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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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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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听他们喁喁讲些私话,心里打翻了醋坛子似的有些酸意。听乾隆和皇后讲了半天东巡的事,终于忍不住又要插嘴:“皇阿玛,东巡带我去么?我也可以服侍额娘的。”
  乾隆愣了愣,说:“你先在宫里把仪注学学好,背背女四书,将来朕出巡的机会还多,会带你的。”冰儿不由眉头皱了起来,嘴也翘了起来:“我不是为了去玩——江湖上跑得多了,没什么好奇的——只是想陪在额娘身边。”
  “你额娘身边有的是人服侍。”乾隆又道,“宫里嫔妃也多有不去随朕东巡的。各路仪仗、行宫和人马都安排好了,临时抽换不那么容易的。下次吧,啊?”皇后怕冰儿又要顶撞,要紧道:“皇上话都说了,你还喋喋不休什么?以后皇上巡视,额娘再陪你去。”然后用比较严重的口吻说:“别让我操心不快活,好么?”
  冰儿被这话一堵,纵有话也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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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隆十三年二月初四,乾隆奉皇太后,并携大病初愈的富察皇后离京东巡。
  宫中,留纯贵妃和娴贵妃总理后宫事务。冰儿留于长春宫,总觉得心里难安,只好劝慰自己不必计较挂怀这些事情,以后还有膝下侍奉,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空闲时,冰儿不肯听精奇嬷嬷们讲解仪注规矩,也不愿与宫中其他人往来问候,每日不是撑头发呆,就是蒙头睡觉,再不然上御花园瞎转。一日突然起意,命身边太监带她到位于慈宁宫外的内造办处玉作,打听自己那杆碧玉箫的石材,首领太监和为首的精奇嬷嬷王嬷嬷劝不住,叫来两位掌事儿宫女蓉格儿和苇儿也劝不住,只好任由这位荒唐的公主去了。玉作的玉匠不提防金尊玉贵的公主前来咨询,吓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看到玉箫红斑点点,也未曾细细研究,只回道:“碧玉生瑕纹,素来是有的,只不过一般黑瑕居多,这样的红瑕少见一些,反倒比纯碧色的贵重,玉器上称之为‘落英’。”
  冰儿不耐烦打断:“这我已经知道了。为什么玉瑕会变?”
  玉匠陪笑道:“瑕纹生成,一般不会再变的,许是公主看走了眼。再又是又是气温不同,有的瑕点也许会变淡。”
  冰儿不信,问了几个人,都是一般回答,心里疑惑,但也无处解惑,只好闷闷不乐回宫。
  却说这日,纯贵妃和娴贵妃正在宫里饮茶,聊些闲话,皇后随驾东巡,宫里纯贵妃与娴贵妃就是品级最尊的妃子,掌管后宫事务。两人关系微妙,若论进潜邸的年份,倒是娴贵妃长些;若论子息上头,倒是纯贵妃又强过了:她已有了三阿哥永璋、六阿哥永瑢和四公主,而娴贵妃至今膝下空虚,因而有时宫中排座次,纯贵妃“于社稷有功”,还排到了娴贵妃的前头。
  宫里大小事务繁杂,这日两人虽说是饮茶闲话,也不间断地有人来请示、回事,两人手挥五弦,打发了一波又一波。娴贵妃笑道:“皇上东巡只怕还得一个月余,后宫里头这个位置真是不好坐。”
  纯贵妃抿嘴儿道:“也就咱们主子娘娘坐得稳重。”
  两个人各怀心思,呵呵一笑,又聊些翡翠和田玉的老话,还没聊入港,娴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惠儿道:“主子,外面养心殿的太监跑得一头的汗,说有急报告诉两位主子。”娴贵妃笑道:“偏生他们多‘急报’!还是万岁爷身边的人,一点当不得事!叫进来吧。”
  那太监踉踉跄跄几步小跑进来,额头上晶亮,气喘如牛,纯妃掩了口想笑话几句,却听那太监口中的话说出来如晴天霹雳一般:“德州传来的急报——皇后……皇后昨夜薨逝。”纯妃帕子掩在口上没动,眼睛却一下睁得好大,回过神来瞥向娴贵妃,娴贵妃亦是一脸惊愕,张口结舌,好半晌才掩着胸口道:“我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那太监狠狠地喘了几口气:“皇上着人加急报来的,皇后娘娘昨夜亥刻,在德州水次薨逝。宫里各处都得预备着,万岁爷这两日星夜兼程,要把大行皇后遗体送回京。”
  两个贵妃被这个消息震得木了,一时也来不及多想,吩咐宫内换素服是第一件大事,紧接着还有丧仪无数的事情要办,这才是忙得脚都点不了地的。
  等丧服送到长春宫,冰儿还不敢相信,报丧的太监给她锐利的眼神看得没法,又不好跺脚发急,只好把头在地上又多碰了几遍:“回主子,奴才长一百个脑袋也不敢拿这事诓主子!前头已经报过来,皇上两天内就要到京了,宫里一应陈设都要变动,主子们的衣裳首饰也得换,头发也要截短。若不快着些预备,只怕误了事。”
