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回来得极是凑巧,安墨白正焦头烂额,见了他便急急扑上去道:〃师父,你快来看,有人受伤啦。〃拉着苏合的手将他拽到自己卧房去。
苏合看了那人一眼,却不怎么理会,皱眉道:〃墨白,我说过不许你出去,更不许带外人进来,不记得了么?什么东西也好乱捡回来?〃
安墨白小声道:〃师父,这人流了那么多血,很是可怜。。。。。。〃
苏合略一沉脸,道:〃手伸出来。〃
安墨白垂下头伸出手去,掌心被戒尺不轻不重地打了两下。
苏合道:〃这东西哪里捡来的,丢回哪里去。〃
安墨白眼睛里泪水滚来滚去,拉住了苏合的袖子,带着哭音央求道:〃师父,你救救他吧,这人快要死了。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
苏合板起了脸,道:〃再多说,我打你pi股。〃
安墨白抹抹眼泪,贴上去抱着苏合的腰啜泣道:〃师父,要是我这时候才被水冲过来,你是不是也不救我了?〃
苏合愣了一下,轻柔地捏捏他脸,道:〃小东西胡说什么?师父当然救你。好好,别哭了,我替他医治还不成么?〃过去细细查看了那人的伤势,思量了一会儿,带着安墨白到药室熬药。一边道:〃墨白,以后不准再这样滥好心。救只猫儿狗儿也罢了,救人做什么?白白花这许多心力,日后不被反咬一口便是上天眷顾。〃
安墨白大半没听懂,只期待地问:〃可以拣猫来养么?〃
苏合合上了药罐的盖子,头疼道:〃不行,那些东西闹得很。〃
过了月余,被安墨白救回之人已能下地走动,脚步虚浮地过来向苏合道谢,自称名叫任流水。苏合听说过此人,在江湖上也算是叫得出名字的一号人物。他也不放在心上,开口便下逐客令:〃我谷里向来不留外人,如今任少侠伤既然好了,便请移步。〃向安墨白道:〃墨白,送他出去。〃
任流水被他冷冰冰几句话砸懵了,安墨白知道师父不喜外人,忍他月余已属难得,伸伸舌头拉着任流水退出去。不出片刻安墨白却又跑回来,按着胸口喘了几口气,道:〃师父,外、外面。。。。。。有人,提着刀剑守在谷口,要杀死任大哥。〃
苏合微微吃惊,道:〃你受伤了么?〃
安墨白摇头,道:〃我没事,任大哥护着我。〃
苏合点点头,向任流水道:〃既然外面不甚安稳,小徒便不远送了,阁下自便。〃
他言语态度倨傲得很,任流水看在眼里,虽受了他救命之恩,但他说这话无异叫自己去送死,心头也不免有气,道:〃谷主救命之恩,在下定当铭记在心。告辞了。〃
苏合看了安墨白一眼,道:〃墨白,过来磨墨。〃
安墨白低头道:〃我,我送任大哥到谷口去好么?〃手悄悄握住了腰间苏合给他的那柄菁钢短剑的剑柄。
苏合看得分明,忍不住又气又笑,喝道:〃不许!〃有心着实打他一顿pi股,无奈宠惯了下不去手。他知道自己这徒弟乖巧心善,却也倔强得很,当真怕他出去有什么闪失,向任流水道:〃这样,你留下替我看守此地七年,如何?〃
任流水心知何须七年,只待自己仇家一离去,苏合定然随之将自己踢出去。他年少气傲,本待不应,低头看看安墨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道欠苏合的不过一条命,欠安小兄弟的却是一份人情,心里一软,道:〃如此多谢苏谷主。〃
旧时的事情,他时时记在心里,从来也没忘。安墨白正出神时,忽听一个童音脆声道:〃你是谁?这里不许外人进来。〃
安墨白一怔回神,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到了谷中,眼前的景物熟悉之极,那棵桃树上落满了雪,溪水结了一层冰,隐隐听得到冰下的水流声,不远处便是苏合的书房。安墨白看看眼前那半大的清秀男孩子,微笑道:〃谷主在么?〃
那男孩儿偏着头道:〃你是谁?找谷主做什么?〃
安墨白弯下腰看他,柔声道:〃请你去问一问谷主,安墨白回来跟他请罪,他肯见么。〃
那男孩儿眨眨眼睛,转身进了房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道:〃谷主问你有什么事情,究竟是回来看他,还是找他救人。〃
安墨白脸色微变,踌躇了一会儿,低声道:〃一个朋友受了重伤,这世上只师父能救得了他。可我也是诚心回来认错。〃
那男孩儿嘻嘻一笑,返身又跑进房里,这次他出来得快,却不说什么,径自从安墨白身边过去。安墨白怔了怔,便听到苏合冷冽的声音在房内道:〃你进来。〃
四年来安墨白头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身子微微一颤,低着头推门进去。
第 3 章
房里炭火燃得正旺,热气暖融融地扑人,苏合披着一件锦蓝长袍坐在窗下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竹管兔毫笔,在青石砚滴上慢慢来回抿着笔尖。安墨白不敢看他的脸,跪下去磕头,低声道:〃弟子见过师父。〃
