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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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 第9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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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也是纯贵妃说的?”乾隆问。
  冰儿愣了愣道:“皇后对四阿哥好,谁都知道!嘉主子平素最是听话的老好人,皇额娘不就最和她合得来么?”
  乾隆冷笑道:“朕的后宫,谁是什么样的,朕还不晓得!你见天儿和她们处的时间有多长?你又懂得什么?就不是有人挑唆,我看你,也不过瞧着谁会对你说几句甜话,就认为谁是好人罢?只怕日后真正识透了,恨得打自己的嘴都来不及!”
  冰儿愣着问:“难道纯主子她……”乾隆打断道:“你那点眼力见,真是要好好练练!朕若是像你这么着,要被多少官儿糊弄得当昏君呢!”冰儿不由回思以往的点点滴滴,然而脑中如同一团乱麻,理不清又斩不断,最后只好道:“宫里到处都是人精,我这点脑子,玩不过她们去。皇阿玛瞧出什么,不妨指点女儿,省的我到处中人家的套儿。”
  乾隆望着冰儿,许久泠然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们不屑于玩你,都试探朕是不是昏君呢!”
  冰儿不大明白意思,乾隆见她眼睛眨巴眨巴,却也不愿意解释,挥手道:“你少想这些事,少掺和这些事。嘉贵妃之所以得朕敬重,就是因为她不乱动脑筋。世间如荆棘地,心不动,身不妄动,则不伤。你若能学到她的七分,也不吃苦头。要不然,就多看多想少说少做,什么事情多转几个弯,想明白了再行动,或许还能保着你少穿几双小鞋。”
  冰儿一脸沮丧,腻了半天才说:“我不想住承乾宫那里。”
  乾隆道:“别胡思乱想了,再住一两年,打发你嫁人。”
  冰儿不由气结,虽不敢像以前那样动不动要死要活,或者要剃头做姑子,然而胸脯起伏半天,还是忍不住顶撞道:“皇阿玛反正谁的话都不信,将来我就是给整死了,也是活该的。”
  乾隆冷冷道:“就你那点脑子,都用到吃喝上去了,读书没有长进,阅历世情不足,还不自知,被人当枪使,穿几双小鞋是轻的,你又能怪谁?如今宫里算是平靖的,若真换个昏聩些的君王,你的骨头渣子都没处寻去!将来你若是下嫁蒙古,全然陌生的地方,听不懂的言语,你又该怎么办?这世上,你以为空有一些孤勇之能,自负之意,就好生存么?”说完自己倒又叹口气,皱着眉头半晌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朕就是一国之君,也逃不脱。你指着这宫门恢弘锦绣,其间多少啼痕血迹掩着,外人何由看到?你还是自己放宽心,别空寻烦恼吧。”
  冰儿说不出话来,半天突然冒了一句:“就是‘人生愁恨何能免?’吗?”
  乾隆诧异地望了她一眼,露了点笑意:“四书没有读好,倒在读诗词?”
  冰儿道:“我只是听永珹念的。”
  乾隆皱眉道:“你就不会叫‘四哥’或是‘四阿哥’么?”细忖下觉得四阿哥年纪这么轻,却好吟诵李后主这样悲切的词句,似非气宇高贵之相。此亭向晚,自有湖面上的阴凉惬意,此时亭中一阵南风吹过,十分适意,乾隆瞟瞟冰儿,突然觉得她比上次请安时似又高了些,宽大的旗袍用的是柔软的湖绉,也没有绣花,只在领袖边上镶着宽边,此时衣裳被风吹贴在身上,曲线居然有些玲珑曼妙的意思。乾隆想起了什么,轻声问:“听皇后说,你……已经是大姑娘了?”
  冰儿脸一红,天癸初至才两三个月,身边的宫女嬷嬷居然告诉皇后,皇后又居然告诉别人,可不羞死人!皇帝问话又不好不答,只得扭扭捏捏地小小点头。乾隆见她耳根子都浮起一片娇红,心里感觉软绵绵的,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热乎乎的脸腮,轻声道:“这是好事,长大了。这阵朕也觉着你懂事多了呢!——上书房不要去了吧,阿玛找个有学问的翰林,布置间值房每日教你读书。”
  “那成……”冰儿毕竟还有些不好意思,双手绞着衣襟道,“谁来当我的师父呢?我可不要老古板的。”
  乾隆微微一笑,伸手把她的手从揉得皱巴巴的衣服上挪开:“说了多少次,还是把好端端的衣服糟蹋成这样!——纪昀,就纪昀吧。也是认识的人,他那张嘴,总不至于古板了吧?”
  冰儿皱着鼻子道:“他还撺掇皇阿玛打我呢!”
  乾隆“噗嗤”一笑:“朕是什么人,还能给人撺掇?若是净听人家放野火,你早给打死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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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昀在翰林院学习,平日里极为清闲,忽然接到了这样的一个任务,心里不由直打鼓。第二日早上天刚亮,便赶到圆明园里一间侍卫的值庐——虽是值庐,其实没有什么人来往,清清静静的竹丛中,几间三五楹的青瓦小屋,楠木雕的窗棂,清雅中不失瑰丽富贵气息。
  送他来的太监,送到这里就是终点了,哈了哈腰,指点了方向,便在原地侍奉。纪昀到得门前,恰好今日是崔有正侍奉,笑道:“您就是纪师傅吧?我们公主正在候着呢!”
