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个晚上,如果她睡着,再醒过来时就该看不到他了。
可惜,不管顾婵如何坚持,最后还是没能赢过睡意侵袭。
清晨的微光里,顾婵渐渐清醒,她情绪十分低落,紧闭双目不愿睁开。
身畔已无人,触手是冰冷的床褥。
她就知道,他不会叫醒她,因为怕她会哭,连告别都省去……
等等……
为什么床会摇晃,耳边还有辘辘的车轮声?
顾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在马车里。
她惊奇地坐起身,掀开车窗围帘,正看到骑在白蹄乌上英姿勃发的韩拓。
☆、第六十章 59。58。57。56。5。19
看到窗帘后露出来的面孔,韩拓笑着催马上前,跃上马车。
车帘才打起,一个娇小的身躯便猛地扑入怀中,冲力大得他几乎仰倒。
韩拓连忙稳住身形。
“开心成这样?”他笑道,一壁说一壁抱着顾婵坐下。
顾婵挂在韩拓脖子上,贴着他脸颊蹭来蹭去,娇笑连连,“王爷,你怎么那么好。”
“嗯,我怕把你留在家里,等我回去时王府已经被大水淹没了。”韩拓一本正经道。
怎么会有水?
顾婵眨巴着眼睛看他,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取笑她爱哭呢。
“不想理你了。”她捶了韩拓肩头一下,扭身背对他。
韩拓包住顾婵的小拳头,“既然不想理我,那肯定不想跟我在一起,好,叫林修送你回去。”他扬声道,“林……”
顾婵连忙转过身,捂住他嘴不让喊人,“我不回去。”
话说完,看到韩拓笑得嘴角都裂到耳根后的模样,才知道他是耍她的。
“王爷老是欺负人。”顾婵抱怨道。
韩拓笑而不语,明明是她太单纯好骗,三言两语便上钩儿,都不需要花费多少脑筋,也就是碰上他,换个心思不正的,恐怕被卖掉还会当人家是好人。
两人耳鬓厮磨好一阵,顾婵忽然想起一事,“我什么都没带……”
连换洗衣服也没有。
“都给你准备好了,”韩拓揉了揉她头顶,“家里那些没法穿,叫人另外备置的。”
夜宿驿馆时,顾婵看到韩拓为她准备的衣物,清一色的改良胡服,窄袖短衣,长裤短裙,还配了羊皮靴。
最初几天,顾婵并不能十分理解韩拓这样准备的用意,直到五天后,队伍离开官道,转走小路,而后上山,顾婵有了亲身体验,便渐渐明白过来。
山路崎岖狭窄,马车不能通过,她再次与韩拓共乘一骑。
这时候,胡服的便捷之处完全显露出来。
翻过大山,进入草原,再没有驿馆歇脚,夜晚只能宿在营帐。
草原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湛蓝,比皇后翟冠上的蓝宝石还要澄净清透,大地如同铺展开来的绿色绸缎,连绵逶迤,与穹空与遥远的天际线处挽手相连。
顾婵从未见过如此广阔浩瀚的天然景色,震撼之余,只觉在这苍茫天地间,连心胸都跟着宽阔起来,似乎再无事可为之烦忧。
难怪那时韩拓不愿留在京中。
然而,他们在此处只留驻半月,之后便启程前往山西,烦忧也随之到来。
山西都司指挥使任翔其是个极善钻营的,在大同为韩拓准备下豪华大宅墨园,更在宅子里安置了三个美人,其中包括他早前往幽州时从百花深处赎买的绝色歌姬。
当然,这等事,顾婵是不可能知道的。
任翔其虽然知道靖王带了一名女子同行,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王妃,只当是宠妾。虽然见面时不忘巴结,却不会真正当成一回事儿。
至于知道顾婵身份的,一行人中只有顾枫、李武成、林修、红桦与白桦五个,皆是不会到她跟前嚼舌根之人。
在墨园住下后,韩拓便开始会见山西三司各人,了解当地情况。
顾婵唯有自己找事情打发时间。
既然在大宅中落脚,自然也有精致的罗裙首饰送到,她每日早起皆要精心装扮一番。
只可惜,碧苓与碧落未曾跟来,红桦和白桦两个对女儿家的事情明显不那么精通。好多时候,顾婵必须自己动手。
不过也好,这样一来耗费的时间尤其多,正合了她的目标。
打扮好后,她有时就在房内看书,有时也会去园子里逛逛。
这日午饭后,顾婵本打算歇晌,躺在床上将睡未睡之际,有缕缕丝竹之声远远传来,侧耳细听,时而悠扬婉转,时而荡气回肠,极是引人入胜。
顾婵曾随云蔚夫人习琴多年,一听便知对方琴艺高超,却不知是何人在园内弹奏。
好奇心驱使下,她起身披衣,唤过红桦跟随,便追着那琴声穿过游廊,转过假山,来到位于园内西南角的池塘。
越过池中竞相盛开的红白二色莲花,可见水阁内有一女子,身穿青竹色衫裙,只是背对顾婵,看不到容貌。
顾婵踏上石桥,走到近前,那女子似乎甚是投入,依旧低头抚琴,丝毫不曾觉察有人到来。
直到一曲弹毕,她才缓缓收回手臂,掸一掸衣裙站起转身,盈盈向顾婵福道:“民女江怜南,见过王妃。”
☆、第六十一章 3
顾婵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想过会与江怜南再有交集。
江怜南倒是泰然自若,掩口笑道:“怎么?我从前不会弹琴,如今学会,王妃不肯相信,竟然吃惊得呆住了?”
