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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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 第5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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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摸摸在门外?”
  “是在下长春——”乾隆正想敲门,费渐卿已“哗啦”一声把门拉开,乾隆正对着一双寒潭般清澈又冰冷的美目,眼睛一时像被磁铁吸住了一般,挪都挪不开,半日方道:“翩若游龙,艳若惊鸿,该不是洛神宓妃站在我面前吧。”
  费渐卿寒潭般的眼中微起波澜,是一种冷冷的笑意:“在我面前卖弄文采的人太多了,走吧,我要休息了。”说罢就要关门。乾隆一把按住门,严肃地说:“等等,长某有几处疑惑,若今日不请教,只怕要抱憾了。”费渐卿手中本在用力关门,才发现乾隆手劲极大,这才抬头,四下望望,仍是淡然自若的口气:“你问吧。”
  “何谓‘春心如泥絮’?何谓‘秋魂尚飘摇’?你的词里有好多话要说吧?”费渐卿脸一白,松开了拉门的手,轻轻蹲了个万福,方道:“长爷竟在听我的词?‘是非得失付闲人’,我本已死了心的,却不想……”她突然低头不语,只是目光偶尔一瞥,又闪电般移开。
  “不想什么?听你的词曲,我倒也想起韩愈的一句诗了:‘生死哀乐两相弃’。看你年纪尚轻,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痛苦?”
  “哀莫大于心死。这些年来,只有你没把我当个只有漂亮脸蛋身条的粉头。长爷请进。”
  乾隆点点头走进去,冰儿也想跟上,却不想门在她鼻子前“砰”地关上了,赵明海见她就要发作,忙劝道:“别急,外面反而好。”领着冰儿到窗边,小心地舔破窗户纸向里面看。只见乾隆坐在桌前,费渐卿默默卸下断了琵琶弦换上新的,抱着琵琶却不弹,呆呆地望着烛火出神。乾隆试图打破沉寂的场面,笑道:“费姑娘,你真叫渐卿吗?名字有点怪啊。”
  “渐卿渐卿,又贱又轻。你以为我这样的风尘女子,也会有‘长春’的命么?”费渐卿谐音双关的回了一句,太息一声却挥手弹起了琵琶:
  “平远江山极目回,古祠漠漠背城开。
  莫嫌举世无知己,未有庸人不忌才。
  放逐肯消亡国恨?岁时犹动楚人哀!
  湘兰沅芷年年绿,想见吟魂自往来。”
  这次唱的是首律诗,未按吟诗的调子,是自谱的曲,同样的哀婉绝伦。这首诗乾隆却听过,眉尖轻轻一皱,复又哂道:“不愧是才女。这是近人的诗作,我没记错的话,是查慎行的《三闾祠》。写得颇不错,不过此时……”
  “此时?”费渐卿微眯着寒潭般的眼睛,灯下的一张脸冷冽而又美丽绝寰,“我错了,‘此时’原不该与你说这个。我累了。您……”
  “等等!”乾隆突然明白了过来,“莫非你也曾遭放逐之难?”
  费渐卿目中莹莹的,却不说话。
  “我来猜猜。”乾隆缓声道,“你原是书香人家的女儿,却因父兄中谁出了事,受到牵连而充发为奴,又几经辗转陷落风尘,‘禅心已作沾泥絮’,你已了无生趣……对么?”
  费渐卿眼中泪珠不断滚落,脸上却无哀伤之色,看来真有“哀莫大于生死”的至痛在心。终于,她开口了:“不错。不过不全是。……我姓查。”最后三个字咬得极实,声音不高,却惊得乾隆后退了两步:查家的案子出在雍正四年,那时他也十六岁了,事情的经过是知道的。查嗣庭原是雍正内廷所用之人,却深遭雍正忌讳,那年他点了江西会试主考,出的题目为他自己惹来一场泼天大祸。一般传说中题目是“维民所止”,被以为是“雍正去首”。实际上当时正逢汪景祺案发,汪景祺“逆书”里有一段说“正”字有“一止”之象,凡年号中带“正”字的皇帝均难善终,为雍正大忌。偏偏马虎的查嗣庭就在考题里出了“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和“百室盈正,妇子宁止”,加上“其旨远,其辞文”几个颇能产生联想的题目。雍正半是本身多疑,半是有心整治,穿凿附会,说查嗣庭起用“正”,尾用“止”,还要“其旨远”引人猜想,必与汪景祺是一个路数。于是查嗣庭与大哥查嗣琏、二哥查嗣瑮、四弟查嗣瑛,连同子孙内眷都铁锁锒铛入狱。查嗣庭处极刑,未至刑期已瘐死狱中,后被戮尸枭示。除了老大查嗣琏——后改名查慎行——被赦归之外,其余兄弟叔侄子孙妻女处斩的处斩,流配的流配,官卖的官卖……一门凄楚。这费渐卿必定是查家某房的后人,原是书香门第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今却落入令人不齿的青楼勾栏做卖笑生涯,确是人间至惨的祸事!(6)
  好半天,乾隆稳下了情绪,沉沉地说:“虽然你只有‘我姓查’三个字,我却像听了好长好长的故事,不由青衫将湿。”
  费渐卿却嫌他做作,冷冷道:“那也要‘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乾隆抗声道。费渐卿浑身一颤,已止住的泪水又如走珠般落下。这时,门突然开了,门外站着费小翠:“哟,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长四爷,天不早了,您该走了。我们渐卿还有几张局票。”
  “让他留下。”费渐卿却道,“还劳烦妈妈,帮我和那几家道声歉,今儿身体不适,出不了局了,以后再亲自去赔罪。”
  费小翠诧异地用丹凤眼看看乾隆又瞟瞟费渐卿:“哟,那时那中丞一千两都没买动你,如今倒碰着‘有缘人’了?——长四爷,真稀罕,回头告诉我你是怎么收服我们家头号倔姑娘的!——天不早了,长四爷您慢请!”
