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听说可以出去玩,一脸喜色;和敬公主却是眼睛里凝了一层薄雾,微微撅了嘴,但没有一言反抗,轻轻点点头道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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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就是热切地盼望英祥回来,好问一问什么时候动身去科尔沁,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好玩的活动。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得门上一声传报:“额驸爷回来了!”
英祥进了二门,已经换了便服,他素性沉稳,也极少用旗下少年喜欢的轻佻颜色,此时,不过是松花色宁绸长衫,罩着藏青岁寒三友的暗花缎褂,斜襟的口边,镶着三蓝的织边,只有扣子都是青金石镶嵌的,幽幽深蓝色上洒着一层金粒般,方彰显这位未及弱冠的男子的尊贵。冰儿笑道:“总算回来了,还当你今儿又要宿在侍卫的值房呢!明儿我们去上香,然后去棋盘街上逛逛吧。我天天闷在这里,身上都要长绿毛了。”
英祥“噗嗤”一笑,道:“不张口坐在那里,倒像是个金尊玉贵的闺秀;一张嘴,你还什么都不怕磕碜。明儿上香你自个儿去吧。我明儿还有几件差,办完了要给皇上缴旨。”
冰儿不由嘟了嘴:“你是军机大臣么!天天忙得像个真的,说出去只是侍卫,人家还不信呢!”
“我也不想军机处呢,天天瞧着他们都累得慌。”英祥坐下来喝一口茶,“这几日不就是天天在西暖阁伺候,陪着这帮子军机大人一起,算是学习。西暖阁谈事儿时没有太监服侍,我就是那端茶送水的。”
“皇上是这么栽培你的呀!赶明儿可以开家店做小二。”
英祥笑道:“若有文君当垆,倒也无不可。我倒宁愿倒茶送水,军机大臣一跪一两个时辰,膝盖头还真吃不消,借倒茶还能让腿脚疏散疏散。”
“一跪一两个时辰!”冰儿若有所思道,“西线又吃紧了吗?”
“没有,倒是都是好消息。”
冰儿不由来了劲儿:“什么好消息?说给我也乐呵乐呵!”
英祥笑道:“偏生母鸡爱司晨!军国大事,与你什么相干?”不过也听闻这位公主素来不羁,皇帝养育得也随性,便道:“阿睦尔撒纳带着班第的人马长驱直入,把达瓦齐打得丢盔弃甲。他是个会说的人,不知怎么一张利口一开,准噶尔人闻听皇上的恩旨,无不出来投诚。达瓦齐在格登山上瞄了一眼,估摸着也明白自己这一万游兵散勇和我大清五万将士相抗,无疑是焦熬投石罢了,于是他逃得飞快,直到南疆的乌什城,他一个光杆司令,乌什城首领霍吉斯哪还买他的账,骗到营帐中一索子捆了,献给了阿睦尔撒纳和班第。班第将军正准备把他和一并抓到的罗布藏丹僧都送到京里,午门献俘——这可是盛事!不知皇上要怎么处置这个弑了先君,又与我朝作对的汗王呢!”
又问:“我们六月间是不是要去科尔沁?”
英祥诧异道:“这你也知道?”见她点头如鸡啄米一般,一脸可爱的喜色,不由笑道:“现在才几月?看你着忙的样子!科尔沁美是美,好玩也好玩,不过条件比京里可差多了,早晚冷得很,白天又晒,到处都是高高的草,没什么别的东西,吃喝也单调些。到时候你可不要嫌闷!”
不几日,英祥又带来达瓦齐的消息:“加急的马车,不日就要把达瓦齐送到京城了!听说这个准噶尔汗,长得像头猪猡,也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脸大如盆,腰大十围,走几步路就‘哼哧哼哧’直喘粗气。真不知道他还能马上作战?那马也不怕被他压死了?”
冰儿听得大笑一场,寻思着这么个汗王,真是有趣得紧,要去看一看才解得了心痒。
不过午门献俘是朝廷大典,冰儿一个出了嫁的公主,当然无缘得见,一切均靠英祥口述,那日场景怎么恢弘、怎么肃穆、怎么磅礴,那个脸大如盆的准噶尔汗达瓦齐怎么肉球一般匍匐在地,脸白如纸,浑身筛糠似的抖,全无往日的一丝英气……最后英祥道:“皇上宽仁,开赦了达瓦齐和罗布藏丹僧的罪名,不光赦免了罪,还把罗布藏丹僧安排到科尔沁蒙古正黄旗下居住;而达瓦齐则特加抚慰,封为亲王,在京赐宅居住。这样的恩遇之余,皇上还做主把理亲王弘晢家的十二格格封为郡主,嫁给了达瓦齐。”
冰儿嘴张得老大:“这达瓦齐,不是说已经四十多岁了?还长得像……理亲王家的格格,如花似玉的年纪,就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英祥轩了轩眉毛没有说话。冰儿也听说过曾经弘晢和一帮子弘字辈王孙搞的七司衙门事件,虽所知不详,但是事为乾隆即位之初的头疼案件则是众所周知的。宽仁起来宽仁,睚眦必报的时候也不松懈啊。
愣了愣,冰儿又问:“连对达瓦齐都这么宽仁,那阿睦尔撒纳一定要厚赏了吧?”“嗯,加赐了双亲王,食的是双俸,封的是辉特部汗。”英祥道。
“这不还是辉特部台吉的位置?跟以前有什么两样?怎么不是厄鲁特汗?怎么不是大准噶尔汗?”
