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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少顷便听说于敏中递牌子求见自己的消息,乾隆冷冷一轩眉毛,淡淡道:“让他先跪着,一会儿再说。”又道:“再到上书房,宣博奕霄来。”
于敏中也有一把年纪了,在殿外玉墀下跪得膝盖酸痛,小腿麻木,又不知道是何事,百思不得其解。正在难受间,见奕霄远远地风姿英发而来,心头愈加嫉恨。
奕霄到了养心门口,看见于敏中不由一愣,他虽然与于敏中关系不好,但也敬重他是一科状元、文坛领袖,自己是后生小辈,还是多多执礼为善。于是,奕霄到他面前,恭恭敬敬打千问安:“于师傅万安!”
于敏中在后生面前,仍不失气度,点点头道:“皇上召见你,天恩浩荡,你好好应对吧。”然而见奕霄背影,那口顶在胸口的气,一下子冲撞了上去……
奕霄进到养心殿里,乾隆把刚才写好的那张纸递过去给他:“今儿你学着传旨:当着众人的面,把朕的这份上谕念给于敏中听。”
奕霄诧异地接过那张夹宣,上面字迹潦草,并不是日常所见的上谕的样子,但是委实是乾隆的字迹,写时的愤怒似乎都看得出来,他有些犹豫:“臣……”
乾隆冷笑道:“你还怕他做什么?如今就是一只死老虎!还敢对朕的家里孩子有什么动作不成?”奕霄给他说中心事,脸不由一红,但也生出勇气来,打千道:“嗻!臣这就去。”
他拿着乾隆手书的圣谕,快步走到养心殿外头,于敏中诧异地抬起头,问了半句:“你这是……”奕霄便已经少年老成地学着大臣传旨的样子道:“有旨意!”
于敏中心里一阵憋屈,可哪敢抗旨,重新起身行了接旨的大礼,既累又气,吁吁气喘不止,老年风痛的膝盖重新挨到冰冷的地面上,一阵针刺般的难受。可这不算什么,奕霄嘴里念出来的圣谕才叫他冷汗淋漓,听到“钦此”二字时,已经痛哭流涕,伏在地上磕头道:“臣领旨谢恩!臣望面见皇上,有话启奏!”
奕霄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微微生了一些同情,合起手中的圣旨,上前想扶于敏中:“于师傅,我帮你通报,你先起来。”
于敏中一把甩开他:“你去通报就是!”
奕霄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弄得一吓,正有点不知所措,总管马国用从里面匆匆赶出来,对奕霄使个眼色道:“皇上等您缴旨呢。有话还是先问过皇上再说。”
进到里面,把于敏中的话传到了,乾隆却很冷漠,冷冷一哂道:“止谤莫若自修。他要有话,等吏部问他的时候再说便是。何苦这会子来触朕的霉头?越老越糊涂了吧?!叫他回家去好好反省就是了。朕现在不想看他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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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中一下子从天堂掉落到地狱,他自知无颜再面君奏对,也无颜再见同僚,趁着吏部还没有把他革职问话,先告了病假。他是朝中高官,且暂时还没有受贿负恩的大过失出来,乾隆也留着些面子,没有立刻治罪,见他告假,立刻批复同意了。没几天,又特意把高云从定谳的结果发到于敏中家中,于敏中见高云从不过是偶尔向自己传递内廷消息,报告皇帝细事,透露了些朱批的琐事,竟被判处磔刑——这算是死刑中最重的一种了。且其他涉案的大小臣工,亦被重判。于敏中虽然没有看到自己的处分,但自知挽回圣眷极难,病榻中涕泗交流,捶着床直呼“冤孽!”
他作为军机大臣,涉及这样的案子,虽不至死,但日后降职处分,再没有以往的煊赫权势是肯定的。于敏中多年辛苦,才终于爬到了这个位置,怎么甘心就此到头?他咬了咬牙,爬起身亲笔写了一封数十页长、情真意切的请罪折子,托人递交给乾隆。乾隆看都没看,批个“览”字,又送发回去。
于敏中犹不甘心,寻思傅恒与自己同朝为官偌久,自己对他又一直执礼甚恭,于是再托傅恒帮自己求情。
“内阁大学士、军机大臣于敏中,病了数日,家里人来奏,希望能够得到皇上的恩典。”
乾隆诧异地看看傅恒,俄尔笑道:“怎么,御医没有去?看得怎么说?”
傅恒道:“御医去了,病起风寒,且肝郁生燥火,有些痰喘。御医调治得及时,应无大碍。不过于敏中毕竟也上了五十,身子骨不如以往,又是肝郁的毛病,皇上若能加恩,只怕比太医院的汤药要管用得多呢!”
乾隆咬着牙冷冷笑道:“是么?太医院倒是巴结得很呢!他既然要恩典,朕自然不能负他,这样的‘好’臣子,多少年也碰不上一个是不是?”傅恒听他语气有异,虽然知道于敏中与奕霄不睦,且做下了些让人齿冷的事情,但是乾隆任用其人多年,还算是宠信的,今日怎么话语间带这样的讽刺意味?他还在漫漶地瞎想,听见乾隆云淡风轻的声音:“赏赐吧。赐——陀罗经被——今日就给他送家去!”