  冰儿听得已经呆了,王嬷嬷和苇儿赶紧接过素服,小太监又磕了个头,说了句什么冰儿也没有听见,好一会儿,觉得谁碰了自己一把,冰儿怔怔的眼神飘过去,方听见王嬷嬷在说话:“小主子!奴才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这会子也只能节哀顺变。快换了衣裳,一会儿屋子里还得置换。”
  冰儿只觉唇间干涩,用舌头舔了舔也依然干涩如旧,话也说不出来,任由着苇儿等几个宫女帮她脱去外头穿的大红缎面天马皮里的袍子,里头的胭红宁绸夹衬衣等,当只着贴身的白色小衫时,虽然屋里地龙熏笼烧得温暖,冰儿还是觉得阵阵冷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不禁打了个寒战。苇儿关心问道:“主子冷么?”冰儿摇摇头。王嬷嬷赶紧给她披上素白的一身身衣裳,最外头是白布棉袍,缝纫线也均用黑白,脱去轻裘,换上这身,顿觉身上沉重了好多,心肺似乎也被压得沉甸甸的。
  苇儿和宫人们也各自解衣换上素服,苇儿想起在皇后身边时,皇后素日待自己的好,忍不住泪水潸潸而落,竟小声呜咽起来,惹得屋里众人真的假的一齐哭出声来。抬泪眼看冰儿,却是呆呆坐着,不则一声,也没有一滴眼泪,目光似乎已经散了。苇儿心里奇怪,也是百感交集,此时并不好说什么,收拾好自己身上,对冰儿道:“主子,请剪刀。”
  清宫规矩,剪刀等尖锐刃器,寻常宫女太监是不准带着使用的,就是主子要用,也要请示后方可取用。此时将近丧仪,按规矩男子截发辫,女子剪发,苇儿问了两声,见冰儿毫无反应,无奈之下看看王嬷嬷的脸色,王嬷嬷见她目光瞥来,假作没有看见,把眼睛转过去看着别处。苇儿无奈,自行取过剪刀,跪在冰儿身前轻声探问道:“公主,奴才为您剪发?”
  冰儿这才低眼看了看苇儿,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苇儿磕头告罪,起身到冰儿所坐的炕沿边,一条腿跪在炕上,一条腿立在炕下,小心地解开冰儿乌油油的发辫,发丝入手,轻滑如丝缎一般,苇儿心中暗叹,按规矩剪下鬓边一绺,披散在颊边,又把余发扎成辫子,不敢再用金珠,只拿白绒线扎好理顺。见冰儿耳边还有珍珠坠子,胸前挂着金锁玉佩,腕上也是珊瑚数珠,轻声道:“主子,首饰也得去了。”
  冰儿一言不发,摘下饰物,似乎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随手扔在地上,金珠当啷的脆声,只叫人心里发惊。苇儿见她似乎连当年皇上御赐的龙纹玉佩也要往地上抛,惊得过去接住:“公主,这可扔不得!”冰儿居高临下般瞥了瞥苇儿,苇儿泣道:“娘娘在天有灵,也不愿的……”见冰儿唇角抽搐了一下,眉头略皱,却仍没有哭出来。众人不敢多言语,忙收拾好东西,又换帷幔、桌布、帘子等屋内铺陈的物事。
  过得一日,听说皇帝已经到了通州,大行皇后梓宫亦由水路起旱,暂奉通州芦殿,在京王公以下,三品官以上,及诸皇子齐集举哀行礼。随后乾隆亲护着灵驾至京,一路哭声震天,在紫禁城里似乎都能耳闻。其间,礼部已急速草拟了这几日的丧仪,冰儿这位公主及住在长春宫的几位贵人、常在、答应,全部移宫,长春宫一色缟素,封宫以作为皇后停灵之处,揣摩皇帝意思,恐怕日后也不会再开长春宫为后宫后妃居住。
  傍晚,听说灵驾已然进城,且因城门狭小,乾隆不愿动皇后去世时安放梓宫的御舟,竟命令凿开城门,把御舟抬进城中。
  天色渐渐暗下来,本来倒是微霞满天的好天气,此时天边红紫也断不能为满城茫茫的素色再添一份光彩,反倒映得素白屏障凝着紫色幽光,叫人心生寒意。冰儿移宫之后并无去处,与宫中女眷、前来奔丧的公主、福晋、王妃、命妇等,在东华门内缟服跪迎。富察皇后在宫中,宽严并济,上下敬服,此时灵驾未到,已有人小声饮泣。冰儿跪在中间,前面是一干未曾随驾东巡的妃嫔,后面是命妇夫人,身边是几位眼熟但并不认识的王妃福晋和郡主、县主等宗女。随候的宫女太监点起灯笼,也是换了素色纱罩、素色蜡烛,白}的光夺去了天空的最后一点光。人群没有发出声音,却有点微微响动,几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过来,立定后轻轻拿两个指尖拍在掌心。大家知道,圣驾即将先行回宫。
作者有话要说:  孝贤之死。可怜的……
  正史和野史意见不一,我基本取正史,因为,正史那个才叫感人嘛!
  不过还是没有正面写。

☆、帝王恸日月无光

  乾隆到时,跪候的众人虽仍在哀哭,但声气明显收敛了许多,连他橐橐的脚步声都听得分明。冰儿跪在地上,只见他也已经换上了素白袍子,足上黑绒靴疾走时蹭起的风声都似乎呼呼在耳,他的步子如此急切,到冰儿身边时却停了停,冰儿似能感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扫。他的衣襟微微颤动,似乎要说什么,只是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隔了漫长的时间,才听到他的声音,喑哑而沉闷:“你抬起头来。”
  冰儿慢慢抬头,尚未看清父亲的脸色,突然劈头一个耳光甩在她的脸上,下手如此之重,她头一偏,连身子也倾侧到一边。连委屈都来不及泛上来,乾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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