语气轻松亲昵得好像还是昔日闺阁里的姑娘与伴读,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顾婵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般。
虽说郑氏所犯之罪不及亲人,但那只是明面上的道理,从感情上来说,江怜南是杀母仇人女儿,还有,前世顾婵后来中毒生病甚至身死,与郑氏也脱不开干系。
从前不知道,自然不晓防备疏远,现在事发多年,怎么可能毫无芥蒂。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婵不咸不淡地问道。
郑氏问斩之后,顾景吾将郑怀恩调去河南布政使司,免得将来互生龌龊,再出事端,官职则是不升不降,也算仁至义尽。
顾家人当然不会刻意探听江怜南的遭遇,顾婵也只以为她随舅父一同搬去开封,却不知何故今日竟会出现在墨园。
“青青被任大人送至此处,命我尽心服侍王爷。”江怜南徐徐叙说,声音清越婉转,下颌微收,臻首低垂,姿态何其柔弱无辜,言语却隐含挑衅,“难道,王妃竟然不曾知晓?”
顾婵确实不知道。
可她绝不会当着江怜南承认。
所谓的服侍究竟是如何服侍,大家心知肚明。
男人新添了姬妾,身为主母却不知情,那这主母在家中自是毫无地位,不得人尊重。不论是王公贵族,亦或是平民百姓,所有人家一概如是。
这点子常识顾婵还是有的。
所以,她强撑道:“嗯,曾听王爷提过任都司送了人来,却不知是你。”
江怜南闻言,面上绽开极灿烂的笑容:“太好了。另外两位妹妹还一直担心王妃容不得人,会将我们赶出园子呢。我就知道王妃您从来都是最和善最大度的,自然不会在这等事上为难我们。我这就去告知她们这个好消息。”
她急急行礼告退,随侍一旁的丫鬟抱起七弦琴跟上。
“等等,”顾婵到底有些沉不住气,叫住江怜南,又问道,“另外两位……是何人?”
江怜南止住步伐,嘴角凝着一抹阴恻恻的笑容,可当她转过身面对顾婵时,便又恢复先前温和无辜的模样。
“柳妹妹身轻如燕,步生金莲,舞姿翩迁,可如飞燕皇后般于水晶玉盘上自由起舞。于妹妹容色倾城,体有暗香,就是我等女子靠近都难以自持,遑论男子……”说到此处,她突然伸手掩住半边面孔,“哎呀,看我说的都是什么话,王妃切勿别见笑,实在是那两位妹妹不论容貌才华,皆是世间少见,等王妃召见后便晓得,任大人为王爷那可真是尽心竭力,鞠躬尽瘁。”
江怜南故意为之,不单是为戳顾婵心窝,也是在报复任翔其。
那人将她赎出百花深处时,满口甜言发誓护她一生,转眼便将她转赠上锋,完全没将她当人看待。
他想巴结逢迎,她偏要坏他事。
江怜南特地再此弹琴,本是欲将靖王引来,想不到来的却是顾婵,这倒也无妨。她听说靖王身边带着宠姬,却没想到是顾婵这个王妃。
不过,江怜南早不动声色地将顾婵打量了个通透,除了个子长高些,身。形更丰。润些,其余皆没有变化,那眉眼间的风情更是丝毫没有的。
她在青。楼中受鸨。母调。教,又亲身迎来送往近两年,平日里钻研的无非都是如何讨得男人欢心,自认极是精通。
像顾婵这样的,也就是仗着出身好,霸住个正妻的名分,至于其他……
江怜南暗自摇头,她与另两位,除了出身不如,其余皆不输给顾婵。况且以三对一,虽说吃相不大好看,但总有一人能入靖王眼。届时,顾婵空有王妃之名,只怕连见上夫君一面都难。
她自从母亲出事后,对顾家人可谓恨之入骨,只是她无权无势,无所依凭,根本奈何不了对方。如今意外相逢,哪能轻易放过机会,就算自己不得好,也要见到顾婵日子不好过才甘心。
顾婵不知江怜南打算,但好赖话她总听得出,也猜得到对方没安好心。
因自幼生长环境,顾婵其实并不擅长口舌之争,咬唇半晌,憋出一句话来:“我们很久没见,也不知你这两年过得如何,不如坐下喝杯茶,聊聊天叙叙旧。你是如何被任大人选中的?你从前不会弹琴,又是在哪里学的?”
她当然不是真的关心江怜南,但好人家的姑娘断不会被人送来送去。
顾婵再傻再涉世不深,也懂这才是真正如简嬷嬷口中所讲的那般——以。色。侍。人,下。贱。行。径。
江怜南被踩中痛脚,暗地里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面上却并不显露,仍旧笑语晏晏,“我是福薄之人,哪里有王妃这般好命,不提也罢。”
说着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