  费渐卿等费小翠出去,反手掩上门,呆了呆,轻轻解水绿外衫的扣子:“都是命。命里要我做个娼妓,命里也要我遇见您……”乾隆不由一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摆手制止道:“你误会我了!……费妈妈也真是……”转头想走,腿脚却从了他的心意——纹丝未动。
  “长四爷,妈妈是个好人——若不是在风尘里混,她真正是个十足的好人!”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别屋的灯光和窗外的月光映着费渐卿精美无俦的脸庞。乾隆呆呆地看着,突然说:“渐卿,这地方不该是你呆的!我为你赎身!”
  “呵呵……”幽暗中传来费渐卿寒能彻骨的笑声,“赎身?我这样一个女人出了行院还能干什么?说从良,难道长四爷能要了我不成?……”乾隆的心一下子冷了,他是最要面子的皇帝,断不能带一个妓()女回宫,贻笑天下,只听见费渐卿幽幽如梦的声音:“……这也是个好地方呀……君不闻大隐隐于市?一个落魄女子最好的家难道不是这儿?我真要想走,妈妈还会不放我?……呵呵……”她推开后窗,窗后原有几丛柳枝遮掩,摇曳中尚未发现,后面竟然临着瘦西湖,波光粼粼地荡漾着,新月的幽光被摇碎在湖水中,乾隆的目光从湖中美景转到费渐卿身上,只见她已经脱掉了水绿妆花纱的外褂,只着里头鸭蛋青的衬衣,领边袖口,疏疏绣几枝绿萼梅,这等清浅颜色,等闲人穿来,只衬得肤色暗沉蜡黄,唯有费渐卿,在此时淡青的月光的映照下,额角光洁,脖颈修长,肤白如雪,脸颊颌角,清隽而不失柔润,显得玉雕般纯洁透明,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月影下投出扇子般的阴影,她轻轻地说:“夜残水明楼……多好的晚上!长四爷别惊讶,我终归是个出卖自己身子的妓()女,这些年遇着的有缘人不多,与其终有一天被那些腌臜人玷了,倒不如今日……从了自己的……本心……”她说话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微不可闻……
作者有话要说:  (1)打茶围是旧时妓()院的一种活动方式(囧了个囧……),就是在妓()院里面喝酒吃饭、品茶用点心。
  (2)这两首歪词是年少时的旧作,今日看来,确实很不入眼,但是如今俗务缠身,半点诗思都没有了,眼高手低,只能拿这两篇将就。到底是文盲作者读书太少的缘故。
  (3)应局,就是妓()女外出到嫖()客那里陪坐侑酒,一般不是想象的那样猥亵,尤其是较高档次的妓()女,有时比大家闺秀还端身份。如果从嫖()客的角度就叫“叫局”,从妓()女的角度就是“应局”或“出局”。
  (4)梳拢,还是处子的妓()女,那个那个……就是那个……你懂的。
  (5)清水倌儿,也是指还是处子的妓()女。
  (6)査家往事,最早是从金庸先生那里了解到的,然后读了几本史书,大概有点了解。反正不是民间所说的那般样子,文字狱背后都有斗争,文字狱都不过是幌子(不过据说小乾搞文字狱搞得比较纯粹,这是我最不喜欢他的一点)。这段闷得很,没看进去也不要紧,因为只是作者掉书袋而已,与正常情节基本无关。

☆、谲县令借酒装疯

  从小养成的习惯,未到五更,乾隆蓦地惊醒,醒来便想起自己所呆的地方,一侧身见费渐卿光滑的胳膊横在被外,一把青丝半掩着玉容,眼角却有没拭尽的泪痕。昨夜缱绻,才发现费渐卿竟是处子之身,乾隆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自己轻轻起身穿了衣服鞋子,回头又轻轻用被子盖住费渐卿的胳膊,费渐卿却警敏地惊醒,胳膊半撑起身子:“长四爷,这么早就起了?”
  “嗯,平时习惯了。”乾隆淡淡道。
  费渐卿眼光却一闪,也翻身穿衣起床,口里道:“看来您真是从来没进过行院。我们这儿的规矩,午时之前是少有人起床的,因为侍侯的小大姐、老妈子总要忙到半夜,所以也总是起得很晚。”“这么说,我倒是害得人家——还有你——没能好睡啰?”
  “也不是。”费渐卿似有意似无意地问,“我听说,京里的大官们因为要赶早朝,所以都起得很早。不知道是不是?”
  乾隆笑道:“你想我起得早,也必是位大官了?”他打个哈哈道:“还好,官不算很小。”
  “京里的官不值钱,不过地方上的,还是趋奉得紧。”费渐卿唇边浮起一抹笑,冷冷淡淡的,似是轻蔑。
  乾隆不由警惕:“你是说范崇锡?还是那舜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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