远远的传来梵音阵阵,仿佛要洗尽天下苦难。
两位俊俏少年迎面走来,一身白衣似雪,竟似不染风尘。
“萧大人,前面便是圆通宝殿了,这侧面的迷楼,却是当年隋炀帝的行宫。”翁大立呵呵笑着回过身来,向走在后面的萧墨轩招呼道。
萧墨轩颌首回应,又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宁苏儿。明清时期大家的小姐素有缠足的习俗,却不知道为何宁苏儿倒仍留着一双天足,兴许是爹娘溺爱,不忍让她受这份罪吧。
观音像下,长明灯前,萧墨轩和宁苏儿长身拜下,口中默默祷告。
“表哥求的是啥?”等出得殿外,宁苏儿回过眼来,偷看了萧墨轩一眼,唇角里,似藏着少女的秘密。
“当然是求平安。”萧墨轩俯首整了下下襟。
“哦。”苏儿似乎略有些失望的回过头去。
“苏儿在想什么?”萧墨轩见宁苏儿想的有些入神。
“我在想啊。”宁苏儿有些调皮的抬起眼来,“我那一船景泰兰运去了杭州,可有在扬州好卖,若是滞销,又该怎么寻你的事儿。”
“呵呵,这点倒是不用担心。杭州的拱震渡是京杭大运河最南边的码头,泉州和杭州本地的商人多有在那守侯着的,即使本地的商人不要,也会被贩到泉州,再运到西洋去。”萧墨轩似乎对这点倒是丝毫不担心,“那些器具运到了西洋,每件可都是难得的珍品。”
“表哥不做商人,倒做了官,倒是可惜呢。”宁苏儿没想到萧墨轩对商业上的东西也会这么了解,不禁钦佩的看了萧墨轩一眼。
正说话间,只见一个公差从山下跑了上来,走到郑必昌身边停了下来。似乎想说什么,可望了望四周的人,却又没开口。
“失陪一会。”郑必昌知道来人肯定有要事禀报,向着罗龙文和萧墨轩拱了拱手,带着刚来的公差向殿后转去。
“大人,乱了。”公差抹了把头上的汗,欠身向郑必昌报道。
“哪里乱了?”郑必昌心里一惊。
“杭州附近的几个县全都乱了,还有一帮子百姓冲到了巡抚衙门前,吵着要粮。”公差低着头,不敢去看郑必昌的眼睛。
“我不是已经叫何大人派人下去征粮了吗?难道那些大户真的敢和官差对着干?”郑必昌的眉头锁成了川字。
“何大人是派人下去了,可那些大户家里大多也遭了灾,确实存粮不多,存粮多的几家又碰不得。城里的那些米行也早就被买空了,外省来的那些粮船听说官府要强行征粮,连河口都不进,都停在太湖里头不靠岸。灾民人数又太多,从前天晚上开始,各县的粥棚就陆续断了火。”官差继续说道。
“回去和何大人说,那些个闹事的百姓里,先拣几个领头的抓起来再说。”郑必昌咬了咬牙。
“抓了,可刚抓了又被放了。”官差吞吞吐吐的说道。
“是谁这么大胆子?”郑必昌有几分恼怒,脸色也愈加的难看起来。
“是谭大人,他说这些不是刁民,只是受灾的百姓,等何大人刚一走,他就把人给放了。”官差回道。
“谭纶,他怎么也搅和进来了?”郑必昌吸了口气,又长长呼出,“他虽然兼着按察副使,可毕竟主要是巡视海道,帮着胡宗宪剿倭,难道……是胡宗宪的意思?”