“当然不是。”英祥笑道,“厄鲁特那么大块地方,分封给阿睦尔撒纳一个人?皇上以后怎么治理?皇上毕竟深谋远虑,分厄鲁特蒙古依旧为四部,在朝廷的驻军和台站(1)没有进入厄鲁特之前,也不许有人独做四卫拉特台吉的盟主。才是绝了日后准噶尔人做大的局面。”
冰儿停了停才说:“那阿睦尔撒纳一定不满意得很了。”
英祥笑道:“人家恭恭敬敬接的旨,哪里就不满意了?要敢有不满意现出来,他阿睦尔撒纳也是活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台站指清军的后勤补给线、通讯线。
☆、云梦泽朝云行雨
冰儿成婚以后,一直清闲,也不喜欢和其他王室福晋、格格,体面大臣家的诰命夫人常来常往,因此,闻听有人给自己送帖子,不由大诧。
来人竟是鄂容安的夫人。
其时,鄂容安大起大落已经一载(1)。先,他已经代替尹继善做到了两江总督,没想到胡中藻案发,鄂昌赐死,他侥幸逃出生天,免死到军前效力,尚有个参赞的职衔。不过西边战事不定,他原本不过一介书生,气力小得连五力的弓都开不了,遑论上阵带兵打仗了。今儿来的鄂家大奶奶,便是为他能平安回朝撞木钟来的。
冰儿颇觉好笑。当年自己不过七岁,辗转卖在鄂容安家做小丫头,大奶奶虽不算很恶的主子,但对自己也算不上好,差点为儿子鄂津,把自己买到窑子里。如今十年过去,两人的格局天翻地转,倒不知她如今又以何面目来见自己?她是个喜欢好奇的人,当下就道:“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延请进来吧。”换上一件贵气的玫红色缂丝平金袍子,挑了副发蓝点翠的金累丝钿子,端坐在公主府正厅的座儿上等候着。
犹记得十年前的鄂家大奶奶,虽然算不上漂亮,皮肤白白,还是挺清秀的模样,未曾想不过十年时光,不过四十左右年纪,竟然变得瘦弱憔损,眼角眉头的皮肤褶皱着,看上去起码老五六岁。鄂容安虽然屡被降级叱责,身份还在,大奶奶也是个淑人的诰命,身着绀青色补服,也不肯换便装,进来就是规规矩矩行了跪叩的大礼,倒叫冰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鄂夫人这样的大礼,我怎么敢当?”
大奶奶谦卑地顿了顿首:“公主的品轶视著亲王,臣妾自然该行大礼。”抬头略看了看,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只把头又低了下去。
冰儿意会,对旁边人道:“我这里私下有话对鄂夫人说,你们到外间伺候。”等人都退下去了,才道:“鄂夫人请起吧,我不是讲礼数的人,咱们这副样子,怎么说话呢?”
鄂大奶奶又磕了一个头谢恩,方始站起来,却怎么也不肯落座,带着些谦卑且讨好的笑容道:“臣妾说句僭越的话,不成想公主都这么大了!以前……”她蓦地停了口,有些难堪的神色,以前自己耍主妇的威风,这会子谈起来不是卖交情,倒是自己扇脸了。
不过冰儿倒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笑道:“那时候的事情还去说什么!没有鄂大人,也没有我的今天。”她顿了顿,又说:“鄂大人是不是和班第将军去准噶尔了?如今安好?”
鄂大奶奶忍不住就流下泪来:“皇恩浩荡,那时候胡家的案子,没有弄到他革职拿问,如今还留着品轶在身上。只是……只是他虽然是满人家儿郎,其实从来不懂得用兵布阵、弓马骑射,这一走也近半年了,家里两个小的又不争气……唉,若是能够回来,哪怕不当总督巡抚,随便藩司臬台都好……”
这个木钟撞得并不高明,冰儿这些年在宫里,也修习得三分眼界,回想起那时候鄂容安对大奶奶的冷淡,也不是没有原因。等她絮絮叨叨半日,冰儿才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这对于我,是没有把握的事情,我试一试,好么?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就是了。”
鄂大奶奶连连点头:“臣妾已经感激得不得了了!他虽然对我不好,但骨子里我还是愿着他平安就好……”抽抽搭搭又哭了一会儿方始拭了泪,请了跪安,寒暄两句离开了。
晚间,冰儿把鄂大奶奶来访的事告诉了英祥,英祥沉吟了一会儿说:“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不过皇上内尖外圆的性子,一般反倒是近支的人不大敢兜揽这些事情。你觉着鄂休如确实于你有恩,到皇上耳边多说一句也没有什么。不过我看这鄂大奶奶不是灵慧的人,招惹得多了不要惹出是非来。常言道:子孝父心宽,妻贤夫祸少。万一她自以为得意,到处宣扬与你的‘亲厚关系’,日后倒真是为鄂休如、也是为你贾祸的根源。”
冰儿笑道:“几日不见,名士倒有了些官场风气。”
英祥便也笑道:“那你是喜欢名士,还是喜欢高官?”
“一个都不喜欢。”冰儿一转腰肢,灵巧地闪开英祥前来相就的手,斜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