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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事业而言,我们这些参与了冷战的人没有昔日反抗纳粹制度的那些人高尚。如果我对自己一生的叙述说明了什么的话,那就是谍报工作的局限性。回顾所做的工作,令我们感到欣慰的不是我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敌人一个冷不防,而恰恰是相反的理由。由于谍报机构的存在,双方的政治家不用担心会遭到敌方的突然袭击,从而为半个世纪的和平……也是欧洲大陆历史上时间最久的和平……做出了贡献。
双方的政治家,也是我们的主顾,并不想承认这一点。情报价值的大小同间谍为搞到情报显示出的勇气和做出的牺牲实在毫无关系。根据我的体会,一个谍报机构是否卓有成效主要取决于收到情报的人在情报不合自己胃口时是否仍会重视它。问题是,通常只有少数人可以接触到秘密情报,而且他们的决策方式也极不科学。由于收到的情报数量庞大,他们根本没有时间认真消化。最终做出的决定明智与否基本上取决于向他们递送情报的官僚机构。政府部门与谍报机构之间常常互相保密,好似隔着一堵墙。我在任期间,几乎没有机会向上级解释哪些情报最重要。到头来我手下的官员和间谍的工作成果只有米尔克随意指定的极少数人知道。
在一个极权社会里,判断上的失误可以说是势在必然。统一社会党政治局内的讨论常常冗长无比,而且空洞无物。国家安全部偶尔召开全体大会时,米尔克会滔滔不绝讲上一大通,随后讨论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西方的民主社会似乎也没有找到判断情报价值大小的可行办法。猪秽湾惨败一事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一个蹩脚的外国谍报机构为了应和冥顽政客的主观愿望,向肯尼迪总统建议采取这一毫无成功希望的冒险行动。据我所知,可以看到联邦情报局送给总理办公室的情报的西德人士中,大部分人视其为废纸,不屑一顾。纪尧姆事发后上台的施密特总理任职期间,常常因类似案件恼火不已。一次他当着东德驻波恩大使麦克尔·科尔的面挖苦说:“你们能不能别再搞这些谍报活动了?搞到的那点情报都是些陈仓烂谷子,反正也没什么新玩意儿。真正有用的军事情报我们谁也搞不到,重大机密早就被美国人和苏联人捂得严严的。把钱花在谍报上毫无必要,只会使谍报机构自我感觉良好,证明自己需要这么多经费和人。”说归说,施密特照样把西德情报局抓在自己手里。这位总理及他的办公室主任经常光顾位于普拉赫的情报局总部。1977年,我在日记里写道:谍报机构“的确自成一体。不管是否搞到货真价实的情报,双方谍报人员神通广大的名声确实产生了一个效果:谁都知道任何重大的事件或活动都不可能长久保密。仅这一点就为和平做出了贡献,而且还保证了国际义务切实得到遵守。”
这席话听上去很像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人们可能马上会觉得我过高地估计了我们情报局提供的情报的作用和意义。其实我常常对自己工作的价值抱有疑虑,尤其是每年庆祝东德国庆时。1974年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庆刚过,我在日记里写道:“在讨论谍报机构的作用时,除了什么人得益的问题外,越来越多的人还思考另一个问题:这些谍报机构忙活了半天是不是全是瞎忙?我们这些深谓内情的人中,有谁能不假思索地马上回答?有此问题的不止谍报机构一家。武装部队耗费的资金更是不可计数。然而北约组织那些上面盖有‘机密’或‘绝密’戳子的文件到头来还不如卫生纸值钱。”
还有一些持批评态度的人士把我们这些谍报机构的活动比做孩子的游戏。克格勃的特工冷眼旁观中央情报局、西德情报局、摩萨德或英国谍报机构的特工跟踪克格勃人员。一位人士评论说:“为了达到目的,应召女郎主动投入外交官的怀抱,伞尖上涂上了毒药,东德的年轻骑士向徐娘半老的西德女秘书献上花束。世界上没有一国认为可以不要谍报机构。可这些庞大的谍报机构平时干的无非是互相拆台罢了。德国人在自己分裂的国家里干得尤其出色,堪称这方面的冠军。一次次胜利之后,双方遍体鳞伤。”
在普通人眼里,谋报世界一定显得荒诞不经。谍报工作往好的方面说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游戏,往坏的方面说就是邪恶。如今冷战已成为历史,人们正在用比以往更开阔、更解放的眼光评估谍报工作的价值以及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中央情报局受到的指责尤甚。人们批评它耗资几十亿后也未能预先看出苏联行将解体,而且还出了一个鼹鼠,导致苏联境内的整个谍报网遭到破坏。