安墨白在任流水面前叫苏合〃师父他老人家〃,但苏合实在是半点不老,三十岁不到的样貌,修眉凤眼,俊美非常,下巴习惯地微微扬起,眉梢眼角天生带了三分微嘲薄讽。他也不抬头,悠然道:〃说什么请罪,你没做错什么。〃
安墨白道:〃弟子不告而别,没在师父身边服侍,是大大的不该。〃
苏合搁下笔,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微笑道:〃这么说来,现下你是回来尽孝道的了。我若是不通医术,你还会回来么?〃
安墨白不敢回答,颤声道:〃师父,求你救他,什么责罚徒弟都甘心领受。〃
苏合〃嗯〃了一声,道:〃我若不救他,你便不甘心受罚了。〃
安墨白急道:〃不是。。。。。。〃
苏合微微皱眉,道:〃在外面几年,学会顶嘴了么。〃
安墨白不敢再说,深深伏下头去。
苏合也不再开口,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叠画纸来。自从别后,苏合有时想起他,便想象着他如今的模样画一幅画儿,四年来攒了厚厚的一叠。他翻出前日所画的那张来,与眼前之人比了比,几乎分毫不差。自觉十分满意,顺手将那画搁在一旁的火盆上烧了。
安墨白听见他在烧东西,只隐隐觉得不好,却不敢抬头看,只默不作声地低头跪着。
苏合也不看他,眯着眼将那些画儿一张一张地丢进火盆里烧尽了,口中道:〃你先去歇歇吧,救不救他,我好好想一想。〃
安墨白心里一阵惊喜,道:〃是,多谢师父。〃
苏合淡淡瞥了他一眼,向门外道:〃青黛,带他去歇息。〃
一个女孩儿应声进来,相貌与适才那男孩子有七分相似,多半是一对兄妹。她将安墨白带到他自小住着的房里去,这房间空了四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半点灰尘也没有。安墨白隔着窗纸看着苏合房里透过来的淡淡灯光,心里不住翻腾,当夜连眼也没有合。
苏合说要好好想一想,一连想了五六天都没消息。安墨白等得心急如焚,他在药室配药时遇见过苏合一次,但看他脸色不阴不晴,终是不敢开口。到了第八天上,安墨白再也忍耐不住,从药室里找出苏合平日喝的石亭绿,用心沏了一杯茶端过去。
苏合正在裱画纸,见他端了茶水进来,笑了一笑,道:〃等急了么。〃
安墨白被他说破心事,脸上一红,随即又有些发白,低头道:〃再迟两日,人便再也救不过来了。〃
苏合微笑道:〃你走吧,这人伤得太重,我治不好。〃
安墨白呆了一下,道:〃师父还没看过他的伤。。。。。。〃
苏合重又低下头去忙手上的活儿,道:〃我说治不好便是治不好,别说他如今命悬一线,就是伤风感冒,我也无能为力。〃
安墨白央求道:〃师父,是弟子做错了,以后决不会再犯。自今日往后,弟子再不踏出谷外一步。〃
苏合淡淡道:〃我说过你没做错什么。〃
安墨白咬咬嘴唇,道:〃师父说我没做错,心里却在怪我。〃
苏合道:〃我没怪你,你尽可放心。〃
安墨白颤声道:〃师父若不怪我,为什么一定不肯救他?〃
苏合笑道:〃墨白,这话说得太没道理。我不想救他,自然便不救。我不欠那齐含光什么,也不欠七星铸剑庄什么,为什么定要救他不可?这世上将死之人不知多少,我个个都要去救么?〃
安墨白咬了咬牙,道:〃我情愿一死,求师父救他。〃
苏合脸色一冷,道:〃要死出去死,别弄脏了我这里。〃
安墨白在苏合身边这许多年,连重话也没被说过几句,此时听他说出这等绝情言语来,登时呆住了。
苏合想起前几日曾去任流水那里看了一眼安墨白带回之人、七星铸剑庄的少庄主齐含光,那少年虽受了重伤,仍是一副贵公子的气度模样,全不似江湖中人,昏迷中喃喃地叫着〃墨白〃。心中顿时一阵不耐烦,喝道:〃滚出去!〃
安墨白还要求恳,苏合却一个字也不想再听,起身将安墨白拎了起来,拖着他向房门走过去。安墨白挣扎道:〃师父,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你救救他吧。〃苏合铁青着脸拉开房门,忽然闻到安墨白身上染了一股奇异的草木清气,顿时脸色一变,道:〃伤在哪儿?〃
安墨白心知瞒不过去,低了头小声道:〃左肩上。〃
苏合沉着脸将他抱到一旁的卧榻上,解开他衣裳,果然见他肩头有一道寸许长的细致黑线,如同好女蛾眉,纤手慢描,衬着白皙的皮肤,居然十分好看。
这毒叫做画眉春,中毒时潜在人体内,并无异状,三十六日后发作起来,须发尽落而死。虽然无味,但见了血便生出香气,伤处更会出现黑线,十分显眼,因此极少喂在暗器上,多下在饮食中害人。这毒虽邪,却并不难解,只是毒姓外散时痛楚难当,全身没半分力气,须得有人照顾。那时齐含光只剩半口气,安墨白知道自己的伤一时无碍,便没作理会。回到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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