傅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惊疑地望着乾隆,见他眼中果然是那种怒气勃发时特有的肃杀冷气,唇角挑着一丝寒意彻骨的冷笑,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陀罗经被是什么?是赐给有功大臣的随葬物品!果然是“厚恩”!只是这份赏赐送至于府,于敏中今晚不死也得死了!
这样促狭的赏赐,让傅恒额头陡然冒出一层又一层冷汗来。他想开口求情,可是自思自己自从讨伐缅甸失利,圣眷大约也不如从前了,何况这主子杀伐果决,决定了的事,从来不容他人置喙,自己也犯不着惹他的邪火。他连擦一擦头上的冷汗的胆子都没有,轻声答道:“嗻……”起身吩咐下面办差去了。
于敏中一死,国泰和于易简如同靠山倒塌,再无一丝倚仗。朝中查案的人,与憋屈着一口气的新任山东巡抚,口风也是一变,把国泰于易简亏空山东省二百万两白银的事上奏朝廷,表示自己以往迫于于敏中的恩威,一直没有如实回报,现在请求责罚;连一直明里暗里为国泰、于易简说好话的和丝桃沧逭恃希骸岸】骺眨砸蚬╉б馓袄罚谝准蚋盒钠圬瑁髦菹鼐阋曰呗阜暧骺照睿嘤晌肪迳纤径础9⒂谝准蚴凳舯傲樱劬锒喜豢慑叮 �
乾隆看着弹章和奏折,怒不可遏,让把这些折子的副本甩到刑部大牢的国泰和于易简脸上,让他们自己看看,还有没有脸再活。未曾等到秋决,已经重新宣判死刑,只不过稍加恩典,让他们在狱中自尽,没有明正典刑罢了。
而年仅十六岁的奕霄,先是襄助钱沣弹劾、查库,后又是扳倒了于敏中这个一品大员,现在两蠹身死,他功不可没,更是一鸣惊人,外头不晓得他身份的还好,晓得些的都是把舌头伸出老长:“乖乖!这样的年轻,为皇上这样的看重!将来只怕要超越傅春和,成为新的皇帝宠臣,把持朝政再无疑问!”
奕霄听得这些风言风语,心里有些害怕。回去向英祥问计,英祥只答了他一个字:“敛!”
奕霄心里有了数,除了每日在上书房静心读书,再不干涉分毫政事,被人问及也是装聋作哑,装痴卖傻,一派“我只好好读书,其他与我无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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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宝润这次走的是于敏中那里的路子,上回想巴结皇子,未想到乾隆规矩甚严,皇子一点儿不敢兜搭外官,这条路子落了空;这回托了多少关系,才搭上了军机处坐第二把交椅的权臣,没想到权臣落势如此之快,自己竟又是攀附在了冰山上!
此时,乾隆正命人彻查于敏中在朝中的党羽,卢宝润想着自己辗转托人送到于府的手本和礼单,手本上是甜腻腻的阿谀之语,礼单上送的是重贿,一旦抄捡出来,一定会惹得圣躬大怒,都是要自己命的玩意儿,他吓得丧魂落魄,急急找人打听消弭的法子。打听到即将到盐道上任的邵则正那里,邵则正念着乡谊指点道:“我算是哪个名牌上的人!你真要求告,不妨找英祥一家,绝对说得上话。总归有同乡的情分,你多赔几句好话,试试看吧。”
卢宝润嚅嗫道:“他儿子不过是七品小官!”
邵则正想着那日内务府官员的警告,把几欲破口而出的话吞了下去,只道:“不在官位大小,而在圣眷!”
卢宝润亦无奈,死马当成活马医,连自己以前陷害过英祥一家的往事都忘了,只是着家人备下厚礼,卑躬屈膝前往拜访,希冀着当年的糊涂案子能念在乡党的份儿上一笔勾销。存着这样的侥幸之心,他以异常谦恭的姿态,在英祥家门口投递了名帖,忐忑不安地等候着。
英祥见他的名帖,皱着眉道:“这个人皮怎么这么厚!”转头对来传话的门房道:“打发他走吧。”
“不急。”冰儿笑笑道,“且听他要来说什么。”
“能说什么?”英祥亦笑,“大约就是得到些风言风语,知道你我不是当年;左不过想着升官发财,想着趋利避祸,想利用利用我们罢!”
“是啊。所以呢,我们也利用利用他,可好?”
卢宝润进门,见冰儿亦在正堂高坐,心放下了一半:若他家真是势焰熏天,肯不避内眷,以通家之好的身份相见,大约还是念着故人之情的。可心不在,新来的侍女乃是内务府包衣家指派的,进退都颇有度,给卢宝润奉上茶来。卢宝润躬身见了礼,四下打量一番,笑道:“新用的人儿有大家风范!”
冰儿高坐未起,也不回礼,冷冷道:“怠慢了!这几日正准备搬家,屋子里乱得很,也不是待客之道,叫卢大人见笑了!”
卢宝润道:“从何谈起!我们同乡之人……”正打算叙叙旧情。
冰儿打断道:“慢来——,我们原就是直隶人氏,兰溪不过暂住而已。卢大人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英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