“这些小的就不明白了。”官差抬起眼来,讨好似的朝着郑必昌一笑。
“没叫你明白。”郑必昌狠狠的回瞪了他一眼。
“是。”官差连忙又低下头去。
“没用的废物。”郑必昌一拳砸在山墙上,却把自己疼的龇牙咧嘴。
“是。”官差仍只是低着头。
“不是说你。”郑必昌回声又骂。
“老翁。”乘着萧墨轩和宁苏儿走在前面,郑必昌对翁大立小声唤道。
“嗯?”翁大立放慢了脚步,靠得离郑必昌近些。
“从你苏州府给浙江调四万石粮食可好?”郑必昌咽了下口水。
“四万石?”翁大立顿时吃了一惊,“我们南直隶也遭了灾。”
“那……那两万石。”郑必昌伸出两根手指头,“你们南直隶的存粮怎么也要比我们浙江宽裕。”
“赈灾的粮不就在河上,为何要问我们南直隶借?”翁大立心里泛起一阵狐疑。
翁大立身为一省首尊,对于京城里的风向也是颇多关注。
他这次会到扬州来,除了和罗龙文颇有交情外,也是因为听说那萧墨轩是裕王爷身边的红人。又听说郑必昌都来了,自然也不甘落于人后。
到了扬州以后,郑必昌一路怂恿款待,他也照做了。
可眼下郑必昌要借粮,他便犯了疑。
“若出了什么事儿,严阁老那自然会给你个交代,你怕什么?”郑必昌急得直跺脚。
“严阁老?”翁大立心里又是一动,怎么连严阁老他们都掺和进来了。
不对,这事儿不对。翁大立心里一沉。
平日里朝廷赈灾,历来只有一个赈灾使,从来没听说过会再派个副使。而且一个赈灾使是严阁老的人,一个副使是裕王的人。
难道,京城里……这浙江……
“行,我尽力帮你凑。”翁大立定了定神,决定先稳住郑必昌再说。
杭州,按察使司。
“谭大人,这臬司衙门里也有你的位子。你放人我不反对,我只想问你,是谁叫你放的。”浙江布政使何贸才双手按在桌上,冷哼一声。
“臬司衙门抓人自然是常责,可抓了人也得判个是非,在下已经查验过了,那几位确实都是受灾的百姓,放了也是常理。”谭纶似乎早就料到何贸才会来找自己问话,“这,还要有人来教在下吗?”
“哼。”何贸才被谭纶顶了下,顿时有些语塞。
“在下倒想问问郑大人和何大人,为何把灾民的粮给断了。”谭纶见何贸才不说话,自个倒开起口来。
“你也不自个看看,这官仓里还有粮不?”何贸才被谭纶这么一问,顿时急了起来。
“水灾前在下也看过官仓的帐册,上面写着还有存粮十七万石,足够用上一个月,怎么才赈了二十天就说没了粮?”谭纶不依不饶。
“谭大人,这个问题你为什么早不问,晚不问,偏偏等到钦差要来的时候才问?”何贸才冷笑一声。
“早些时候灾民并没有断粮,我何必要问?”谭纶也是冷笑一声,“何大人刚才又提到钦差,言下之意,倒是罗大人让我问的了?”
“我没说是罗大人。”何茂才立刻跳了起来,头上的帽带也歪到了一边。
“这次的赈灾使不就是罗大人吗?”谭纶端起茶杯不急不忙的喝了一口。
“你……”何贸才一边理着披在身上的帽带一边问道,“是不是胡宗宪他叫你回来的?”
“在下从台州回来的时候胡部堂已经去了宁波,听藩台的意思,倒似我不该回杭州?”谭纶微微一笑,“况且,臬司衙门的事儿似乎不归着布政司管吧。”
“行,那我就不管,你就去叫胡宗宪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吧。”何茂才气呼呼的坐了下来。
第十六章 脚底抹油
当天的晚膳,是在扬州盐商王崇义家用的。王家是大明仅有的两家圣纲盐商之一,王崇义的三弟又是河南布政使王崇古,丰盛自不必说。只是萧墨轩心里装着事儿,脸上又得强作欢颜,那些美味佳肴进了嘴里也是索然无味。
等回了驿馆,左思右想,觉得有几分窝囊。可翁大立,郑必畅和罗龙文都在扬州,自个也不好先行离开,一身的力气竟似没地方使。于是只盼着萧四能快些到杭州,见了谭纶,兴许会有些交代。
翁大立也住在驿馆里,离萧墨轩住的地方并不远。这时的他,也是辗转反侧。
郑必昌要的粮,到底是该借还是不该借。看眼下的情形,若是借,只怕便是和裕王爷对着干。裕王爷是大明朝的储君,即使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自个的子孙想想。可若是不借,看郑必昌焦急的样子,浙江的灾民八成已经断了粮,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况且事后说不定还在严阁老那里交代不过去。
在床上直翻到了天边发白,翁大立才算拿定了主意。既然谁都得罪不起。那……只有自己脚底抹油了。
“各位大人,翁抚台吩咐下官和各位大人说一声,南京那边来报,说是水后出了疫病,翁大人担心波及京都,已经先行赶回去了。”等天亮之后,萧墨轩等人刚用过早膳,扬州知府盛仪便欠身上前说道。
“啥?他回南京去了?”郑必昌火烧屁股般的跳了起来,他走了,自己借粮的事儿找谁去。
“郑大人回去了?”萧墨轩闻言心里却是一喜。
“今个就由下官陪着几位大人吧。”盛仪又欠身笑道。
“哎,不用。”萧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