  纪昀忙点点头,又轻声问道:“怎么,公主这么早就读书了?”
  崔有正笑道:“这哪里算早!已经先练了弓马,又有谙达教了半个时辰满文,这才是纪师傅来教读书呢!”纪昀不由咋舌,道:“怎么,宫里的皇子公主都是这么读书的么?”崔有正道:“可不是!小爷们日子更苦些。”纪昀道:“怪不得圣上学富五车,原来皇子读书这么勤勉。”
  进入里间,入目都是一色半旧的桌椅家什,崔有正打起西间的蜀锦帘子,不再言声,纪昀偷眼一瞧,上首在榻上斜着身子趺坐的,正是那位半通不通的“小少爷”——如今当然知道了,纪昀赶紧上前几步,跪下请安:“臣翰林院修撰纪昀,恭请殿下金安!”
  冰儿还是第一次听人家叫自己“殿下”,不由笑道:“起来吧。你叫我什么?”纪昀敏捷,立刻回答道:“蔡邕书:‘群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因卑达尊之意也,上书亦如之,及群臣庶士相与言殿下、阁下、足下、侍者、执事之属,皆此类也。’下臣见公主在上,岂敢僭越称呼?”
  冰儿摇摇头,老老实实道:“你说了一大串,我一句也没有听懂。皇阿玛叫你来教我读书,你总知道我书读得不够好的,若是拿这些老古话来吓唬我,我连读的兴趣都没有了。”
  纪昀听冰儿说得这么直白,不由啼笑皆非,点点头说:“臣明白了。教导公主,宜乎深入浅出,入之不深,则有浅易之病;出之不显,则有艰涩之患(1)。”他怕自己转文,冰儿又听不懂,抬头偷偷瞧瞧,见她正在点头,心不由放下了一半。
  冰儿笑道:“如今皇阿玛让你做我的师傅,我这人江湖气重,虽然说上书房里的师傅都是站着讲课的,但我坐着你站着,我觉得就不大对劲。我想,咱们也不用管那些繁文缛节,你坐下讲故事给我听,我们就当喝茶聊天,学得岂不是快意些?”转头便叫崔有正奉茶来。
  纪昀心道,傅恒来传旨时确实叫他不拘小节,且听说这位公主四书也读过了,只是不透彻,如今开讲史部,却是漫漶无头绪,就算讲一本《资治通鉴》,也有不少枯燥无趣的地方,更不适合这样的女儿家,正愁着怎么讲才好,这番话却让他茅塞顿开,因而笑道:“使得。公主会四书,底子是好的,如今臣教起来也不必板着道学面孔。孔子五德:温良恭俭让,君子四绝: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先师述古而不自作,处群萃而不自异,唯道是从,故不有其身,臣窃为此法,不知能否为杏坛添香?”抬头见冰儿又是一派懵里懵懂的样子,又简化地说了一遍:“臣不敢追先师孔子的德行,不过是把大道放在心中,牢记温良恭俭让的古训,不犯意气,不执己见,不拘泥形式,只把文史中道之所存的地方,讲明白给公主听。”
  冰儿这才点点头说:“所谓四书的底子,我自己知道不过是糊弄外人的,我除了会背,什么都不会。我的学问是——”她翻了翻眼睛,好容易憋了条“经典”:“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就那德行。”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正在喝茶的纪昀把满口的茶水喷了一地,想说什么,但是胀红了脸咳嗽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方道:“臣太失礼了!敢问公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此处何解?”
  冰儿有些尴尬,不过她不知道的东西不太爱装懂,道:“我是想说,我学的不透彻,想到哪句是哪句,难免会张冠李戴,忽左忽右,摸不着头脑的。”
  纪昀点点头说:“公主能够做到毋意毋固,也是上佳的。‘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是颜子称赞孔子学贯古今、不可捉摸。”
  冰儿红了脸道:“我就说我不大懂嘛。”
  “不要紧。”纪昀止了笑,“儒家大义,一是名,二是仁。名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上下之分。臣呼公主为殿下——虽则明季以降已经不大用了,但也是臣对公主的不敢僭妄的意思。”他看看冰儿含笑点头,知道她听进去了,于是继续道:“而仁是什么,一般亦即仁义礼智信。打个比方——”
  正说着,乾隆走了进来,见纪昀噤口,忙道:“朕叫不要通传的。你讲。”说罢自己坐下。纪昀略一定神,对冰儿道:“譬如说仁,皇上巡幸江南,听说百姓有冤,圣主体察详情,平息怨艾,就是行仁政。又如蠲免江南的钱粮,以为补贴百姓迎驾的花费,百姓称颂皇上便是仁君。”纪昀偷偷瞟瞟,乾隆面色和善,知道是满意的,便照着这个思路讲下去:“义又是什么?”
  “我知道!”冰儿道,“义我最懂,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义,劫富济贫也是义……”
  乾隆眉头一皱:“乱说什么!听纪昀讲!”
  冰儿吐了吐舌头。纪昀含笑道:“民间是这么认为,不过不是‘义’的真章。豫让给知己智伯报仇,更名入厕想行刺赵襄子,谁知为赵襄子抓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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