我认为,双方庞大的谍报机构各裁减一半丝毫不会影响它们的效率。不错,在人造卫星和电脑“黑客”的时代,搜集情报当然离不开昂贵的技术手段。但这不能完全取代人。技术手段只能帮助查明某一瞬间的情况。至于各种秘密计划、选择和其他的考虑,哪怕是最先进的卫星也无法察觉。
此外,发现人才,培养人才与总部人数的多寡没有什么联系。甚至可以说,任何一国优秀间谍的数量与其谍报机构的大小成反比。我平时即以此作为工作的出发点。国家安全部其他部门的做法则相反。国家安全部的工作人员最后达到8万余人。对一个只有1700万人口的小国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而且对东德的生存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我始终与帕金森定律做斗争。1987年我离开外国情报局时,我们局有3000多人。4年后它解散时,已涨至4000余人。与此同时,潜伏在西德的间谍人数却一直没有变化。最后几十年里,我们在西德的间谍人数不过1000余人,其中真正有价值的不超过十分之一。
因此,虽然谍报机构不可缺少,倘若可以明确它们的使命的话,可以大大减少其人数。毫无疑问,谍报机构可以对付国际恐怖主义和世界上猖极的毒品贩子集团。控制核武器的扩散也绝对离不开各国之间的合作。不过如今各大公司都有自己的密探刺探竞争对手的秘密,政府部门的间谍在搜集工业情报方面能起多大作用值得怀疑。
我更担心的是,如果不对谍报机构加以精简的话,哪怕是民主国家的政府也难以抵制暗中监视、控制自己人民的诱惑。谍报机构按其工作性质本来就不民主。毋庸讳言,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这样的专制国家里,谋报机构会成为践踏公民权力的工具。然而即使是民主社会里的立法机构也难以驾驭谍报机构。由于谍报工作的秘密性质,通常很难要求它们像其他政府部门一样公开汇报自己的工作,接受监督。问题的症结恰恰在于此。即使是经过挑选的少数议员组成的监督委员会也无法了解到最核心的机密,例如西德联邦议会和美国国会。所有实行代议制的民主国家里层出不穷的丑闻证明了这一点。
只要存在政治冲突,只要武装部队负有解决这类冲突的使命,任何一国都离不开一个侦查潜在敌人的意图及能力的机构。民主国家的议会和政府充其量只能争取确保谍报机构严守事先为它们规定好的职责,不得卷入其他活动。然而暗中的较量会继续下去。无论谁胜谁负,这种较量绝不是什么游戏。它发生在现实世界当中。有人会为此坐牢,有人身败名裂,甚至有人为此丧生。而他们搞到的情报并无法决定一国的政治走向,充其量也许只能施加些许影响。无疑,他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干了一辈子谍报工作后,我不禁思忖,这一代价是否值当?
杜塞尔多夫法庭结束对我的审判时,我讲了下面的一段话:“一个年愈70的老人自然可以思考一下自己一生的功过。审判期间,‘叛国罪’一词不绝于耳。我扪心自问,是否真的背叛了我一生遵循的做人准则。我的家人、朋友和我崇敬的人无比珍惜这些原则。今天我认识到,我们过去频频失误,犯了许多性质严重的错误,而且往往是已铸成大错时才恍然大悟。但我仍然信奉当年我们满腔热情去改变世界时怀有的理想和价值观。”
通过讲述我的一生,我希望清楚地向世人说明,我从未背叛我的理想,因此也没有虚度一生的感觉。无论我还是我的朋友们做出的决定有时多么有争议,无论我们给自己或是别人带来的伤害有多么大,我们这一代人并非一生碌碌无为。
回顾青少年时代在苏联度过的日子,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斯大林的罪行,也不是苏联与纳粹德国签署的条约,而是战争年代的生活情景。对成百上千万的人来说,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一生中最难忘的事件。谢天谢地,这场大战终于埋葬了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凡是反对过希特勒政权的人有谁会认为自己是德国的叛徒?我自己和亲人为这场斗争做出的贡献虽然微不足道,但仍令我感到骄傲。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我致力于揭露纳粹暴政的根源,它对人类犯下的滔天罪行,以及西德上层内隐藏的前纳粹分子。对这一切,我同样感到自豪。希特勒阴魂不散是我同意加入谍报机构的原因之一。这不是叛国。
姑且不提这段反法西斯的历史,以及我们对它怀有的忧虑,我仍然有理由感到骄傲。欧洲现状得以维持也有我的一份功劳。这种现状也许有时剑拔弩张或冷若冰霜,但它最终避免了一场难以想象、却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核大战。
不过我的骄傲是打了折扣的。尽管我觉得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